那懸空寺共有殿閣四十間,插飛梁爲基,巧借岩石暗托,梁柱上下一體,廊欄左右相連,曲折出奇,虛實相生。寺内有銅、鐵、石、泥佛像八十多尊,寺下岩石上“壯觀”二字,是唐代詩仙李白的墨寶。古人雲“蜃樓疑海上,鳥道沒雲中。”
在下寺的道上,四株大杏樹下圍着一堆香客,正自聚精會神的聽着一個藍衫先生說話。
那先生五十歲年紀不到,身材瘦削,一件藍布長袍早洗得褪成了青灰色。隻聽他兩片酸枝木闆碰了幾下,右手中木棒在一面小羯鼓上敲起得得連聲。唱道
“遠望峭壁間,有寺懸空。
淩空危挂鬼斧工。
神樓朱閣傍崖栖,歎爲仙宮。
攀梯跨飛棧,剔透玲珑。
足底懸崖恐欲崩。
俯瞰金龍峽水流,騰雲皈夢。”
唱罷,那先生将木闆敲了幾下,說道“各位朋友,各位香客,你們來恒山觀光遊曆,怎可不聽聽一關于恒山一些耳熟能詳的傳說?各位若有興趣,便由小生給衆位一一道來。”
聽衆中有人說道“先生請快說,恒山作爲五嶽之一,必有數不清的故事傳說,說得好,我們必會不吝賞賜。”
藍衣先生道“好,我便先爲大家說一段無相法師的傳說。”手中木闆有節奏響起,“相傳數十年前,懸空寺對面山上,有一座道觀。道觀不大,山高坡陡,除了一些家中有重病的香客外,很少有人來。寺裏有個主持,名叫無相法師,道觀也叫無相觀。無相法師不守道規,戒律盡破,每當看到懸空寺的香客來來往往就很嫉妒。
一天,無相法師決心要和靜悟道人見個高低,他用拂塵向南一指,唐峪河發起大水,水勢很兇,很吓人;再用手一指,大水向懸空寺沖來。靜悟道人正在寺裏打坐,聽見水聲,知道是無相法師作怪。他不慌不忙,口中念念有詞,沖來的水慢慢退下去了。一連七次,水離懸空寺隻有五尺遠,但一點兒水也上不去。無相法師沒法子,又用手一指,水順流而下,把渾源城刮掉一角。
靜悟道人見無相法師尋事,也火了,向空中大喊“黑鷹,你在哪裏?”話音剛落,從山洞裏飛出一隻大黑鷹,落在懸空寺角樓上。靜悟道人說“黑鷹,無相行爲不正,是修行的敗類,如果不管教,百姓将不得安甯,你去教訓教訓他,不要傷了性命。”黑鷹啪啦啦,展開翅膀飛起來。無相法師不知靜悟道人的道行有多大,更不知黑鷹的神通,隻見黑鷹飛來無相觀,用翅膀一扇,呼啦一聲,眨眼間大火熊熊。無相法師閃在一邊,好險啊,一座道觀很快化爲灰燼,連帶燒傷了他。無相法師怕了,忙騎了一隻白雕,向深山逃去。臨走時,一甩拂塵,把大水抽出一股,朝黑鷹窩沖去,怎奈他法力有限,隻把黑鷹洞口的碎石、泥渣沖洗了個幹淨。
現今,你們來懸空寺,走進唐峪口半裏地,擡頭仰望,就能看到半山上有一個洞。再往裏走,與懸空寺相對的山峰上,有一塊平地,隐約可見一些殘垣斷壁,這就是黑鷹洞和無相觀的遺址。”
聽衆中有人道“無相法師他最後逃到那裏去了?”那先生道“無相法師受了傷,逃到了恒山的見靈谷,恒山派的人見其可憐,收留了他并替他治傷。”
有人又問“無相法師這麽壞,恒山派爲什麽還收留他?”先生手中木闆連拍,敲着鼓唱道“恒山見靈靈氣重,惜那無相變身藏。潛隐廿載突發難,山門變天邪魅橫。話說那無相法師受傷落難,從白雕上摔入見靈谷變爲凡人,谷内遇見一名郎中采藥,郎中見他傷重将死,于是将他帶回家,悉心醫治,終于将他從鬼門關前救了回來,可惡無相法師傷好後,看那郎中之妻漂亮,竟然起心勾引,得手後爲了長相厮守,他竟又設計将郎中推入萬丈之淵,哎呀呀,好一狼心狗肺哪!”
衆聽衆聽了,人人咬牙切齒,齊聲咒罵無相法師恩将仇報,恨不得将之碎屍萬段。
那先生待人聲稍靜,兩片木闆拍擊說道“無相法師霸占恩人之妻,可他又貪圖富貴,喜新厭舊,棄了郎中之妻不理,和恒山派掌門人之妹相戀成親。被抛棄的郎中妻羞憤難當,在世人指責下帶着三歲兒子于丈夫墜崖處縱身一跳,造成兩命慘事,可憐哪,可憐那青年郎中懸壺濟世,救死扶傷,竟然落得絕後下場。”
一名黃衣聽衆道“先生莫非說見靈谷中的恒山派被邪惡的無相法師所污,導緻行事怪僻詭異?”
“噓,這位朋友小聲點,在這恒山腳下,說這話是要掉腦袋的。”聽衆中有人說道。
那名外地來的黃衣人吓了一跳,連忙捂住嘴,左張右望。
可另一邊又有一個商人模樣的人問“這個無相法師現在還活着嗎?”
一個聽書的胖子說道“恒山派的現任掌門人有個外号叫無相真人,不知他們是不是同一個人?”
“一個叫無相法師,一個叫無相真人,兩者必然有聯系,說不定是同一個人呢。”有人回道。
胖子問說書先生“無相法師聚了恒山派掌門人的女兒,飛黃騰達,說不定就做了掌門,是不是啊先生?”
還未等得先生回答,突然那胖子“啊”的一聲慘叫,撲倒在地。杏樹下的聽衆吃驚不少,定睛瞧清楚胖子頸背有插了一支箭,長箭洞穿脖子,鮮血從前後傷口湧出。
各人還沒有反應過來,又有兩支弓箭呼嘯而來,箭無虛發,即有二人倒地。
旁人頓時一陣大亂,一哄而散紛紛抱頭逃竄,刹那間說書先生周圍空無一人。
嗖嗖兩聲,兩支箭劃破空氣從懸空寺上前後飛來,射向說書先生。那箭來得又快又準,眼看便要喪生于箭下,那知先生頭也不擡,手中小木棒随手一擺的撥,便将兩支勁箭擊下,落在身前山道上。
“好功夫!”
懸空寺上有人贊道“是趙樂業趙師弟嗎?多年未見,身手比以前可是俊了不少哪。”那說書先生淡淡道“二師兄,十八年未見,你出手仍是這麽狠毒,這三人與你何冤何仇?竟然出手就取他們性命。”
“哈哈哈哈,他們橫死,全是因爲你,誰叫你在恒山腳下散播本派謠言。”懸空寺上惟聞笑聲,不見人影。
說書先生趙樂業道“是不是謠言,二師兄你比我更清楚。”
“八師弟,趙師叔呢,怎沒有見他來?”
趙樂業陡地擡起頭,兩道寒光射出,“我爹逃出你們魔爪沒多久,便因傷重氣急而亡,你們做的好事!”
“哈哈,哈哈,那你運氣還算不壞,怎地不躲起來享多幾年清福,還來恒山作甚?趙師弟,二師兄奉勸你一句,好死不如賴活。”
趙樂業淡淡地道“好死,當然要死在恒山上。”
“既然你一心求死,那二師兄便滿足你。十天前,掌門大師兄和三、四師弟遭遇幾十個江湖豪傑偷襲圍攻,可是你的傑作罷?”
趙樂業憑欄而立,雙眼望向山道下的急流,緩緩道“不錯,隻可惜未能全殲。”
懸空寺上那人道“敢做敢當,趙師弟盡顯大丈夫本色,了不起。”趙樂業道“當然,那像一群宵小之輩,做了卻不敢認。”
“哈哈哈哈哈哈!罵得好,罵得妙。”一聲長笑過後“趙師弟,請上來太乙殿聚聚首罷。”
趙樂業點點頭,腳下生風,在崎岖山道健步如飛,一溜煙奔上上了太乙殿,身形矯健,與适才說書時孱弱的神态判若兩人。
太乙殿位于山陰中,殿口朝空,挂在山壁上。大門推開,寒氣撲面而來。
殿内,昏暗光線之中,一名容貌清矍瘦削的青袍老者坐在一張楠木燕尾筝前,這張古色古香的燕尾筝尾部被火燒焦,因此得“焦尾筝”之名。
趙樂業關上門,微微躬身道“二師兄,十八年未見,你容顔未變,一點未老,着實神奇,師弟得要好好向你讨教。”那老者沒有擡頭,左手一掃,撫動琴弦。一聲聲清亮的音符從指尖瀉出,空空涼涼,穿越大殿,萦繞懸空寺,飛揚于絕谷峭壁之間。
大珠小珠落玉盤,像小溪那泉水叮咚,又好似那山谷的幽蘭。趙樂業靜靜立在殿門前,聽二師兄閻軌潛心撫筝。
一曲既罷,趙樂業吟道“鳴筝金栗柱,素手玉房前,欲得周郎顧,時時誤拂弦。”
“哈哈哈哈,八師弟,你可真是我的知音人哪!你走之後,恒山上再無人與我聯床夜話、研讨音律,二哥可是時常想起你。”
恒山派第二把手閻軌笑道。
看他音容舉止,又有誰能想像得到山道中的三名死者便是這位情趣高雅的老先生所殺?
趙樂業道“二師哥琴藝精進巨大,聽得人如癡如醉,可喜可賀。”
閻軌擡起頭“八師弟,自當年一别,我十八年來隻能對牛彈琴。”趙樂業道“知心人難遇,知音人更難覓。”
閻軌點點頭,道“可惜,可惜了。”
趙樂業從長袍下抽出一對月芽鈎道“道不同,不相謀,沒什麽可惜的。二師兄請亮刀。”閻軌道“我不用刀已好多年。”
“哦,不知二師兄使什麽兵器?”
閻軌手指豎撥琴弦道“筝顯刀影,刀發筝音。”
趙樂業面色一變“筝刀!”
“沒錯,是筝刀。”
趙樂業道“那可真要領教領教本派的第一絕技。”
閻軌道“八師弟,二師兄彈一首《十面埋伏》給你欣賞罷。”說罷指尖一甩筝面。
筝音響起,一柄有質有形的尖刀自筝中形成發出,射向趙樂業。
趙樂業雙眼精光閃動,凝視筝刀逼近,側身閃躲,筝刀擦過,帶得衣衫揚起,落空飛插在他身後的殿門,于門闆上擊穿一個長方形窟窿。
閻軌兩手連撥,美妙悠長樂聲不斷,一柄筝刀形成并飛出,趙樂業月芽鈎舞動,将那飛抵的筝刀撥開。
筝音不絕,筝刀不停。
無數銳利鋒芒自燕尾筝中浮現并射出。
趙樂業左躲右閃,他身後的殿門已被擊得千瘡百孔。而擊打在磚牆上的筝刀響過後即消失得無影無蹤,隻留下一個個深達一寸的小坑。
那筝刀,雖成于筝,卻源于閻軌高深精純的内力,每一把筝刀形成,都要消耗一分内力。
無數筝刀接連不斷浮現射擊,但閻軌内力真氣如碧綠深潭,絲毫未見枯竭迹像。
筝刀源源不斷,若不近身攻擊,趙樂業絕無取勝機會。
他長嘯一聲,于如雨的筝刀陣中縱身搶上,逼近至閻軌身前,月芽鈎掠出,鈎向閻軌喉嚨。
閻軌将燕尾筝一豎,右手快速撥動,筝音綿密急促,頓時數十柄筝刀發出,織成一張張刀網撲向趙樂業,逼得他不得不收回雙鈎,兩把銀鈎上下翻滾,舞成一團鋼圈,把全身籠罩在鋼圈内,把密集的筝刀盡數擋開。
那無數筝刀被月芽鈎擋開,向四面八方散射,于殿内擊出數不勝數的窟窿和坑窩。連地闆也出現數十個窟窿,一股股冷風從殿門和懸空的地闆上吹進來,發出怪聲鬼叫,刮得殿上幾支昏燭蠟燭幾欲熄滅。
那一柄柄筝刀帶有巨大沖力,将趙樂業的鋼罩轟得退後直至殿口,大門外就是百丈懸崖,再退,那便要摔成一堆肉泥。
就在這時,一曲《十面埋伏》剛好奏完,音盡,刀絕。
趙樂業雙腳站在殿口内,背依破爛不堪的大門,停下兩鈎,兩頰青筋突起,數滴汗珠從耳旁滑落,滴在地闆上,嗒嗒有聲。
“八師弟,你是第一個聽完這首《十面埋伏》的人。”
趙樂業微微喘氣,過了一會才道“二師兄,你竟然練成了師門第一絕技筝刀,是江湖上百年來的第一人,着實了不起,師弟佩服得五體投地,見識了筝刀風采,死而無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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