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埋伏



離霍山縣城還有不到一百米時,張安國突然勒停了馬匹。

縣城裏是有喊殺聲傳來,不過在張安國這種久經沙場的人的耳裏卻有一些不真實的味道。

真正戰場上的厮殺喊叫,必定是竭盡全力、聲嘶力竭的,而此時傳到張安國的耳朵裏的卻是懶洋洋的,且哭聲多于喊殺聲。

還有一個問題,霍山縣已經深處大别山了,對這樣一座城池,明軍爲何僅僅安排一百團練在此駐守?剛才一時疏忽,竟然沒有問清楚就急急忙忙跟着來了。

張安國雖然号稱“勇将”,在戰場上的嗅覺倒不是後世的撲街作家李安國能比的。

于是他向王二喜等人使了個眼色,将那報信的團練緊緊圍在中間。

“大人,怎地又不進城了?”,那團練倒是松了一口氣。

“本官問你,霍山縣除了縣團練,還有其它朝廷的駐軍嗎?”

“有,本來有田參将三千步騎在此駐守,可惜昨日已經被抽調到靠近河南的地界去了,聽說是爲了防備闖賊進入南直隸”

張安國一聽大驚,問題就出在這裏!霍山縣本來就是南直隸對湖廣、河南的屏障之一,爲何還要調到所謂的邊界?

趕緊詢問李安國。

“按照老爺我的記憶,目前在河南邊界警戒的是劉良佐和牟文绶,兵力應該足夠,何苦要警戒張獻忠的黃得功部再去河南附近?”

所謂的田參将,自然是目前駐守廬州的鳳陽總兵黃得功手下的田雄了,不過黃得功的核心力量是他自己親領的五千精騎,田雄手下的騎兵必定不多。

“田參将手下有多少騎兵?”,他又問道。

“禀大人,五百左右”

張安國暗忖,如果田雄有什麽陰謀的話,他要對付的肯定不是自己了,時間對不上,也沒必要,他要對付的肯定是一股比較大的力量。

眼下霍山附近比較大的力量,一是南直隸、湖廣邊界的張獻忠部,他現在至少有精銳馬步軍兩三萬,不是區區田雄能夠獨立對付的,而河南的李自成部目前除了河北的幾個府以及東邊的歸德府,幾乎占領了河南全境,正在向襄陽、承天地區進攻。

歸德府附近有“小袁營”的袁時中部,不過也不是遠在霍山縣的田雄所能對付的。

這樣一來,就剩下依舊留在大别山區的革左五營、張獻忠、曹操餘部了,不過彼等在主力或北上依附李自成(曹操、革左五營),或西向湖廣(張獻忠),其餘的皆不足慮,都是曆次大戰後僥幸活下來的,這些人能苟且偷生就不錯了,不可能還豎起大旗明目張膽地活動。

想到這裏李安國、張安國分别想起幾件事情。

李安國想的是,按照時間來看,李自成此時已經殺了羅汝才、賀一龍,其部分不服他的部衆有可能逃到大别山區。

張安國則想起了一個人——李漢堂。

李漢堂此人今年三十左右,臉色微紅,诨号“關公”,一開始依附“紫金梁”王自用,王自用死後又依附“老回回”馬守應,張獻忠進入英、霍一帶後,又依附于張獻忠,張獻忠欲向湖北時他又堅持要留下來。

李漢堂此人号稱“義薄雲天”,老回回的老鄉,從河南開始就隻保留千騎的規模,不過都是百戰精銳,家屬也很少,紀律嚴明,對老百姓秋毫無犯,不過一直獨立性很強,現在革左五營、羅汝才、張獻忠都離開了大别山區,正好是他大力發展之時。

難道是他?

不過也有可能是羅汝才、賀一龍的部衆,不管怎樣,其人馬一定不會太多,否則田雄也不會起這個心思。

李漢堂在曆史上籍籍無名,除了部衆規模較小,又一直依附于大的勢力,史書懶得理會以外,沒準就是在這次戰鬥中中伏身死!然後史書最多記上一筆“某年,黃靖南剿滅獻賊餘部”雲雲,估計連具體的時間、地點都省略了。

從大山中到霍山縣城大的道路有好幾條,田雄埋伏的地方自然是預知了李漢堂或者他人最有可能經過的道路,否則他傻乎乎地埋伏着,李漢堂等人卻從另外的地方沖進了縣城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又想起李漢堂以前的駐地——牛屎堆,從那裏倒有一條最好走的路直到霍山縣,也離縣城最近,不過自從與張獻忠分手後沒準又搬到了新的駐地。

時間緊迫,管不了這許多了,張安國突然拔出腰刀一刀殺了那團練,在剩餘幾人的錯愕中說道:“不用想了,城裏的明軍一定埋伏某處對付李漢堂或者其他義軍,咱們同爲一脈,不能坐視不理,如今大山到霍山縣城有四條路,我和二喜一路,你等三人每人負責一路,拼死往山上趕,山上有動靜時就藏在馬下”

“沒動靜就告訴李漢堂等人趕緊回去,無論遇沒遇到李漢堂等人,不用返回了,都在天堂寨彙集!”

四人都有些疑惑,以往隻知曉猛沖猛打的二娃子怎麽變得如此精明?不過這二娃子一直是他們的頂頭上司,他的命令也隻得依從。

“遵命!”

等其他人走遠後,張安國便轉身吩咐二喜跟上,準備繞過縣城去牛屎堆到縣城那條最有可能的道路上去,走了一會兒一看身邊空着,回頭一看隻見二喜還在原地傻站着。

“二喜,你個狗日的,發啥楞哩,趕緊跟上!”

王二喜急急忙忙催馬跟上,不過卻是一臉疑惑地看着張安國,“二娃子,你真是二娃子嗎?剛才這句話還像,不過與你以往的行事大不相同啊?”

張安國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老子我是死過一次的人了,自然長進了,這些事以後再跟你說,廢話少說,趕緊走”

城裏的團練正在與“囚犯”“對峙”,城牆上自然沒有人,兩人順利地繞過城牆,往城池西北方向疾馳。

時下已經是十月底了,小冰河時期的南直隸地界已經有些寒冷了,山區更甚。兩人策馬疾馳,一刻多的時間便抵達一處叫三河道的地方,過了此處道路兩側都是密林。

剛過三河道張安國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周圍太安靜了!

不過他們現在也不可能沖進密林仔細探查,便繼續策馬急奔,這時從道路右側的密林裏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音,張安國一聽趕緊大喊一聲,“左邊,镫裏藏身!”

他剛轉到左邊,左側的箭雨便下來了,等他又轉到右邊,大腿上中了一箭,不過馬匹仍然在狂奔着,張安國剛才施展镫裏藏身時也看到馬匹的臀部中了好幾箭,幸好馬腿、腦袋沒有中箭,否則就是馬毀人亡!

堪堪沖過了這段密林,張安國回頭一看,隻見王二喜趴在馬背上一動也不動,再看時,隻見他的背部、肋部插着好幾根箭。

“二喜!”,他大叫了一聲。

“二娃子,還能堅持……”,二喜應了一聲,不過聲音很微弱。

又過了約莫一刻鍾,二人隻怕走出了七八裏地,此時馬匹的氣力也衰弱了,馬速也漸漸慢了起來,此處又是一片密林,如果再有埋伏的話,兩人必不能幸免!

幸好,這段密林沒有箭隻射出,也許是沒有埋伏,也有可能是田雄親自埋伏在此,給部隊下了嚴令,所以沒有出現前一段密林那樣倉皇射擊的情形。

無論怎樣,如果李漢堂在前面都要勸阻他!

又走了十幾裏路,這時馬匹終于走不動了,張安國忍着疼痛下了馬,然後将王二喜扶下馬,這時他才發現二喜已經陷入昏迷了,剛才完全是憑着一股氣在撐着。

如果此時田雄派騎兵追趕的話,他也隻能背着二喜藏入密林,不過他的大腿也受了傷,想順利藏起來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沒有傷藥的情況下也不能貿然将箭隻拔出,否則鮮血急迸之下就大事去矣。

他将自己和二喜身上的箭隻都折成短茬,坐在路邊靜靜地等着。

很快,前面傳來了隆隆的馬蹄聲和大隊的火把,張安國一見終于長舒了一口氣。

以下是張安國和李漢堂的對話,因爲此後的事他就不記得了。

“二娃子,怎麽是你?你不是戰死了嗎?”

“李大哥,廢話少說,前面去不得了,田雄的大軍埋伏在前面”

“啊?不可能,線報說田雄的軍隊開到北邊去了”

“你這線報必定被田雄收買了,聽我的,你看我和二喜都受了重傷,就是急着趕過來通知你們”

“.…..”

“二娃子,你怎地不去宿松追趕八大王,跑到這山區作甚?”

“哎呀,我說李大哥,趕緊帶我和二喜回去救治,再晚就來不及了!”

“好好,聽你的,喂,二娃子!二娃子!”

……

次日,李安國又比張安國先醒來,他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間茅屋裏,身上還蓋着厚厚的被子,轉頭一看,王二喜也躺在旁邊,二人身上的箭隻已經去除了,自己大腿上還包着厚厚的麻布。

掙紮着想起身,可惜頭昏腦漲的,一摸額頭,燙的厲害,再摸二喜,也是如此,媽的,發燒了!現在一絲力氣也無,頹然繼續躺下,略一思索,便知道自己暫時得救了,按照現在這醫療條件,能不能挺過去很難說。

西營中有不少不是在戰場上犧牲的,而是被受傷之後的發燒、感染奪去了生命。

“嘎吱”,破爛的木門一響,外面走進來一條大漢,身量隻怕有一米八十,比張安國還高一些,不過精瘦精瘦的,與張獻忠倒有些相似,濃眉大眼,厚重的絡腮胡子,面色微紅,正是“關公”李漢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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