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到底還是将王大小姐趕回去了睡覺了。
有周易在,不說那種陰嗖嗖的感覺立刻消失,哭聲再也聽見了。
就算沒有,有周易在外面,王大小姐的膽子也能大不少。
夜色正濃,王大小姐一進入房間,便再也沒有了聲息。
估計是睡了。
弄得周易哭笑不得之餘,都感覺自己是又當爹又當媽了。
小姑娘怕鬼,周易竟然還要在院子外面守着。
這算怎麽回事兒嘛?
一夜無話,周易到底還是沒能找到哭聲的來源。
但在第二天,周易便無意中聽到了一個不算小,也不算大的消息。
周易的隔壁鄰居家死人了。
死的是隔壁戶部王員外家的六姨太。
一夜之間,暴病而亡。
嗯!一聽這話,就缺乏說服力啊!
特别是對周易這樣的。
隻是六姨太的家人在王員外府外哭得很凄惶,卻連屍體都接不過回去。
這個時代,妾通買賣。一入主家,打罵由人,生死不論。
王員外的動靜很大,自然引來了大批人圍觀。
周易跟王大小姐想要不知道的都不行。
再想想,昨夜那似有似無的哭聲,王大小姐也不知道怎麽就将兩者聯系起來,小臉不由得有些發白,連吃飯都沒有什麽精神。
或許,王大小姐是想到了自己吧!
若不自己走運,呂家突然遭遇到了大變故,會不會也如那六姨太一般?
鄰居家的家事,周易沒有興趣去管。而且人已經死了,故意屍體也早被王家人處理了,任憑是誰都無力回天。
周易安慰了王大小姐兩句之後,便将視線重新放在了空虛道長,或者說朝廷這邊了。
作爲三朝元老,内閣首輔,葉向高能用的馬前卒自然不少。
但葉向高到底還是低估了朝中消息的走漏情況,也小看了東林君子們的行動力了。
成也“衆正盈朝”,敗也“衆正盈朝”啊!
君子太多,以至于除了葉首輔吩咐了幾位,竟然還有許多得到了消息的“君子”們自行上奏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啓皇帝便陸陸續續收到了一大堆“請斬江湖術士空虛道長”的奏章。
言辭一如既往地犀利,也一如既往地來帶把朱由校自己給罵了一頓。
這是文官們的政治正确。不罵皇帝,怎麽刷名聲?
朱由校幾乎都已經習慣了。
反正不疼不癢,你罵就罵吧!
朱由校微隻是微詫異于消息走漏的速度之快,也對着這些奏章有些有些惱火。
惱火于宮内的消息走漏竟然是如此之快,也惱火于那群清流禦史們的整齊劃一。
老辦法。
留中不發。
朱由校不是傻子,這件事的背後若是無人指使,那才叫真的有鬼了。
“忠賢,朕不是讓你帶空虛道長出來的時候,小心一點的嗎?怎麽才一晚上,就鬧得滿城皆知了?”朱由校可以不在乎一群禦史清流們猶如蒼蠅一般地嗡嗡攻擊。但宮内若是有人裏通内外的話,可就麻煩了。
于是立刻便将辦理此事的魏忠賢從司禮監喚了過來,指了指龍案上的奏折,然後厲聲責問道。
其實,這一點,朱由校早就有一些懷疑了。
要不然,他怎麽每次幹一點點事情,準保第二天就有人上書“勸谏”的。
隻是那些人說得都有些道理,朱由校沒跟他們一般見識了。
反正奏章愛怎麽罵就怎麽罵吧!
朱由校大不了挑出來,不看,不回複。
等風頭過了,百官們自己就會忘記這茬的。
“陛下,奴婢去诏獄的時候,絕對是小心再小心了啊!所有知道這個消息的,奴婢都再三盯着了,絕對沒人敢洩露半分的。”魏忠賢堅決否認道。
魏忠賢能爬到今天的位置,豈會隻是靠了與客氏勾結的緣故?
一個不能察言觀色,體會聖心的太監,就算再有人幫助,也不可能爬到高位的。
魏忠賢就算比不上天啓皇帝朱由校肚子裏的蛔蟲,也能将天啓皇帝的喜怒猜得七七八八的。
皇帝陛下若是懷疑人,或者真的發火,可不是這樣的啊!
“哦!那你是說,洩露消息的不是你啰?”天啓皇帝不置可否地道。
“絕對不是老奴,若是老奴,老奴不得好死!”魏忠賢立刻動情地指天發誓道。
“那好,你去查一查,消息如何走漏的?”朱由校其實自己也相信不是魏忠賢走漏的消息的。
畢竟,這件事情的經辦人就是魏忠賢自己。
魏忠賢自己該有多傻,才會自己給自己找麻煩?
魏忠賢聽得皇帝的吩咐,立刻大喜。
皇帝陛下這是終于下定了決心要整肅宮廷了啊!
魏忠賢可是盼着這一天盼了好久了。
要知道,宮廷之中的勾心鬥角,争權奪利一點都不必朝堂差的。甚至于更加慘烈與殘酷。
畢竟,官員們輸了,大抵不過告老還鄉罷了,回答家鄉依舊是有頭有臉地一方豪紳。
但太監是沒有根的,回不了家鄉的。
若是輸了,好一點的還能帶着錢财去宮外養老或者去看守皇陵。但那終究還隻是少數。
更多的不是當場就死了,就是一文不名地被趕出了宮廷之内,晚景凄涼地去死了。
自己雖然鬥倒了與東林勾結的大太監王安,但宮裏面,王安的手下卻依舊不少。還處處與魏忠賢爲難。
魏忠賢豈會有不怒之理,更何況,魏忠賢可是早早地就盯上了東緝事廠廠公的位置了。
周易自家知道自家的事情,識字不多,所以司禮監秉筆就算最高了,掌印太監是做不了的。
但司禮監秉筆太監卻是可以提督東廠的啊!
如今了皇帝的親口吩咐,魏忠賢立刻便借機雷厲風行了起來。
幾乎一夜之間,宮内的宮女太監就抓了不少。
這裏面有魏忠賢的對手,有魏忠賢的仇敵,更有被冤枉的。
但也少不了真正與宮外有勾連的。
魏忠賢可不是什麽善男信女,自然摟草打兔子,兩不誤了。
紫禁城内的風暴幾乎一夜之間形成,而魏忠賢也初步展現了自己日後“九千歲”的風采。
等到第二天,外廷得到消息的時候,幾位内閣閣老無一不是一臉鐵青。
皇帝這是要幹嘛?
文官們自然不會在意一些太監宮女們的死活。
但内閣幾位大佬,哪個在宮内沒有幾個相善的“好太監”啊?
那可是他們的消息來源以及幫手啊!
内閣值房内,幾位大佬的臉色都不好,導緻整個内閣的氣壓都有點低。
“首輔,您怎麽看?”依舊還是在葉府的書房裏,一大幫大臣在忙完了衙門裏的公事之後,立刻便乘着夜色再一次聚集起來了。
“我們的奏折上得太急也太多了,也難怪皇帝陛下會懷疑宮内有人洩露消息了”葉向高聞言,端起茶水喝了一口之後,有些懊惱地道。
按照葉向高的本意,隻是準備稍稍試探一下的。
沒想到,皇帝竟然沒有對上書的禦史們說什麽,反而突然開始整肅起了宮廷。
這就不尋常了。
莫非皇帝身邊還有人給他出主意了嗎?
葉向高腦子一轉,立刻便想到了一個可能的任選,
畢竟,宮内沒外人,唯一的外人便是那位藏在宮内的“空虛道長”了。
葉向高猜對了。
這次整肅宮廷的罪魁禍首還真的就是“空虛道長”了。
當然,空虛道長的背後,也免不了某位神抵的功勞?
誰叫某位前世看多了網上關于明朝皇帝之死的陰謀論,然後在閑聊之中,也免不了會洩露一二的。
隻是當時的空虛道長并不以爲然。
但這次,親身經曆了“紅丸案”之後,周易當年埋下的種子的就難免生根發芽了,然後不知不覺地就影響了空虛道長。
在然後,空虛道長進宮之後,跟天啓皇帝朱由校還是談得很投機之餘,也難免涉及一二的。
天啓皇帝是天子,這輩子出了郊祭,連紫禁城都出不去。
但空虛道長卻是從民間來的,各種民間的奇聞疊事,衆生百态自然是見多識廣。
其實,民間的一切,太監宮女也知道的不少,但都比不過空虛道長罷了。
這個時代交通不便,資訊也很不發達。能如空虛道長一般能娓娓道來的,還真的不多。
而且就算有,也沒有空虛道長這個閱曆跟“學識”啊!能将一件事說的如此生動。
當然,太監宮女們也不可能有這麽一個機會,敢坐在天啓皇帝跟前聊天的。
皇帝大多疑心病重,更何況,早就已經感覺到了朝堂之上文官尾大不掉的天啓皇帝?
隻是,天啓皇帝大多數的注意力都放在外廷罷了,難免忽略宮内。
沒想到,一大批奏折的到來之後,空虛道長無意間的幾乎話,立刻就勾起了天啓皇帝的疑心,然後迅速将目光轉回了宮内。
“攘外必先安内!”
天啓皇帝或許不知道這句話,但也一樣忌諱外廷的勢力延伸道宮裏來。
“前有正德,後有父皇”。
天啓皇帝是越想心中越不安,要不然,就憑這好幾位太妃跟皇後的哭訴,朱由校也該早早地制止魏忠賢的“胡作非爲”了。
但天啓皇帝沒有,反而是在鼓勵魏忠賢的行爲了。
這從第三天,魏忠賢便被一道旨意,加上了“提督東廠”的差遣之後,宮内的風波便開始急劇擴大了。
四司,八局,十二監。宮内的二十四衙門這次可都一個沒跑。大批的宮女太監被卷了進來,然後連太醫館,欽天監等等跟宮内關系不大的機構也扯了進來。
特别是太醫館跟欽天監都被波及之後,朝廷大佬們終于開始坐不住了。
潮水般的奏折隻是開胃小菜罷了,旬月的大朝會的才是正餐。
百官們自然是摩拳擦掌,下定了決心一定要“緻君以堯舜”,讓皇帝回到“聖君”的道路上來的。
可當百官們終于等到了機會,準備好的發言,論證了各種可能的情況之後,天啓皇帝竟然沒來。
朱由校竟然真的就敢“不早朝”了。
百官們憤怒了。
這大明朝是怎麽了?
昏君一個接着一個?
萬曆皇帝二十多年不上朝,泰昌皇帝當了二十九天的皇帝,死于女色。如今這才多久,天啓皇帝竟然也不上朝了。
這是亡國之兆啊!
有的朝臣如喪考妣,有得義憤填庸,有些哭天搶地,有些如遭雷擊。
一時間,不但滿朝大臣們出奇地憤怒了,就連士子們也看不下去了。
上奏折已經沒用了,皇帝或許壓根就沒看。
早朝也罷了,經筵也不見開。
皇帝這是想幹什麽?
大臣們自然不滿,但更不滿的卻是東林黨徒了。
沒辦法,如今朝堂之上“衆正盈朝”,眼看着形勢一片大好之下,皇帝卻突然連面都見不到了。
這是對東林的不滿啊!
五月十五日,天氣晴,有微風。喜神東南,财神西北。
經過了快半個月的發酵之後,東林君子們終于爆發了。
這一天,大明首輔葉向高帶着内閣幾位大學士,以及一幹尚書,侍郎,以及禦史台的清流們終于使出了殺手锏。
闖宮!
闖宮之事,其實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自從蜀地大才子楊慎喊出了一句“大明養士百五十年,仗義死節,就在今日”之後,闖宮都成了文官們的最犀利的武器了。
不是每一個皇帝都有着嘉靖帝那般手段的。
也不是每一個皇帝都有着一顆大心髒的。
明末三大案中的“遺宮案”就算是一次非常成功的闖宮了。
雖然,名義上針對的隻是“李選侍”罷了。
但那無疑爲東林君子們争取到了最大的利益。
不然的話,哪來的這兩年“衆正盈朝”之大好局面?
大臣們闖宮,宮門内自然是嚴陣以待。一衆錦衣衛以及禦馬監的軍兵也早早地集結了起來,然後牢牢地将宮門緊閉,不讓大臣們進入宮門了。
但随着時間一點點過去,宮門外的人群便開始急劇增長了。
原本來的隻是内閣以及一衆高官,還有禦史清流們參加。
到後來,京城各衙門的官員們也聽到了消息,然後紛紛趕來了。
同來的還有京城的士子,以及國子監的學生們。
以至于宮門之烏壓壓地一大片,請誅“妖人”的口号驚天動地,群情激奮之下,讓守衛宮門的錦衣衛還有禦馬監兵丁們都有些臉上變色了。
宮門外的動靜,自然瞞不過宮内的朱由校的。
大臣們集結在宮門外的時候,朱由校正拉着空虛道長讨論遼東龍脈的事情呢。
畢竟,龍脈之事雖然虛無缥缈,但到底事關大明江山啊!
“千古第一昏君”(如今京城士林的評價)朱由校再昏庸,也不能掉以輕心啊!
遼東不好去,龍脈更不好斷。
而龍脈所在,還是在鞑子的心腹之地。空虛道長要過去,自然麻煩不小。
而根據情報,關外的鞑子汗努爾哈赤.野豬皮,正大力屠殺“無谷”漢民。
空虛道長一個漢人,突然出現在那裏,無疑是十分危險的。
還有就是辮子問題,語言問題等等一大堆。
這都需要一一讨論。
可偏偏這事情,是絕對是不能公開讨論的啊!
以至于,到現在爲止,知道這事情也就朱由校跟空虛道長兩個人了。
這也就是爲什麽空虛道長會一直滞留在宮内,沒有出去的緣故。
事情也并沒有如外面傳的那般——天啓皇帝不但沉迷木匠,還寵幸方士,聽信讒言什麽的。
但宮門前的消息傳來,空虛道長跟天啓皇帝的讨論自然就無法繼續下去了。天啓皇帝匆匆地回去了乾清宮。
而空虛道長卻站在了門口,看着不遠處的宮牆,很是無力地感歎了一句:“風雨将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