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外傷而已,無妨。”
傷口早就麻木,顧卿洵用清水洗淨後好耐心的将倒刺一根根挑了出來。
“刺傷事小,肩膀的鞭痕定要按時處理,雖然不深,還得防止惡化,”顧大夫說着手頭也沒停下,将草藥擲進藥碾中研磨,“你料到小公主不會輕易放過魏國公府?”實話實說,明玥上擂台叫嚣要與陸以蘅對峙時,已震驚全場。
陸以蘅頓了頓,她将藥箱中的紗布取出,不知在思量什麽才緩緩道“宮道内狹路相逢不是我能預料,隻是,大哥越膽小怕事,就越會助長小公主的氣焰,否則,我又如何上台,一戰成名。”她有些小意氣,眼角餘光中都泛着明麗,好像這些傷痛換來一個能夠正大光明站在九五至尊面前的機會,值得。
顧卿洵聞言幾分錯愕,這姑娘刻意踩着小公主的拗脾氣往上走,一步步算計着要讓自己抛頭露面刮目相看,一步步的,走到了文武百官的面前,她的确聰慧、伶俐、行止有綱,可是,顧卿洵莫名總有些不安。
“你……是爲了魏國公嗎?”不,不光是爲了陸賀年,是這個姑娘将陸家一門的希望都扛在了肩頭,選擇站在他們面前遮風擋雨。
陸以蘅眨眨眼,她不着痕迹的躲開顧卿洵欲要伸來相幫的手,自己将藥包輕輕按壓在了肩頭“大哥愛财,取之無道;三姐柔弱,逆來順受;母親年邁,神志不清,放眼魏國公府,唯獨我陸以蘅四肢健全、心智不泯。”
家族榮耀和生存的重擔落在了陸以蘅一個人的身上,她理所當然,應該站出來。
顧卿洵結結實實的愣住了,這姑娘哪裏像是個小姐,她從南屏一路而來,見過刁鑽刻薄的嘴臉,看過家族傾頹的困境,沒有顧影自憐、黯然傷神反而要打開大門,爲自家那些不成器不成材的兄弟姐妹撐起一片天,他心中有敬佩有欣賞,也有着些許的疼惜和感慨。
及笄年歲,心思已如此澄明。
“我顧卿洵身無長物,隻能爲你盡一些綿薄之力,魏國公夫人的病情若有需要我幫助的地方,盡管開口。”男人心頭都叫這姑娘的言辭撥開些許柔軟。
“豈敢勞煩。”
“你我之間何須言謝,做多了推拒反而生疏。”顧卿洵微微一笑,他笑的時候總覺得與春風溫軟相襯,叫人寬慰上心不忍拒絕。
“那就,多謝顧先生了。”陸以蘅感恩颔首反被顧卿洵攔住了。
“這先生長先生短的,我可不愛聽。”
陸以蘅無奈極了“深宮内苑,男女大防還應避諱。”畢竟顧卿洵是出入宮廷内殿的人,聖上對他極爲信任,多少的官員等着、看着、想要拉攏着,又怎麽可以因爲陸以蘅而落人口舌把柄?
顧卿洵暗暗感慨這陸家姑娘深明大義,隻是忍不住心裏頭想要逗逗她,神色一斂就笑道“也不知道是誰家的小姐放浪形骸惹得盛京城上下皆知。”
陸以蘅頭一天回王都就跑到閱華齋把陸仲嗣一頓揍,還當衆氣跑了秦徵大人沒少沾花惹草的八卦,這姑娘從來不忌諱自己的惡名,倒是很替朋友着想,有情有義不拘小節。
顧卿洵覺得自己發現了一顆被埋沒的明珠。
“你在取笑我?”陸以蘅歎了口氣反而先笑了起來,是啊,她在這坊間的流言戲稱裏早不知禮義廉恥,那日她不過是抓着一根“救命草”,可誰知曉,那不是稻草,是金穗,回想起來——後悔莫及啊。
陸以蘅這一愣神,帳簾就被掀了起來,斜陽将外頭男人颀長的影子斜斜打進。
金穗正倚着帳門“本王可是打擾了兩位叙舊?”
“王爺說笑,在下與以蘅十年未見難免失态,”顧卿洵忙站起身恭敬行禮,他将藥箱一背,“時辰不早,先行告退。”他還不忘朝陸以蘅使個眼色,任是你心高氣傲獨成清流,也絕不要和權勢過不去。
小營内的草藥味彌漫不散,鳳陽王爺緩緩踱入案前,端的是一副百無聊賴又懶散随性的模樣。
“顧卿洵與你倒是親近?”來到盛京幾個月可沒聽說那妙手回春的男人有魏國公府的舊交。
“顧先生隻是關心臣女,”陸以蘅将草藥塗抹在掌心,“當年離京時走的匆忙未曾告知,現在想來,心中慚愧,哎?”她手中的草藥徒然被鳳明邪撚去,手腕叫人一抓,掌心裏便落下指腹溫熱又細膩的觸碰,他的指尖順着紋理和傷口,原本的麻木都化成了痛楚,滾燙出奇。
陸以蘅臉色一變,下意識的抽回手。
“怎麽,本王是毒蛇猛獸?”鳳明邪看出了她推拒躲避的意圖,反而覺得挺可笑。
“不,您是天之驕子。”
“天之驕子就碰不得你?”
“是陸以蘅不配。”她還不着痕迹的往後挪了挪。
鳳明邪默不做聲盯着她看了半晌,将草藥重新丢回了藥碾中,就看到陸以蘅如釋重負地喘出口氣。
“這些小傷不礙事,三五日便能痊愈,偶爾留點痛楚,才能叫你記着。”這個丫頭說不上心高氣傲,可偏生骨子裏有着一簇火,一旦燃起就難以熄滅。
“技不如人,臣女應得的。”她索性裝乖地低眉順首。
“你言辭向來這般坦誠直接、惹人厭憎?”沒有婉轉,沒有妥協,不如說,這姑娘不屑讨好,連冷眼都在膈應人。
男人倒沒生氣,隻是懶洋洋倒在一旁的長榻,他似偏生不喜歡好端端的坐着,六幺不知何時悄悄溜進了營帳,跳進鳳明邪懷中耳鬓厮磨。
“王爺不像愛聽好話的人。”身爲皇親貴胄,阿谀奉承的人,多了去了,不少她一個。
“不,好話人人都愛聽。”
上至九五至尊,下至黎民百姓,英雄愛勇武,美人愛贊惜,這條大道定律自古都未曾變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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