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婉瑜頓了頓聲哀歎道:“是當年父親送給母親的定情之物,雖不是什麽臻品,可母親很是寶貝,幾年前被大哥偷偷拿去變賣了當作賭資,母親因此一直無法原諒他。”
陸以蘅微微倒抽口氣,難怪陸仲嗣這幾天頻繁去找地痞流氓,是因爲想要贖回自己的錯誤,想要解開母子的前嫌,老實說,在見到陸仲嗣之前她一度以爲那混賬東西又跑去花街賭坊逍遙快活了,沒想到——沒想到那個畏畏縮縮的男人突然頂天立地起來,拿着匕首就斬斷了自己的手指立誓爲憑,陸以蘅得承認,她驚喜、她震駭。
想不到自己的大哥,身體裏還有兩分的血性和骨氣。
“大哥不是那麽無可救藥,對不對?”陸婉瑜聽到阿蘅的喟歎中有着不着痕迹的欣慰,她将燈燭攬近,最後錦帕上的繡花就要完成,她輕輕咬斷指尖的絲線就看到自家小妹好奇的翻弄着錦帕似要幫忙,她忙按住那姑娘,“你這雙手,就别糟蹋繡花了。”
阿蘅啊,舞刀弄槍、躍馬花間就夠了,女孩子家這些靈犀弄巧的東西,還真不适合她。
陸以蘅撐着臉努努嘴:“迷途知返,爲時不晚。”俗話說得好,浪子回頭金不換,隻要陸仲嗣有這份心她都覺得是一種莫大的鼓舞和安慰。
“那他的傷……”
“無礙,難不成三姐還期待他金戈鐵馬、鏖戰群雄不成?”斷了一根手指,對于陸仲嗣來說,是教訓,也是誓言,刻骨銘心。
“你啊,就别磕碜他了,”陸婉瑜的指尖穿針引線還忍不住在陸以蘅的鼻尖一點,“明兒個我讓花奴将這些繡品送回布莊去,對了,你若是有喜歡的,我就留下。”
陸以蘅搖搖頭,她倒是對自個兒三姐這雙巧奪天工的手羨慕不已,怎麽三兩婉轉,那色澤鮮豔的繡花就躍然其上,她瞧得是一愣一愣,這才回過神就發現陸婉瑜錘了錘久坐的腿腳,執着一旁的小盞出了門去,她忙亦步亦趨的追上,像個小跟屁蟲。
夜涼如水,花枝微漾,陸婉瑜在樹下惦着腳尖就落了滿裙的芬香,長廊下的燈火忽明忽暗卻與月色恰好好處的和襯。
“三姐,摘桃花做什麽?”陸以蘅不明。
“桃花糕,”陸婉瑜那溫柔可人的笑顔就似沾染了春風微杏,“你小時候最喜歡了,每回不肯吃藥,母親總會取塊桃花糕哄你,襯着早晚露濃,摘一些風幹藏在窖裏,你什麽時候想吃了,我就做給你吃,好不好?”她突然覺得變着法子寵這小妹,看到她樂樂陶陶的,自己都心滿意足。
陸以蘅喜上眉梢:“好。”難得輕聲細語裏的都帶了桃花的香氣,她索性幫忙。
夜風吹拂,總有翩跹香意落在她的發梢,陸婉瑜伸手替她拂去,姐妹倆相視一笑竟還覺得餍足極了。
“過兩日我去街上置辦些面點做些清淡小粥給母親,對了,花奴還纏着我學手藝,那丫頭心靈手巧的很,做什麽都一學就會,”陸婉瑜對唠叨事如數家珍,隔着花枝萬千就瞧見陸以蘅莫名其妙瞅着手發呆,大概覺得這雙舞刀弄槍的手硬邦邦的和精妙糕點怕是無緣了,“你若是想學,一起來。”
“我可以?”陸以蘅瞪大了眼,她從來沒那麽不自信過,下廚房這種事,老實說,小姑娘這輩子都沒有想過。
陸婉瑜撲哧就笑出了聲,她将面容悄然隐匿在落英缤紛中,話語裏是猶豫不決卻又不想隐瞞的無奈:“大哥除了去找那些地痞,還去尋過孫大人,他特地叮囑我不要告訴你,怕你不開心。”
“孫大人?”
“吏部尚書大人,孫延平。”陸婉瑜有些難以啓齒,這位孫大人可不就是自己的前夫,孫成旭的遠方表親,雖關系不密切,可多少是有着血脈聯系的。
“他找孫大人做什麽?”陸以蘅正在摘花的手就停住了。
其實這個答案她應該有底,陸仲嗣選擇贖回玉玦與那些賭徒劃清界線不就是想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孫家與他倒是有兩分的薄面關系,否則當初魏國公府還沒倒台的時候也不會定下了姻親。
隻是如今,姻親是沒了,隻怕,還有舊恨呢。
陸婉瑜支吾其詞:“你知道的,當年文華殿的大學士可都是誇過大哥年少聰慧,原本應該參與殿試,名正言順的進東書院,隻可惜……”隻可惜後來,陸仲嗣成了個人人唾棄不學無術之徒,“大晏朝有着規矩,若沒有舉薦人,公卿大臣的子女也是不得入東書院的。”
“書院裏的年輕學士誰不是飽讀詩書、滿腹經綸,個個是三閣三殿的候選人,我記得任宰輔便是由東閣大學士晉升。”陸以蘅很了解,進東書院的都是皇家的伴讀和侍從,陸仲嗣有心向學不是壞事,隻是要舉薦他,怕是叫人笑掉了大牙。
“正是。”
“孫家因爲父親和你的事本與我們魏國公府有成見,孫成旭若是瞧見了定然少不了冷嘲熱諷,這幾天大哥過的很是艱難啊。”陸以蘅明了,可口吻中沒什麽心疼反而好似在戲谑。
“你勸勸他就别去了。”倒不是怕丢人現眼,而是怕陸仲嗣這份自尊心飽受淩*辱打擊,陸婉瑜什麽都害怕、什麽都擔心,隻好請這最能讓大哥聽話的陸以蘅出馬。
“不,讓他去,”陸以蘅呷出笑意,今兒個她看到了一個男人骨子裏最後的尊嚴和傲氣,她想賭一把,“就讓他去求着、去跪着,如果去東書院做一個奴才,做一個下人,做一個小伴讀,那将來耳邊的話會更難堪,遭受的冷眼更尖酸,他也得忍着、耐着。”小姑娘看得明明白白。
要一個人燃得起傲氣,也要殺得住銳氣,要磨練他更要磨砺他——況且這事兒沒那麽容易成。
孫延平大人是個什麽人,圓滑世故,在六部中名聲好壞,左右參半,因爲他從來不偏頗任何一方,那意味着這個人不愛得罪人,更懂的怎麽讓自己下台面,縱橫朝堂幾十年,見過平地起高樓,見過樹倒猢狲散,上面——他得看着天子和任安的眼色;下面——他得注意着大晏朝百官各司的升降任免,陸以蘅打個賭,孫大人是最不願意沾惹這等事的。
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風口浪尖,去舉薦一個敗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