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初的廣甯衛即是遼時的顯州、元時的廣甯府路,洪武初設廣甯州,轄有廣甯、闾陽、望平、鍾秀四縣,洪武十一年遼東撤州府建衛所,将元時納哈出舊部統統納入衛所軍管,如今的廣甯就是一個軍鎮。
這天下午酉時,廣甯城南二十裏,頓南河邊的官道兩側衛所官兵們列隊而立,儀仗旗手、鼓樂手、軍号手夾道嚴陣以待,七八十名衛所軍将分作四隊,皆身着虎、豹、熊等補子的绯紅正式官服,身後的旗手們分别打出了廣甯護衛、廣甯左護衛、廣甯中護衛、廣甯右護衛等旗号。
不多時,遠處馬蹄聲如雷,一支千餘人的馬隊奔騰而來,軍衛指揮們一聲吼,道旁鼓樂喧天,軍号唢呐齊鳴,肅然而立的所有官兵不禁都轉頭舉目眺望,就見馬隊狂奔至近前驟然勒停,戰馬人立而起,引頸長嘶。
整個馬隊出現了片刻的騷亂,随之向兩邊分開,後面的王駕儀仗旗牌齊齊升起,一名頭戴寬檐銅盔,身穿绯紅金色團龍紋曳撒,披了半身黃銅罩甲,挾弓挎刀的年輕将領打馬越衆而出,張開雙臂下壓示意。
一衆軍衛将領看這金色團龍紋的衣袍裝束便知是所迎的人到了,一齊撩開長袍下擺大禮跪拜,口裏大呼“恭迎王駕”之類的吉言。
馬上之人自然是朱植,擡頭舉目掃視一圈,見有這麽将領心知是自己的四護衛軍将都來了,心中大爲高興。待軍樂奏畢便翻身下馬,上前微微躬身伸手虛扶道:“諸位将士免禮,快快請起!”
一衆将領适時起身拱手再拜,請王駕進城至行宮歇息。
這裏野外人多,也不方便談話,朱植便再翻身上馬,命一衆衛所軍将在前引路,率侍衛馬隊緩緩跟随,至城郊五裏的廣甯驿,有人過來請示,是否需要先休息,朱植讓直接進城了。
廣甯衛城雖曾是州城,但也隻有周長十二裏(約120萬平方米),甚至還沒有中原地區一些繁華的縣城那麽大,與州城就更沒法比了,目測城牆高度也隻有大概兩丈五,不過軍事防禦設施倒是設置非常齊全。
朱植饒有興緻地擡頭觀望,随一衆軍将進城,見鋪了青磚的街道灑掃十分幹淨,一直到城中心官衙前的十字街口轉而向西,這裏臨時清掃出了一座舊宅院作爲行宮,裏面布置一新,添置了一些新家具。
可惜宅院再怎麽整修,它的布局是定格了的,中堂不夠大,加上王府随從近百人進了大堂,站着都顯得擠,除朱植面北朝南而坐,兩位王府長史及四衛的指揮們設有坐位,其他人隻能靠後站。
朱植落坐便開門見山道:“廣甯衛城作爲邊防重鎮,城池狹小,若城中再修建王府則占用此城四分之一的面積,大爲不妥。因此,要盡快落實本王就藩之事,要麽修建王府的同時擴建城池,要麽縮小王府的占地規格,諸位認爲,哪一種更合适呢?”
一衆将領面面相觑,尋思着怎麽也要讓四護衛指揮先見禮,報上名諱及各護衛情況再談此事吧,這個谒見奏事的流程方式怎麽有些不對。
可人家是王爺,既然這麽問,衆将就不能不答,不過事先大家也打聽過,去年秋帶着千餘軍士及家屬從關内遷來,到廣甯右護衛安置赴任的李子實是遼王的嫡系将領,于是便一齊看向坐在下首末位的一名二十七八歲的英俊年輕軍官。
“末将廣甯右護衛指揮使李子實,見過遼王殿下!建府就藩之事大可稍後實地考察,王爺初到廣甯,應先了解邊防情況好回朝奏報,然後由朝庭來确立王府的規模大小。”李子實也是長得身材修長,兩道劍眉頗有英氣,上唇蓄着淡須,舉手投足也是頗爲幹練的樣子。
自己人就是說話貼心啊,這建議也十分的精明,無論王府修多大都是要用朝庭的錢糧,不把邊防狀況說得緊迫點,朝庭哪裏會心甘情願馬上掏錢?
有将才!此人可以獨當一面!朱植微微一笑,點頭揮手示意他落坐,馬上轉頭看向另外三名指揮。坐在首位的是一名五短身材,蓄着鋼針一樣絡腮短須,長相濃眉大眼,十分彪悍的四十來歲中年将領站了起來,拱手道:“末将廣甯護衛指揮使王雄,也有言報預殿下,就長遠來看,應修建王府的同時擴建廣甯衛城,若此次不能辦好此事,将來恐怕就難有機會了。”
眼光不錯!能把握時機,也是個将才,但這公事公辦的樣子,恐怕不是自己的人啊。朱植仍沒表示什麽,同樣示意王雄坐,轉而看向首二位。
這也是一名四十來歲的中年将領,卻是個大胖子,滿臉肥肉,下巴似乎是折疊成兩層的,根本看不到脖子,一身武将官袍被撐得十分飽滿。此人見朱植看過來,呼地一身坐起,兩隻大肥手在身前一搭,動作居然非常敏捷,咧嘴一笑道:“末将廣甯左護衛指揮孫晉拜見王爺!廣甯衛城雖小,但要擴建非一時之事,而王府卻刻不容緩,可以适當減小規模。”
嘿!這死胖子有點揣摸上意的味道,人才啊!當然,廣甯城要不要擴建,其實還真不關本王的事,但卻可以這樣上報,将擴建城池的錢糧挪用到修建王府上。
大家都是人精,死胖子孫晉這麽一說,王雄就不樂意了,冷哼一聲别過臉去不理他,恐怕兩人之間有點不愉快了。
坐于首三位的是一名虎背熊腰的三十多歲的彪形大漢,高大壯實的身材看上去比李子實還威猛幾分,上唇兩道八字胡須也很是霸氣,見朱植目光掃過,站起身拱手道:“末将廣甯中護衛指揮文廷震,亦有言敬上,衛城要擴建,王府更要盡快動工,錢糧人力,朝庭總要拿出一些來,不夠的部分好辦,打到開元府找女真人要去!”
看來這個文廷震很暴烈,進攻侵略性十足,但要開打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啊!朱植大喜,忍住大笑的沖動,笑眯眯地安撫道:“文指揮此言道理不錯,但我大明是一向寬大爲懷,對四夷采取安撫之策,若四夷願歸服王化,那麽就不可輕動刀兵了。”
文廷震顯然是個直爽人,沒聽出朱植的話外之意,還想要進言,卻被下首李子實拉拉衣袖搖頭示意,便也隻好坐下。
對北元殘部女真萬戶用兵當然是朱植喜聞樂見的,可遼東邊事主導權不在手,開打也是跟别人打工,這就沒有意義了。而且廣甯這四護衛都是去年秋、或今年初才遷過來安置,也不知軍事屯堡建設得怎麽樣,現在開打自然不合适。
對四護衛指揮的個性摸得差不多了,如何駕馭也就好辦,接下來朱植便讓李子實介紹各衛指揮以下屬官及其下千戶唱名認識一下,再将各衛将士名冊、軍籍、所安置的田地、家屬人口及住址房屋都交一份上來,四護衛也就初步掌握了。
當晚,由王雄爲主,率四護衛軍将在廣甯護衛軍衙設宴,爲朱植及幾名王府屬官接風洗塵,這次朱植當然沒推辭,作爲自己的護衛,理論上這個開支以後也算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