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裝素裹的大地，正如那一塵不染的天空，無邊的寂靜，無邊的空洞，亦是無邊的冷漠，看不到一絲生氣。

被大雪覆蓋的岩石谷底，黑漆漆的洞口中。

“一，二，三——”

“嘭！”

帶着冰渣的雪四下飛濺，沐雪手中一送，重重的跌坐在地面上，旋即隔着布衫的豐盈胸口上下起伏起來，而這驟然的震動，也讓眼前剛剛有了些意識的人再次陷入了昏迷。

沐雪看了看眼前昏迷不醒的男子，又看了看身旁奄奄一息的迅猛龍，狠狠吸了一口氣，然後一手撐着地從地上站起來，轉頭看向了洞穴深處，目光左右掃視，像是在找尋什麽。

片刻後，她的眼睛一亮，重新低下頭，費力的拖動着地上的男子，破碎不堪的甲殼铠甲摩擦着地面，留下一條長長的痕迹。

沐雪将明铮拖動到一塊平坦光滑的石頭上，給他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然後又如法炮制，将黑龍也拖了過來，留下一地暗紅色的粘稠血迹。

做完這一切後，沐雪跟着坐在了明铮身邊的石頭上喘了口氣，額頭微微見汗，力氣不是她擅長的方面，能将秤砣一般的明铮拖過來已經算是表現相當出色了。

她擡頭看了眼洞口，原本兩人高的洞口此時已被大雪封了一半，也幸虧這座洞穴的地勢不錯，他們這才免了被活埋的下場，周圍還有幾處漏風的縫隙，幾縷陽光恰好能照射進來，雖然有些昏暗，但已能視物。

她重新低下頭，出神的望向了明铮，那張戴着面具的臉宛如有什麽魔力一般吸引着她的注意力。

她忽然心中一動，輕輕伸出一隻纖細的手，撫上了那面冰冷的鐵頭盔，正欲掀開，卻又一頓，臉上露出猶豫之色。

她低着頭，目光低垂，目光始終不敢看向明铮，不知在逃避着什麽。

片刻後，沐雪閉起了雙眼，右手輕輕一動，将後者的鐵頭盔摘了下來，一張棱角分明的堅毅臉龐終于重新暴露在了空氣中。

沐雪緩緩睜開眼，扭過頭，目光很仔細的将這張臉上下打量了一番，旋即像是想起了什麽，噗嗤發出一聲輕笑。

“原來是你啊，海邊的那個小淫賊……”她捂着嘴，說是在笑，眼角卻不知爲何隐隐可見淚花閃爍。

方才正是這個男人，在雪崩即将到來的最後一刻，将自己和黑龍一并推了進來，自己卻受了重傷昏迷。

“算上這次，我被你救過多少次了？這麽多人情……你叫我怎麽才能還得起啊……”

沐雪感受着這張剛毅的臉龐傳來的溫度，口中輕聲呢喃着，眼中的濕潤卻越來越明顯。

忽然，躺在石頭上的明铮眉頭一皺，口中發出一聲痛苦的音節，沐雪一驚，電光火石般将手縮了回來，旋即擦幹了眼角的淚花。

“你醒啦？”她驚喜的出聲道。

“沐雪……？”明铮緩緩睜開雙眼，顯的有些吃力，待看到面前的沐雪後，這才長長出了口氣，定了定神後，正欲起身，忽然神色一怔，僵在了當場。

“你身體還沒恢複，先好好躺着别動……”沐雪咽了咽口水急忙說道，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和平常一樣，卻依舊聽得出其中的顫動。

明铮直勾勾的望着黑乎乎的洞頂，動了動手指，向自己的雙腿摸去，手中空蕩蕩的感覺卻令他如此陌生。

“我的腿……”明铮聲音有些沙啞，聞言沐雪終于忍不住，眼淚瞬間奪眶而出，順着臉頰滴滴滑落。

順着她的目光看去，隻見明铮的兩條腿，自大腿以下的部分此刻竟已徹地消失不見，殷紅的血迹染紅了包裹的布料。

“我已經幫你止血了……有方舟石在……你很快就會好起來的。”沐雪努力平息着自己的情緒，卻還是忍不住抽泣不已。

她和明铮都心知肚明，在這裏方舟石治療能力幾乎被抑制到了最低，能勉強吊住最後一口氣已經不錯了，若想要斷肢再生——

五年？十年？二十年？

誰知道有多久！

“對不起……都是因爲我，都是因爲我……”沐雪眼淚更加止不住，如同斷線的珍珠般打濕了袖口和衣衫，極力壓制的嘤嘤的嗚咽聲回響不休。

明铮面色怔然，不知在想什麽，許久後，他似是終于回過神來，看了眼落淚的沐雪，沉默半晌後，嘴角牽起了一絲苦澀的笑容。

“你不要爲這事難過，吳侯斷了一條手臂還能長回來，我有的是時間，等得起，而且說不定過幾天方舟塔就會重啓，到那時方舟石的治療能力自然就會恢複……哈哈，放心吧，隻是斷了兩條腿而已，我又沒死，你這樣哭喪似的像什麽樣子？”

沐雪聞言一愣，邊流着淚邊看着明铮，片刻後陡然破涕爲笑，“你這人，瞎說什麽喪氣話……”

旋即她又有些低沉下來，“原本我還想盡可能表現得開心一點，不讓你難過，沒想到最後竟然還讓你反過來安慰我，真是……”

“放心，我沒事。”明铮一笑，旋即像是響起了什麽，臉色一變，急忙向沐雪問道，“對了，黑龍呢？它怎麽樣了？”

“它在這兒。”沐雪急忙指了指明铮身側，後者聞言急忙轉頭看去，隻見黑龍正一動不動的躺在他不遠處，暗紅色的鮮血流了一地。

“它怎麽樣了？”明铮大驚，說罷便要起來，剛起來一半卻又悶哼一身重新倒了下去，嘴角溢出一縷鮮血。

“你先别動，小心再把傷口扯開。”沐雪急忙道，眼中盡是關切。

“告訴我，黑龍到底怎麽樣了？它……它死了嗎？”明铮猛的直起半個身子，雙手緊緊抓着沐雪，由于激動腿上的傷口再度被血紅印染。

“沒死，它還沒死。”

沐雪大驚失色，急忙說道，聞言明铮渾身一松，終于倒了下來，額頭不知何時已浮上了一層細密的汗珠，臉色一片失血的蒼白。

再度盯着黑龍看了片刻，他終于發現後者的肚子還在輕微的起伏着，隻是幅度和頻率都極爲細小，不注意根本無法發現。

“不過……”沐雪神色有些猶豫，不過注意到後者那認真的眼神後，片刻後她還是輕歎一聲開口道。

“明铮，你要做好心理準備，黑龍受的傷太重了，雖然骨折的部分已經被我接好了，但斷裂的部分我就沒辦法了，而且失血過多，可能……熬不過今夜了……”

明铮如遭雷擊，呼吸陡然一窒。

“不，不會的，黑龍那麽強，不會死的，區區一隻瞎了眼的霸王龍而已，怎麽可能……不會的，不會的！”

“不止霸王龍，掉下來的時候黑龍沒有降落傘的緩沖保護，而且後來的雪崩也……”沐雪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更是幾近于無。

“黑龍……”明铮心中一痛，翻滾着向那邊爬了過去。

“诶，你……”沐雪一急，慌忙幫他挪到黑龍身旁。

“黑龍，黑龍！”明铮像往常一樣拍動着黑龍粗壯的脖子，粘稠的血液沾滿手掌，他不知疲倦般一遍遍呼喚着後者的名字，失去雙腿都沒有令其擊垮的心理防線卻在此刻轟然崩潰，大滴大滴的熱淚滾落而下，沐雪緊緊抿着嘴唇，不忍的别過頭去。

似是聽到了明铮的聲音，黑龍張了張眼皮，嘴唇翕動了兩下，卻又無力的重新閉合。

“黑龍，是我，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啊，你千萬要堅持住，我還要帶你狩獵，帶你踏遍這座大陸，帶你馳騁天下啊，你不要死，我命令你不要死！”

“明铮……”沐雪上前兩步，想要安慰一下他，卻又不知該說什麽，不由黯然沉默下來。

“陪黑龍走完最後一程吧。”最後，沐雪這麽說道，“我去外面轉一轉，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有用的東西回來。”

明铮沒有理會沐雪，隻是抱着黑龍的脖子一遍又一遍的呼喚着它的名字，渾然不知疲倦。

一個失了雙腿的男子，抱着一頭瀕臨死亡奄奄一息的迅猛龍，宛如生命最後的依托。

沐雪沉沉的歎了口氣，看了看門口，起身離去。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