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本無事,皆爲庸人自擾之。既然都如此爲難,皇上,那您何不遵從本心?”
聞此,東甯國君忽然放慢了腳步,道:“遵從本心?皇後的意思是……”
女子駐足,與其相互對視了一瞬,繼而看似很認真地對其說道:“臣妾且問皇上,那一年,皇上爲何不顧滿堂朝臣的堅決反對,将毫無背景,身份微不足道的臣妾納入後宮,且封爲了皇後呢?”
即便是此時,東甯國君一想起當年的事情來,依舊甚感自豪,大快人心地道:“當然是因爲皇後你醫術高明,仁心仁術,親自跋山涉水嘗遍百草,曆經艱辛萬苦終覓得良方,才拯救了我萬千東甯子民于那場水深火熱的瘟疫之中。你的善良,你的樂善好施,你的決心,你的堅強與勇敢,無論哪一點,都擔得起這個國家的皇後。”
女子微微一笑,道:“那隻不過是臣妾遵從了自己的本心而已。”
接着又問:“那皇上又知不知道,慣愛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閑散生活的臣妾,當年又爲何會願意随您入宮呢?”
關于這個問題,東甯國君的确似是還真未認真思考過。于是蹙眉琢磨了一瞬,搖了搖頭,猜測着道:“爲何?莫非是因爲你無家可歸?”
女子極溫柔地笑了笑,搖搖頭,道:“雖然當年臣妾被人救起的時候,的确發現自己已然完全失憶,不知道自己是誰?可後來,真正讓臣妾死心塌地願意跟随皇上回宮的原因,是……因爲愛。”
東甯國君聽了,不解地跟随其重複了一遍:“因爲……愛!”
女子點點頭,眼裏對其滿滿都是崇拜和愛意:“因爲臣妾是真心喜歡當年那個初見時,一襲白衣翩翩的少年。他敢想,敢做,敢擔當。有勇,有謀,又毫無所畏懼。爲護一城百姓,他不顧自己生命安危,于大疫之中,對百姓們不離不棄,始終與他的子民們在一起,同生死,共患難。盡自己所能,做着自己最大的努力,敢與天争!”
想起昔日過往,仿佛一切就發生在昨天。
緊接着,女子漸漸淡去了臉上的笑容,深深地歎了口氣,繼續道:“那時候的皇上,是最好的皇上。可許是歲月蹉跎,皇上已然年邁,諸事亦都有些心力交瘁,如今越發經不起許多事了。以至于如今,竟然想到要犧牲用一個女子去鞏固自己的政權。”
聞此,東甯國君終于醒悟了過來,甚覺慚愧地道:“皇後,朕……”
女子挺胸擡頭,凝視着他的眼睛,對其語重心長地道:“永甯她,雖身爲一女子,可卻又不是一般普通的女子。在永甯的身體裏,住着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靈魂,一個不屬于這裏的靈魂。她正直,自由,樂觀,善良,勇敢。皇上要相信,永甯,她一定能比臣妾做的更好!”
東甯國君聽着這些雲裏霧裏的話,已然有些懵,隻随其低聲重複道:“永甯的身體裏,住着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靈魂……”
至此,女子嘴角微微上揚,忽然再次朝其揚起初時的笑容來,悠悠道:“父母之愛子,則爲之計深遠。但是皇上,切記任何時候,都不要與自己的本心背道而馳。臣妾知道,皇上心底是真的愛護着永甯的。”
見東甯國君已然陷入沉思,尚未待其反應過來,女子附手上去替東甯國君整理了一下衣袍,道:“好了,天就快要亮了,皇上早朝的時辰要到了,臣妾亦該回去了。臣妾相信,皇上一定知道自己該怎麽做?”
說完,便轉身戀戀不舍地朝後退了去。
東甯國君忽地擡頭,隻見女子竟随那七彩祥雲緩緩飄向了遠方,東甯國君急忙伸手出去欲将其挽留:“皇後,你要去哪兒?皇後,不要離開朕。不要……”
明明想要将她牢牢抓住,卻任憑自己怎麽努力,到最後什麽都抓不住,無力極了,隻能眼睜睜看着女子漸漸離去,消失在茫茫七彩雲海之中。
一室寂靜,清心殿裏依舊傳出一陣夢魇聲來:“皇後,你要去哪裏?不要走,不要留下朕孤零零地一個人在這冰冷的世上,不要走,不要……”
“皇上,皇上。”在内侍的輕喚下,東甯國君終于緩緩從夢中醒了過來。
見其終于睜開了眼睛,内侍說道:“皇上您又做夢了!”
在其攙扶下,東甯國君慢慢起身來,恍然大悟般道:“做夢?是啊,多少年了,朕終于又在夢裏見到嫡皇後娘娘了。”
“都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年,皇上至今還是對嫡皇後娘娘念念不忘,嫡皇後娘娘在天有靈,一定深感欣慰!”内侍一邊給其更衣,一邊道。
緊接着,一衆奴才紛紛進來,侍奉東甯國君洗漱。
稍時,東甯國君一邊朝書房的案邊走去,一邊似是忽然之間甚覺從未如此身輕如燕地邁着矯健的步伐便走邊說起話來。
“是啊,嫡皇後娘娘,還有永甯,她們的确都是朕這一生之中最珍貴的無價之寶啊!如今,朕已然失去了嫡皇後,便再也不能失去永甯了!幸虧皇後拖了這個夢給朕,否則,怕是朕差點兒就鑄成大錯了!”
看到其心情已然不知有多久沒有此時這般愉悅了,内侍雖然亦是高興,卻又不解地道:“昨兒夜裏的奏章皇上不是都已經批閱完了嗎?怎麽今兒個一早起,便又進書房了?”
東甯國君笑而不語,心情極好,隻自顧自落座下來,提筆揮灑落下行行有力且如同行雲流水般的字迹于密折裏,将其交到了内侍的手裏。
看到東甯國君密密麻麻書于密折上的決定,侍衛頓時朝其瞪大了眼睛驚呆了,愣愣地道:“皇上當真決定要如此安排嗎?”
東甯國君緩緩放下手中的筆來,起身頗爲認真地道:“或許,當時朕是真的錯了。若是朕表面上答應永甯放過秦王,卻又命人背地裏秘密處決了他。日後若被永甯知道了事實真相,怕是她這輩子都不會原諒朕。”
深深地歎了口氣,繼續說道:“此時,朕忽然覺得自己能夠理解那秦王當時的心情了。當初,受璟帝派遣親自帶人來炸掉我東甯皇城時,起初他也一定和朕是同樣的想法吧。如果他敢對東甯的子民動手,永甯也絕不會原諒他。所以,後來他才會放棄了原本的計劃。如此看來,秦王,他是真的愛永甯。”
深吸口氣,東甯國君心裏默默地道:“隻不過一個黃口小兒秦王都能如此,更何況是朕呢!”
可内侍卻依舊滿臉憂心忡忡道:“可放虎歸山,皇上真的就不怕日後有一天,反遭虎噬嗎?”
東甯國君想了想,堅信不疑地道:“隻要有永甯在,便能保我東甯永世長甯!”
想起元宵之夜,内侍依舊後怕着道:“可不管怎麽說,即便是現在,那些重型火藥,屬下至今想起來都甚覺後怕。”
聞此,東甯國君的臉色忽然沉了下來,目光定定地道:“你當真以爲朕不知由那秦王親自護送進城來的那批火藥,是誰特意放進來的嗎?”
聞此,一時間裏,内侍似是已猜到了些什麽,然等不及其說話,東甯國君忽然重重地咳了起來:“咳咳咳……”
見狀,内侍忙跑到一邊倒了一盞熱茶過來,遞到其手裏,複又附手上去替其一邊順氣,一邊寬慰其道:“皇上莫要着急,還好此次什麽都沒有發生,已是萬幸。”
東甯國君感慨地道:“唉!朕的兩個兒子,終是沒有一人能堪當重任。永甯,看來父皇隻能将東甯托付給你了。江山如此飄搖,叫朕如何安心呢!”
就在這時,忽聞門外一疾步聲傳來,随之進來一名帶刀侍衛,道:“啓禀皇上,大事不好了。”
東甯國君聞聲,頓回過頭去朝其一看,問道:“發生了何事?”
那侍衛有些害怕,緊張地說道:“今日一大早,屬下們去天牢裏換班,發現……發現……”
見此,東甯國君心裏頓時升起一種極不好的預感,追問道:“發現了什麽?”
侍衛吞吞吐吐道:“發現天牢裏的獄卒們不知爲何,紛紛倒在地上一大片。那秦王軒轅翰,還有其侍衛,俱都不見了蹤影。”
“什麽”隻聞東甯國君大叫了一聲後,忽地倒地,兩名侍衛急急過去将他扶住。
其中那名内侍緊忙揚聲急呼道:“太醫,快傳太醫,快……”
而此時,在衣上雲的宮裏,剛剛梳妝打扮好坐在鏡子前端詳了自己的模樣半晌後,正準備出門,不知爲何,一起身來忽覺心口處傳來一陣極難以承受的痛楚,她忙回座下去附手将心口處緊緊捂住,猜測着道:“不會是殿下遇到什麽事了吧?”
稍作歇息,正欲再次起身出門,剛一擡屁股又被一陣急呼聲叫住:“丫頭,是不是你乘着夜裏,放走了那秦王軒轅翰?”
話音剛落,便見易三少與梅志煊二人一前一後,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衣上雲似是心中對此早已料到,此時臉上便也沒那麽驚詫,隻平常聲音說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