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龍恩特意爲蘭香婆孫倆人在城裏所添置的宅子裏,蘭香正聲嘶力竭地朝龍恩呐喊驅逐着。
“不……”
“蘭香。”
“你聽我說……”
“你的病,已經實在是不能再拖下去了!”
“今天你必須跟我走……”
“否則就真的來不及了!”
可無論龍恩說什麽,亦或怎麽勸?
隻見蘭香絲毫都不由分說,隻顧着将其連連不斷,直至用力地推出屋子,推到了院子裏。
緊跟其後,手裏拄着一根拐杖,跌跌撞撞追出門來的老人,是蘭香的外婆。
堅持用衣上雲當年離開時曾經所囑咐的法子,如今已然重獲光明。
可總算是視線變得清晰了許多,終是年紀大了,如今聽力又變得似不如從前那麽好了。
對于眼前兩人之間此刻所起的争執,你一句我一句,斷斷續續,老人亦是聽得一句,又聽不得一句。
隻看到自己的外孫女被人欺負,便就絲毫不顧忌自己年邁不便的腿腳,眼睛一掃,過去一拾起院子角落裏靠牆放着的一把掃帚,便直接将龍恩三兩下驅趕着掃了出去。
緊接着,“咣當”一聲,更是将大門從裏面緊緊插了起來。
無論外面的人再如何叩門。
隻自顧自朝着門外,破口大罵:“你個始亂終棄、背信棄義、豬狗不如的東西,害死我那苦命的女兒還不夠,如今竟還敢上門來欺負我的孫女。這次,我老婆子就算是拼上這把老骨頭,也絕不會讓你得逞!”
“嗚嗚嗚……”
“嗚嗚嗚……”
這時,蘭香心裏卻甚覺委屈又難過地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老人回頭一見,心疼極了。
遂近身回去輕撫着她的頭,勸慰其說:“香兒别怕,有外婆在,誰都不能再欺負你。”
面對自己在這個世上僅剩下唯一最親近,亦是與自己相依爲命的人,蘭香心裏實在有太多的苦說不出。
爲了讓外婆在自己即将不久離世後,能夠老有所養,她隻能聽從龍恩的安排,搬到城裏來。
可當她知道,龍恩之所以會選擇留在城中,是因爲自從骁龍會被瓦解後,他依然沒有放棄心中的那個執念,依然在謀劃,便就再也無法原諒他。
這一刻,她終徹底崩潰,抱着外婆無助又極不舍地一聲聲哭着,喊着:“外婆,我該怎麽辦?怎麽辦……”
待到終于夜深人靜的時候,蘭香剛剛入睡隻不過打了個盹的時間,便就忽地醒來,之後又覺一陣頭痛欲裂。
如同過去無數次一樣,她再一次被身上的病痛所折磨,無法再繼續入睡。
待到稍微感覺好了點,便起身來,點燃了屋裏的一盞燭火。
将其握着,悄悄來到了隔壁外婆的房間,坐在床邊凝視着老人滿是滄桑的臉許久,最後爲她悉心地撚起了被角。
此刻,始終都沒有勇氣不敢當着老人的面所說的話,隻有在她夜裏沉沉睡着的時候,方才敢緩緩流露。
“外婆,對不起!”
“天知道,蘭香心裏,是有多想永遠陪伴在你的身旁。”
“可蘭香,怕是很快便就不能再繼續陪着你了!”
“我是真的舍不得外婆,可是……我的病……怕是,時日無多了。”
“外婆,我不明白,爲什麽老天如此不公?”
往事,無論誰對誰錯,自是都不堪回首,亦已經沒有了任何意義。
隻見她輕輕掀起衣袖,看着身上好幾處令自己都甚覺觸目驚心的潰爛結節,遂緊緊咬起了牙關。
爾後,又将其小心翼翼地遮蔽住。
聲音一再陷入哽咽。
“以後,沒有我在身邊照顧,外婆一定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那個人,她答應我,一定會替我好好照顧你。”
“我和娘親,在另外一個世界裏,會保佑外婆無災無病,長命百歲!”
說完,等到再次踱步回到自己的房間。
蘭香從屋内的梳妝台上,一格匣子裏,找出了那隻熟悉的檀香木雕蘭紋镯子來,拿出一條絲帕,将其認真極了地擦拭了一遍又一遍。
直至最後,淚水模糊了雙眼,她自言自語說:“娘親,我好想你。下輩子,無論發生什麽,能不能……”
頓了頓,待到情緒稍微緩和了些,方才繼續把話說完:“能不能都不要再丢下蘭香一個人在這人世間,因爲,這實在是太苦了!”
霎時間,一陣冷風襲來。
夾雜着細細的雪粒,将角落裏的一扇窗戶吹了開來,拍擊在牆上,發出咣當一聲響。
蘭香似是被其驚了一下,遂抹了抹眼淚,緩緩起身過去關窗。
這才注意到,眼看着年關将至,不知何時,屋外竟又開始飄起了雪花來。
于是她拿起一件藍色的披風鬥篷,一邊穿戴着,一邊拉開門,走了出去。
緩緩來到院子中央,高高昂首,擡起頭來,任由一片又一片鵝毛大雪,目不暇接,溫柔地散落在她的臉上。
她不懼嚴寒,看着眼前的雪花簌簌落下,滿心歡喜地贊歎:“好美的雪啊!下一世,但願我亦能做個與雪一般純潔、幹淨的女子。”
寂靜的夜裏。
耳畔邊,忽然傳來似是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蘭香緩步過去,将門闩拉開。
刹那間,頓現出一臉的驚訝來。
“怎麽是你?”
“你怎還在這裏?”
“下雪了,外面這麽冷的天,你是想被凍死在這裏嗎?”
門口,原是龍恩被婆孫倆趕出門後,卻并未離去,而是一直在門口徘徊等待,守護着婆孫倆。
此刻,終于再次看到蘭香現身出來,龍恩趕忙上前了兩步,卻仍然開口便是堅持勸解蘭香。
“蘭香,聽我這一次好不好?”
“就一次……”
“如果這次,就連太醫院的人亦是救不了你,此後我便再也不強迫你了,好嗎?”
這一刻,與他對視,看着他的眼睛,蘭香爲其對自己的執着屬實感覺有些意外。
于是想了想,朝其确認問:“你當真想帶我進宮?”
龍恩自是肯定極了地點點頭。
蘭香又問:“那你打算讓我以什麽身份進宮?你當真不怕我們的關系被人識破?在那樣權貴雲集的地方,到時,單單隻别人的閑言碎語,以及看你時異樣的眼光,便就足以将你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