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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在波克塔的職業像一名教師。我這麽說是因爲我并不真的知道他的職業是什麽,或許他還有一個身份就是父親。他是我的父親,不知道算不算值得自豪,至少在最初我一定是自豪的,大地震之後我沒有像别的孩子那樣死于水污染和輻射,沒有發生内在腐爛,那是一段不可能在午飯時間回想的曆史。馬露琳納微的子宮先開始腐爛,當時裏面還有一個8個月大的孩子,女性的子宮無一幸免,男性則腸道潰瘍、肺水腫、心髒像珊瑚一樣失去光澤,坑坑窪窪。
醫生束手無策,宗教在一年間潰敗成散沙,大家被迫停止自然繁殖,好在人工繁殖和體外生命培植技術早已成熟。至少在當時看來,這讓我們種族不至于面臨徹底滅絕。
星系委員會如神靈般降臨我們的星球,那種和我們長得極爲相似的生物踏上燃燒着火山碎石的土地,他們像我們的人又不像我們的人,像所有人又和所有人都不一樣,那是一張張古怪優雅的臉,隻有一次我曾用全光望遠鏡看到他們,我确定那張臉我一定見過,但又更堅定不移地确信從未遇到過如此的面容。
後來我偶爾會想,當時一定有什麽古怪的力量讓我記不清那種面容。
星系委員會帶來希望,似乎是星球唯一的希望。已經發生的死亡并沒有因他們的到來而停止,但至少一大部分像我一樣的孩子獲得了新的機遇。我和父親被帶到波克塔,原本來的或許不是我,我記得我還有一個哥哥和姐姐,但父親選擇了我,他把活下去的希望給了我。
剛到波克塔的時候,我常常幻想,哥哥或者姐姐要是在波克塔生活,父親一定會感到驕傲,哥哥不僅聰明而且記憶力非凡;姐姐更是漂亮得讓人羨慕,三個孩子中我最不讨人喜歡,個子矮小,相貌也遠不及家裏其他孩子,可父親卻選擇了我,把哥哥和姐姐留在了星球上。
我一直幻想父親選擇我上飛船一定有某種像神話故事般不可置疑的原因,比如,我身上背負着某種隻有我才能完成的使命,通常是拯救種族或者對抗強大的敵人。我會在某個機緣巧合又命中注定的時刻遇到一些神秘的老師或某個英雄的英靈之類。他們會把使命告訴我,也可能隻是個騙局,總之真正的使命一定會出現,當出現時,我會變得無比強大,像哥哥一樣過目不忘,像姐姐一樣擁有人人都願意爲她服務的吸引力。而在這之前我通常都是渾渾噩噩,甚至弱小被欺負的。
在波克塔這些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家裏從我和父親兩個人,到後來有了凱瑟琳和瓊,她們是一對姐妹,長得難辨誰是誰,共同點是兩個人都和姐姐一樣漂亮,甚至比姐姐更叫人喜歡。凱瑟琳和瓊的身體生長緩慢,父親說這是斯坦納維亞人的特征,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斯坦納維亞人,這個星球在被星系委員會管轄前并沒有發生地震,也沒有洪水和火山爆發。斯坦納維亞是一顆浪漫的星球,這是凱瑟琳喜歡用的詞,她總說沒有比斯坦納維亞更浪漫更友善的星球。
斯坦納維亞星緊靠着星系邊界,這是一顆非常遙遠,擡頭都看不到的星星。瓊說,那不是遠而是小,斯坦納維亞實在是太小了,星系委員會竟然對那裏都感興趣。
我一直都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好像在瓊的心裏,是星系委員會擅自管轄了斯坦納維亞。父親卻說斯坦納維亞并沒有地震也沒有受到我們曾經遭受的苦難,斯坦納維亞是一顆緩慢衰敗的星球,源于他們古怪的信仰——萬物有靈。因爲相信萬物有靈,斯坦納維亞人漸漸不再食用任何星球上的産物,玉米、苜蓿、甘草、他們認爲全都不能食用,因爲不能食用有靈的生命。爲了生存,斯坦納維亞祖先與自然萬物締結了盟約,新出生的斯坦納維亞人與某種自己不知道的生命締結盟約——通常是出生時看見的東西,一朵紫色的玫瑰花或者豌豆。當斯坦納維亞人傷害了盟約中的生命,則軀體漸漸死去,靈魂以新盟約生命的形式生存下去。父親說,這樣的信仰之下生命必然會逐漸衰退,最後變成别的物種或者消亡。
星系委員會管轄後,斯坦納維亞人開始和外星生物繁衍新的物種,大部分年輕生命搬離星球,去往不同的地方,除了擁有古代斯坦納維亞血緣的人依然有盟約在身,新斯坦納維亞人幾乎已經算不上斯坦那維亞人。
聽到這個故事時,我感到一陣沖動,想問問父親,離開了故鄉星球的我們,或者我,是不是還是原來星球的人。但我沒有問出口,當然羞恥是首要原因,我總害怕自己的問題幼稚或看上去不夠聰明。
卡利斯和我完全不同,他和家裏的每一個孩子都不一樣。我懷疑他來自星系最神秘的克薩爾星,那顆星球擁有至高無上的理性,熟悉萬事萬物運作規律,冷靜甚至冷酷。
克薩爾人口極少,卻擁有無限長的生命。凱瑟琳認爲卡利斯來自拉美諾貝肯,拉美諾貝肯人癡情而且熱忱,隻是有些神經質,尤其當他們戀愛的時候。當然這也是女性喜歡的星球,誰都希望找一個拉美諾貝肯人戀愛,他們會在黃昏的時候用星光點亮晚霞,會在你耳邊說不完的傾訴愛戀。仿佛你是他第一個情人,不,你是整個宇宙第一、唯一和最後的情人。
凱瑟琳對卡利斯的想象過于天真,但她倔強地對此深信不疑。一次她甚至要和我打賭去問問卡利斯他到底來自哪裏。對于這種人家不願意說的問題,我還是認爲我們即使在一起吃飯,卡利斯即使和我睡一個房間,也最好不要詢問。從這一點上,我們星球的人總是有涵養并且更懂得矜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