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星觀察到金英姬身上的刺繡精緻,看出是蘇繡,故意誇贊,并望向尹翎。
時欽看着宋星寸寸冷凝的目光,之前被金英姬威逼的不适感漸漸消退。
整個人輕松地靠向椅子靠背。
女人之間的争端,還是留給她解決吧。
尹翎笑着望向宋星,迫不及待道:
“宋小姐倒不愧是開了網店的人,強取豪奪了别人的生産線,這一年不光賺了錢,也賺了眼力了。”
面對尹翎的冷嘲熱諷,宋星絲毫不爲所動。
不僅不生氣,反而對着尹翎點頭緻謝。
“還是要感謝尹女士在法庭上大公無私地發言,您要是不現身引出我的證據,那場官司我還赢不了這麽徹底,此刻同二位女企業家飲茶,就更沒有底氣了。”
金英姬端起一杯茶,關于二人恩怨也聽得七七八八,看着兩人唇槍舌劍,她自巋然不動。
尹翎知道自己說不過宋星,轉回頭繼續讨好金英姬。
“我送給金女士的這套辰服,是按照金女士從前的辰服設計而成,所改的也隻有刺繡。這繡花的樣子是我過世的婆婆、中國最有名的時裝設計師秦妝女士的設計。我繼承了婆婆的繡樣,親自督促繡工一針一線繡成,可以算得上我們國家的國寶了。”
宋星淡然看着尹翎的眉飛色舞,心中暗道,隋楚楚老謀深算,大概是随了隋春的性格。
若是像她母親這樣張揚,倒是不足懼了。
這樣看,倒難怪隋春看不上糟糠之妻了。
卻忽然發現金英姬在聽見秦妝的名字時,眉毛輕挑了一下,臉上現出一抹冷笑。
這冷笑稍縱即逝,連宋星都懷疑是自己看錯。
看輩分算年紀,金英姬古稀左右。
秦妝已溘然長逝,又是江南人,同金英姬八竿子打不着……
總不會結過什麽跨國的梁子吧。
宋星将心中的疑惑按下,笑着問尹翎:
“我還年輕,看不出繡的是什麽,秦妝女士的繡樣是什麽内容,請尹女士賜教。”
尹翎冷冷笑笑,又對着金英姬颔首:
“之前同金女士絮叨過一次,再爲她講一次,請金女士不要嫌棄我唠叨。”
金英姬又露出慈愛目光:
“您請講吧,這刺繡如此精美,我多聽一次就當是學習了。”
尹翎垂目,笑起來連脖子上皺紋都深了些。
“這款繡樣是我婆婆秦妝的關門手藝,繡的是江南野外常見的一種早春盛開的花,名爲換錦花。由我公公所編著的《中國植物考》記載,這種花在普陀一帶有分布。主要生長在沿海的山坡、島嶼和甯波丹霞地貌中,是一種非常罕見的花。可惜這本書已經失傳...”
金英姬默默凝視自己胸前的花朵,充滿了愛意地撫摸着換錦花的花瓣。
輕聲詢問:
“從前隻知道您的婆婆秦女士是馳名中外的設計師,倒是不知道您的公公,我這位親家是……植物學家的啊。”
尹翎颔首以示尊敬:
“慚愧了,我的公公隋暮江先生并不是植物學家,而是一位知名的中醫學者。從前在江南住時,我公公很喜歡帶我婆婆去野外采藥,有時候看到這些閑花野草,就做了采摘記錄,不過是随手寫了這本書,比起他在中醫學上的造詣,在植物學上這點成就,遠遠算不得什麽。我婆婆用這些花的标本制成繡樣,有一部分流落到了我手上……”
宋星點點頭,從前隻知道秦妝是個設計天才,她不過通過網盤得到了一本她的《拾色集》,就靠着傳承功能打下了星頌的半壁江山。
倒不知,她和她的先生是這樣一對神仙眷侶,令人豔羨。
下意識看向時欽,卻發現時欽聽得癡了,仿若也在羨慕這一對暮年夫婦的晚年生活。
似乎是感覺到宋星在看自己,他側回頭對着宋星淺淺一笑。被宋星壓着的手一翻,也用指甲在她胳膊上輕輕畫了個心。
宋星一收手,臉紅得比桌上冷了的海鮮湯還要鮮豔。
主位上,金英姬并沒有看到他倆的互動。
笑道:
“可惜您的婆婆去世得太早了,若能長生不老,當真是全世界女人的福氣。這樣的奇女子,若是生在互聯網時代,想來也會成就一番事業,但人的壽命和福氣就是這樣難以計算啊,所以要什麽事業和美貌呢,能活下來才是最後的赢家啊!”
尹翎點頭稱是:
“我婆婆是沒福之人,沒到八十歲就走了,金女士如今保養得還如少女般如花似玉,活過一百歲,甚至一百二十歲也指日可待。”
旁人應景一般地陪着笑,唯有宋星對金英姬的話走了心。
她學表演出身,一年看了幾百部電影,專業演員的演技如何她尚且心中有數,更何況隻是那靠心計和閱曆強撐的素人?
金英姬的從容和悠然,帶着少許的不自然,以及三分得意。
别人看不出,宋星卻能看出她這番話說得有所指。
可秦妝是國内第一代設計師,一輩子隻埋首案間,爲紡織和設計事業奔走,同金英姬井水不犯河水,金英姬提起她的死時,爲何一副勝者爲王的姿态?
明明是兩個國家的人,金英姬爲何幾次三番要和秦妝比?
金英姬撫摸着那針腳細密的刺繡,問向宋星:
“宋小姐大概聽糊塗了吧,我們家黎斯,要向尹女士喚一聲大伯母,隋老先生……也算是她的長輩。”
宋星搖搖頭,心說你們隋家第三代一門三傑,各個來者不善,我還能忘了?
隋楚楚明是一把火,暗是一把刀,送她陸悠然心上插刀的油畫和把她黑下熱搜的賬,還在她的小筆記本上記着呢。
就不用提前世踩着他哥哥的肩膀爬上影後寶座,害得沈堯抑郁的大仇了。
隋黎斯嚣張跋扈,爲了赢得比賽,三番兩次不正當競争,出口傷人。
這個禍害,她留着決賽的時候再鏟除……
至于另一個,宋星心中冷笑,敵不動我不動吧,想坐山觀虎鬥?
早晚把你拉出來遛遛!
尹翎故意問向宋星:
“倒是不知道宋小姐的家世……”
宋星坦然相告:
“我父親是燕州京劇院的演員,母親已經下崗,兩人月收不過六千……不會采花也不會寫書,很普通的一對夫婦。”
尹翎冷笑:
“那你也算是雞窩裏飛出金鳳凰了。”
宋星臉上的笑更冷:
“比不上您家女兒多,種韭菜一般……”
尹翎皺起眉:“這什麽意思?”
宋星笑笑:“一茬不如一茬啊!”
尹翎正要發作,金英姬一聲穩住了她:
“好了,讨論服裝就說服裝,女人啊,要少生氣。”
金英姬仍舊稀罕地摸着她身前的刺繡。
望着盛怒難平的尹翎,宋星抛出一句話,宛如驚雷劈上了桌面。
“美則美矣,可這身衣服,是壽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