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輕輕飄散在帝都城内,馬路上車如流水,并沒有因爲突如其來的小雪而放慢速度。銀叔駕駛的夜色卻走得慢悠悠,唯恐環路上細密的紅燈令他随時踩刹車,而驚擾了身後小别重逢的兩個小年輕。
宋星望着窗外油彩般的霓虹,暗暗驚訝——時欽好像真沒有發現自己捏臉了的事實。
按照時欽全球粉絲後援會的日程,時欽應該是完成了在本州新年音樂節的演出,剛回到帝都就來找她。
他臉上雖然有些疲憊,眼中卻滿是華彩。
宋星并不知道時欽要帶自己去哪兒,卻隐隐感覺到,目的地令時欽很期待。
他不時望向車窗外的景物,卻按下昔日的急性子,不催促銀叔快開。
是顧忌自己在車上吧。
宋星的心裏,像是被一條剛烘幹的絲絨被包裹上,暖融融的。
時欽見宋星發呆,叮囑她:“累就睡會兒。”
宋星也覺得全身酸疼。
深挖蘭姨的往事并不是一件輕松事。
蘭姨是個謹慎又不乏自保智慧的老人,宋星動用了全身的精神去觀察她,才能确保沒有錯過她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來确定她是否隐瞞了些事實。
可是她知道自己的觀察能力還欠火候,如果不是因爲對前世的吳糖足夠了解,知道她一貫忠心,這一世,她根本沒法确定蘭姨是敵是友。
就蘭姨的表現來看,關于國貿大火的隐情,她說的,明顯比知道的要少得多。
可宋星心裏很明白,蘭姨沒有撒謊,但能說的,暫時也隻有這麽多了。
畢竟剛認識一個月,人與人的信任是雙向的,并不能因爲她是雇主,負責發工資就高人一等。
剩下的事實,隻能靠她自己去猜測。
前世做編劇的母親,常常和父親談論劇本。
母親說過,對于一個完整的故事來說,主角的目的是推動了事件發生的主要力量,主角心中的目的越強烈,沖突也就越激烈,故事也就越精彩。
藝術來源于生活,宋星将這一理論反向應用到生活,幾乎都能推論出事件的反常之處。
帝都大火如果是人爲的,那從故事性上來說,應該是比聞白羽害死自己的沖突要更激烈。
蘭姨隐忍蟄伏這麽多年,将吳糖教得通透警醒,一定不僅僅是爲了報恩。
現實社會不是武俠小說,對一個沒有受過太多教育,生活不過溫飽的老人來說,報恩是件奢侈的事兒。吳糖會對榮震這樣傾力相助,不會隻是單向的報恩,更像是一種希望的寄托。
因爲有自己要實現的目标,所以才有這樣強的主觀能動性,即便生活清貧,也要讓自己的外孫女接受最好的教育,教她行走在社會上,如何通過一點點媒體報道,就能猜到真實的情況和事實的走向。
同信任一樣,希望也是雙向的,蘭姨祖孫倆希望自身好起來,也希望榮震足夠強大,這一定是爲了接近他,讓他去解決某些事情,所以當蘭姨發現了榮震還隻是一個尚不能控制情緒的少年時,決定在帝都繼續蟄伏以待時機。
自己的出現,也許給了蘭姨希望,令他們足以信任,這才交了底。有所求,才會讓一個習慣謹慎的人放下戒心。
這也是自己爲什麽還放心将他們留在身邊的原因,現在他們對榮震的需求轉移到了自己身上,待自己會更加好,如果她貿然将他們趕走,會失去一個絕佳的事業夥伴。
但是蘭姨憑什麽有了希望,憑什麽覺得自己能托付。因爲自己具備了蘭姨想要榮震擁有,而榮震沒有得到的能力或資源?
吳糖說是求一份工作,可她卻甯願自費出油卡也要維護和那些副導演的關系,她比自己還希望自己走紅。
自己走紅,又能給他們帶來什麽呢?前世今生她都不是一個愛錢的人啊!
宋星在思考中沉沉睡去,頭歪在時欽的肩膀上。時欽望着宋星宛如錦緞般的長發,和瓷器一樣精緻的臉,輕輕将她擁入懷中。
銀叔從後視鏡看到兩人互動後,腳下的油門踩得更淺了些。
雖然不知道爲什麽,但時欽知道,宋星這一年,太累了。
一路風雪無阻,宋星醒過來時,感覺時欽正在輕輕地給自己圍圍巾。
“這是哪兒?”
宋星像一個洋娃娃般被時欽圍上紅色羊絨方巾,然而時欽并沒有想要回應他,隻是對着她腳上的黃UGG吐槽:“明兒把這雙鞋扔了吧,把我的圍巾都顯土了。”
宋星沒回應,好好的鞋能穿就行呗,自己是個有貸款但是每片酬的人!
她推開車門,驚訝地發現夜色開進的,是一個青磚紅瓦的胡同裏。胡同裏比較窄,也是銀叔技術好才将車開了進來,車燈打在一個剛油過的金柱大門上,紅門上描着金邊,門前兩個細瘦的座在方石上的獅子,門楣上彩繪的圖案雖然看不清,但也看出是剛粉過的。
宋星看到胡同口藍底白字路牌上寫着“紅糖胡同”,隻覺這名字有些耳熟,好像有誰前幾天提過。
雪好像停了,宋星回望時欽:
“大晚上的,來這兒幹嘛?”
時欽非常自然地牽起了她的手:
“說了下雪天出來玩,走,進去看看。”
說完回頭給銀叔一個眼色,銀叔笑着從兜裏掏出一根雪茄,做出一副“您慢慢逛,老頭兒我歇會抽袋煙”的悠閑神态。
銀叔回了車裏,一邊找打火機,一邊警惕地盯着胡同口。
時欽推開大門,撲面而來的是一片暗,宋星隻得緊緊牽着時欽的手,緩慢小心地注視着腳下,然後聽見時欽輕聲嗽了一聲,眼前突然大亮。
迎面的是一個青石一字影壁,那影壁上一盞燈仿佛是聲控的,時欽這麽一咳嗽就亮了起來,照在影壁上雕着的九個可愛的小獅子上。獅子們疊在一起搶繡球,宋星是老帝都人,知道這有個講兒,喚作事事如意。
宋星跟着時欽繞過影壁,竟看到身後是一排倒座房,迎面則是一道垂花門,垂花門上也點着兩盞燈,垂在一對兒琉璃燈籠中,古色古香。
宋星詫異:“三進的院子?”
時欽眼睛一亮:“呦呵,懂行啊!”
宋星心中笑笑,前世她可是在四合院裏長大的孩子,隻是家裏的四合院和這個比起來,就像是燒火丫頭和公主的差距。
天上人間啊!
門口的獅子滾繡球影壁牆,雕得活靈活現,此刻垂花門上的琉璃燈,竟然會轉,這幾樣可能不貴,難得的是布置這些東西的人的心思。
宋星猜想這裏應該是個隐秘的私房菜館子,隻是既然是飯館,怎麽一點聲音都沒有,正想着,時欽已經推開了垂花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