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因爲回到了前世長大的地方，又或許是因爲臨睡前和時欽通過話，即便電視裏春節晚會的節目歡騰熱鬧，即便四合院外整個帝都城裏鞭炮齊鳴，宋星在兩家人一同吃完餃子之後，剛一坐上沙發，就睡着了。

沈家的小貓瞧瞧爬過來，嗅了嗅宋星身上的味道，十分放心和惬意地躺在了她腳邊，四隻小貓腿大咧咧地伸了出去，伸了一個懶腰。

像是久别重逢般，瞧瞧放心地依偎在宋星的天鵝絨拖鞋上，輕輕地摩擦後，也進入了夢鄉。

沈堯本正在和宋遠卿探讨京劇小生練氣的竅門，以提高自己台詞功底的水平，忽然看到宋星恬靜的睡姿，以及她腳邊的瞧瞧，記憶如泉水般湧現。

妹妹沈翹在世時不習慣熬夜，不止一次在除夕夜裏，伴随着春晚的節目背景音睡過去。

小貓瞧瞧也從不接近陌生人，靈敏的耳朵一聽到胡同口有人經過，立馬跳上屋頂或躲到屋子裏。

今天不過是才見過宋星幾次，卻像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一般，輕輕依偎在宋星身旁，竟然還能酣然入睡。

如果不是輪廓和模樣不同，宋星微微蜷縮的睡姿，清冷高潔的氣質，以及在服裝設計上的天分，真的同妹妹很像……

沈堯心裏的疑問越來越大。

他望向院子裏的天南星盆栽，忽然想起兩年前的那個夏天。

那天他夜裏從劇組回家取東西，一下出租車，就看見一個纖瘦的女孩兒從他家院子的牆角爬出來。

看位置，就是從擺着天南星盆栽後的小洞裏爬出來的。

他以爲是有人來偷東西，可那女孩跑出來後，卻兩手空空。

月光下，沈堯看得很清楚，女孩兒的年紀和氣質，以及爬出小洞的每一個動作，都跟妹妹在世時一模一樣。

她身姿輕盈，蹑手蹑腳，就像是剛才偷跑進四合院裏，隻喝了一碗酸梅湯就爬了出來。

沈堯沒有打草驚蛇，他跟着女孩兒亦步亦趨，走到網吧“E網情深”。這是他發小開的，因爲手續不全，所以開在小胡同裏，不是熟客沒人找得到。

沈堯一出道就紅透了半邊天，不管走到西單還是東四，不管套了多少層衣服都會被人認出來，唯一的娛樂就是躲在這個網吧刷夜打遊戲。

那時候，妹妹常常像個小尾巴一樣跟着自己。

爲防止被父母發現他熬夜去玩，他就偷偷挖了一個洞，平時用天南星的盆栽擋着，這個秘密，除了妹妹即便連父母都不知道。

看到這個女孩走進網吧，沈堯的心情很激動，她走路的姿态，對家裏的熟悉程度，甚至是打開電腦時的習慣和坐姿，都和妹妹一模一樣。

一瞬間腦海裏閃過無數聽起來有些吓人，卻讓他充滿期待的詞彙。

什麽“借屍還魂”都想到了，可網吧的燈光，讓他一切奇妙的幻象都破滅了。

眼前的女孩兒雖然有些熟悉，但并不是他死去的妹妹沈翹。

在那個夏夜裏，沈堯像是被潑了一身的冷水，渾渾噩噩地回了四合院，對着妹妹空蕩蕩黑漆漆的屋子，落了很久的眼淚。

等到回屋後聽見外面窸窸窣窣的聲響，再點燈時，看到那女孩兒又通過天南星後的洞口爬進來，卻徑直走進了客房。

他才忽然想起母親白天電話裏提到過，燕州宋家來帝都探望他們，這個面容清冷的女孩兒，就是當年在妹妹葬禮上，哭得很傷心的小胖姑娘宋星。

沈堯更加黯然。

宋星是别人家的女兒，什麽“借屍還魂”不過是自己的幻想，不管發生多少巧合，她都不可能是妹妹。

翹翹如果能回來，就算能舍得不認父母，也不可能舍得不認自己這個哥哥。

沈堯之前一直覺得沈翹沒有死，認爲她早晚有一天還會回到這個四合院裏，所以他常常提醒媽媽要經常收拾沈翹的屋子，不管多晚都要開着大門口的燈。

因爲胡同口常常修路，他怕妹妹走到家門口，被石子絆摔，摔髒了她的裙子。

可是就好像是從看到宋星那天開始，沈堯漸漸接受了沈翹已經離去，不管再看到任何一個女孩兒和她相似，那怕看到宋星驚人的設計天分也沒有再懷疑過。

巨蟹座的他隻是在默默等待，說不定有一天，妹妹會以另一種方式回家。

時間一長，沈堯接受了現實，不再抱有希望。直到看到此刻沈翹的睡姿和翹翹對她莫名的親昵，看到宋家夫婦将女兒抱到客房裏去休息..

他沒有回過神來。

沈緻甯看着沈堯望着客房的燈光發呆，還以爲沈堯對宋星産生了好感，很是開心地拍着兒子的肩膀道：

“過了這個年，你也奔三了。”

沈堯這才回過神來，根本沒意識到父親在催促自己的婚事，他輕輕關上正房的大門，表情異常嚴肅認真地問向母親。

“媽媽，你是不是做過宋星的剪報？”

杜筝一怔，沈堯出道早，娛樂圈裏的美女合作過的也不少，即便媒體樂于炒作他的绯聞，每一次回家沈堯都不等問就直接澄清，印象中，這還是沈堯第一次主動關心一個女孩兒。

杜筝開開心心地找出一個像是影集一樣大小的冊子。

所謂剪報，就是把報紙雜志上關于宋星的新聞剪下來，然後貼到一個IPAD大小冊子裏的黑色硬紙闆上，再按照年月日标注好，有些像是年輕人的手帳一樣。

這種留存資料的方式在網絡時代看來費時費力，但對于老一輩知識分子來說，卻是一種留存資料的習慣。

杜筝還唯恐兒子說自己偏心或多事。

“我就是做你的剪報時，順便剪了一些宋星的，畢竟是你宋伯伯的女兒，當時又差點救了你父親。”

沈堯接過剪報就迅速打開翻看，不僅沒擡頭，也沒有留意母親的話。

沈緻甯看到剪報裏宋星的大幅照片，心裏有些苦澀。

“咱家翹翹要是還活着，今年也大二了，她和宋星同年生人……”

沈堯一邊迅速地翻看着剪報，一邊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話，吓得沈氏夫婦猛地擡起頭。

“你們有沒有想過，宋星……就是翹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