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星在聽到白斯語的提醒後，目光微怔，随即神色恢複了往常的平靜，像是無風的天氣裏，一行天鵝飛過平靜的湖水後，波紋漸漸平複，湖面依舊紋絲不動。

白斯語緊張地看向宋星，試圖從她神色裏，找到她是否信任自己的證據，然而全無頭緒。

倒是張宇宙心裏犯了嘀咕——既然星老闆說，流量新人裏宋星和這位白小姐是狀元和榜眼，那不就跟他在部隊參加射擊比賽一樣。第一名和第二名隻差個幾環而已，二人之中若有人脫靶，那另一人不就赢了？

張宇宙在四合院中耳濡目染，又兼上次險些被打死，早已經意識到，娛樂圈就是他們村兒後山的方塘，一不小心，那是要淹死人的。既然都是流量新人，勢必将來要成爲小花旦，才有可能晉升到酒宴管弦，甚至超過這四人成就，到亞洲甚至世界影壇上去拼一場。現在接了反派角色，将來要是演慣了，沒有導演給正面角色，那不就是一輩子的反派？

沒見過哪個反派拿最佳女主角的。

張宇宙心裏爲自己的老闆捏了把汗，一個勁兒地給宋星使眼色，意思是，白斯語是在坑你呢，這是把你往方塘裏推，淹死了你她才能踩着你肩膀頭上位啊。

宋星此刻并不爲白斯語突然示好而驚訝，她反而有些詫異張宇宙的表現。

一個從前憨厚老實的張宇宙，此刻關心則亂心則亂，不停地使眼色……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這樣敏感護主的？

白斯語看出了張宇宙的憂心，默默收回目光。

“我也知道，你心裏一定在想，爲什麽我會這樣好心，把想演的角色交給你，還告訴你底細。”

白斯語的聲音纖弱，帶着平常不露出來的一絲絲蘿莉的小奶音，讓宋星心中發笑。這樣柔弱又拒人千裏之外的美人兒，也不怪她十幾歲時，就靠小蘿莉角色大殺四方，勾走了全天下少男的心。

有些人，天生就是吃娛樂圈這碗飯的。

宋星微挑着眉毛看張宇宙，這位久經考驗的退伍兵，竟然全然沒有注意到白斯語的嬌若神态，一臉怒目和審慎。

宋星心裏都笑開了花兒，能抵擋住白斯語無意間的可愛神态，不是神仙下凡，濟公轉世，那就是心有所屬了。

宋星把張宇宙的反常記在心裏，決定之後再問，此刻最重要的是白斯語所說的東珠這一角色，以及一會兒同付弦之的會面。

宋星認真地看向白斯語：

“并不是我不信你，是站在我這個立場，實在很難相信你平白無故提醒我。白同學，我和你同窗兩年，彼此是什麽性格大家都很明白，我這個人直截了當，敢說敢做，而你從來都是自掃門前雪，别人死在房頂上，你也是不管他人瓦上霜……從性格上來說，你我說不上孰高孰低，我容易找人恨，被人黑，而你是全國人民心頭的白月光，雖然高遠皎潔，不過不太接地氣。”

白斯語默默低下了頭，對宋星方才的每一句話都服氣得不行。沒拿到白鹭獎時，歡姐就說她吃虧在沒有觀衆緣，宋星赢在真性情。

張宇宙卻腹诽，看這兩人辦公的地方就知道了，白斯語像是活在童話故事裏，屋裏一塵不染，一看就沒多少朋友上門。而宋星家裏就像是小區門口的彩票站，動不動就站一屋子人，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白斯語緩緩擡起頭，不無遺憾地說：

“倒是有人提醒過我，說我這樣，容易吃虧……”

宋星臉上再度淺笑，并不問提醒她的人是誰，她不說宋星也知道是羅億。

白斯語這時站起身，走到寫字桌前拿出一疊打印的材料交給宋星，首頁的粗體字标題上寫着：

“2009影視行業協會智庫調研報告”

白斯語直接翻到她之前折起的那一頁：

“爲迎合觀衆心理，尤其是随着城市化進程而産生的都市職業女性，影視劇行業可拓展黑蓮花女主人設，一路不聖母，敢做敢爲的女性角色，哪怕是反派，依然可以讓觀衆産生代入感，實現女性觀衆在爽劇中洩現實之憤的情感需求。

據ARU咨詢報告，在以傳統白蓮花女主爲主角的劇集中，劇集過半後經常産生斷崖式收視率流失，但反觀反派配角，如果塑造的好，人物豐滿，則有可能在戲外激起觀衆的憐憫之心……“

宋星細細看完了這篇調研報道，報告裏提到的幾部劇集，其中的反派人物，很多演員在未來的幾年裏，的确成爲了禦用綠葉，甚至拿到了視帝。

但他們都是中年人，還沒有一個流量扮演反派後，晉升爲實力花旦的。

宋星表面不動聲色，心裏已經起了波瀾，從戲劇沖突上來說，東珠這個角色很有挑戰。她美豔，哀怨，深情卻又狠毒。

但從現在自己所處的環境來看，自己更像一個偶像、愛豆而非專業演員，演一個陷害女主的女配，會不會斷了剛剛建立起來的觀衆緣？

更何況，她在娛樂圈裏結的那幾個金剛水泥的梁子，隋家姐妹正虎視眈眈，等着落井下石，她讓吳糖去見汪中偉，擺架子耍大牌，就是爲了讓汪中偉以及身後的制片團隊知難而退……

不接《清後》，還有一個最大的顧慮。

自己雖然算不上好人，但絕對不是一個壞人，所有的手段不過是投桃報李，見人下菜，她以牙還牙，睚眦必報，但從未主動起過害人之心，從本質上來說，她和東珠這個讓人恨得牙癢之人，有極大的區别。而不管是進培訓班時演的失婚婦女，還是陸悠然、李清照，這些角色本質上都和她本人有共同點，自己和東珠這個深宮貴妃比起來，好像完全沒有相似之處。

見宋星表情爲難，白斯語又抛出一句話。

“你知道麽？隋黎斯正在想方設法争取這個角色，隋楚楚一心想演皇後，隋黎斯爲了給隋楚楚添堵，就甯願演一個反派也要進組。如果真讓這倆人得逞了……”

宋星笑笑：

“那2010年以後的娛樂圈，就沒咱倆什麽事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