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糖指了指外面的一溜小工棚。

“工作人員都在那裏面待着呢，那兒有空調。”

宋星看了看窗外的藍白色鐵皮房，感覺和前世聞白羽房地産公司的工地裏，那些工人所住的工棚毫無區别，隻是多了一個空調而已。

宋星知道自己身體寒涼，夏天很少吹空調，四合院因爲樹木多又接地氣，時欽仿佛也用了特殊的裝修材料，所以聽說會冬暖夏涼，根本不需要開冷氣。

宋星拉着吳糖道：

“你要是嫌熱就去那而吹冷氣，我就一個人在這兒等他們。”

吳糖搖搖頭：

“那怎麽行，我是你的經紀人，我得時時刻刻看着你。這影棚裏有很多附近村莊上來打工的工人，資質良莠不齊，再說那些包工頭，還有劇組的男人也不見得都是好人。之前我還看新聞說在劇組查出群演是逃犯呢，我還是守着你比較放心。”

宋星推了她的頭：

“綦雪那種狼子野心的人都能混成一線，我們藝大的那位副校長，也是個沽名釣譽的人。還有藝大一把手程校長，當時爲了和王府集團合作開發南校區，置很多老教師的利益于不顧，逼着他們鬧事。人的好壞從來都和職業收入無關。“

說着又感歎：

“這次暑假回去，老校區的拆遷工程就結束了，那些老教師的房子應該還沒有着落呢。既得利益者并不都是好人。我看，很多一線普通勞動者，倒比他們強。”

兩人正說着，絲毫沒有注意到身後屏風内，一個男人探頭往外望。他們隻看見一個老人匆匆往影棚裏來，屏風後的男人看到有人來，緩緩縮回頭。

老人看到影棚裏空無一人，隻有宋星和一個像是高中生的女孩坐在一起，先是一怔，然後有些不好意思道：

“宋小姐，我遲到了。”

宋星擡頭望過去，隻見老人頭發花白，臉上雖然能看出保養的痕迹，但仍舊是一臉風霜。她穿着一件白底蘭花的九星絲襯衫，下身一套深藍色的綢布褲子，腳下是一雙并不很搭的運動鞋。

老太太身後背着一個有些過時的雙肩包，包裏好像有不少東西，壓得老太太肩膀處的襯衫都被汗打透了。

吳糖看到老人滿臉大汗尤爲心疼，眼前人跟自己外婆也差不多年紀了。

宋星立刻站起身，幫她卸下身上的雙肩包：

“您是王新琴老師吧，我看過您演的《大奶奶》，您在裏面扮演的大少爺奶娘實在是入木三分。”

宋星站起身将王新琴讓到影棚裏坐着，鏡湖的春天也并不很熱，老太太卻因爲着急走了一腦門的汗。宋星讓吳糖去給王新琴倒水，老太太一口帝都腔，站起來忙喊。

“小姑娘不用忙，我這都帶着呢。”

宋星看到王新琴從自己背着的包裏取出一個褐色的保溫杯，杯裏熱水散着一股濃濃的中藥味，王新琴解釋道。

“這裏泡着的是當歸片，我年紀大了氣虛血虛的，天一熱就得喝點這個。”

宋星微微笑道：

“您老今年高壽啊？”

王新琴忙放下水杯，認真地回道：

“七十二了，都說七十三是檻兒，我這老骨頭還能再演幾年。”

看見宋星妝發已畢，老太太水都沒喝完，急着往影棚後臨時搭建的化妝室去。

“哎呀今兒來晚了，我每天都是坐來景區的公交車來的，家裏有點事兒，又沒趕上車隻好打車，沒想到開車的司機聽我是帝都口音還背着包，以爲我是外地的遊客，沒打表，張嘴就跟我要兩百塊錢。我天天坐公交車到這才十塊錢……”

宋星心裏有些酸，同樣是演員，王新琴明顯過得很窘迫。

卻絕口不提老太太的薪酬和花銷，隻是問：

“您老不用着急，品導有點事兒要一會兒才能回來。您還沒吃飯呢吧，正好我也沒吃，這天兒越來越熱了的，不吃飯我怕一會兒頂不住，咱娘倆一起吃點什麽吧。”

吳糖心裏納悶，宋星從來非常自律，剛在家裏喝了薏米杏仁粥，怎麽這會兒還要吃東西，不是說怕長胖了串戲麽？

又看見王新琴明顯有些猶豫，意識到老一輩的人都非常淳樸，吃人家一碗飯都當成很大的事兒。宋星要不說自己沒吃飯，王新琴自己肯定不會張羅要吃什麽。可看之前星老闆背劇本的意思，一會兒的戲好像還挺費神的，要是老太太什麽也不吃，這一通對手戲演下來，老太太非虛脫不行。

隻好勸道：

“您就跟着我們吃一口吧，我們是第一次來帝都拍戲，也不知道這影棚邊上哪家外賣好吃，你給我們指點指點？”

王新琴信了宋星是讓自己幫忙，這才開了口。

“我都是吃盒飯的，不過劇組都是大鍋飯，你們年輕演員肯定不愛吃，更何況他們做菜都過油，估計你也不愛吃，隻是聽說現在很多女演員都在戒糖，不知道宋星你吃不吃面。”

宋星心說不止女演員戒糖，某些男演員也不吃碳水啊。

笑道：“我吃啊，不吃糖的那都是傻子。”

王新琴看到宋星一點也不矯情，臉上笑開了花：

“那咱們今天就吃過水面吧，我這兒有他們的外賣單，他們家的面十塊錢一碗，雖然也有點貴，但是比帝都可便宜多了。面是正宗堿水面，裏面有白蘿蔔絲、黃瓜絲，醬是雞蛋醬。一大碗下來，别說拍今天下午的長戲，就算是夜戲也能頂了。他們家的醋蘿蔔也是一絕，宋小姐好像在藝大上學吧，我在藝大當老師那時候，藝大的醋蘿蔔可有名了。”

宋星有些驚喜：

“您也是藝大的老師？那我更要叫一聲王老師了。”

王新琴笑道：“退休十多年了，現在的好多教授我還都教過呢。”

宋星忽然想起，父親常常念叨一位王老師，說他評上助教那年王老師退休。這位王老師的老伴和兒子因爲事故癱瘓在床，所以即便退休後也四處接戲，就是爲了給一家人留下看病的錢……

宋星忽然理解爲什麽王新琴這個年紀還在帝都接活兒，爲什麽連兩百塊錢的車費都要和司機算得很明白，望着王新琴外皮都掉漆了的保溫杯，宋星感覺心裏酸酸地疼。

“吳糖啊，訂三個大腕過水面，兩份酸蘿蔔，再加三個雞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