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厚的兩本劇本,令宋星看到晨色漸起。
天光大亮,鏡湖上薄霧散去,未曾抛窗外清脆的雀鳥聲傳來,宋星餘韻未盡地合上劇本,把思緒從腥風血雨的武林中拉回來。
杜铎的确是狠人。
那麽長的小說經過他改編,隻以倚天劍和屠龍刀兩條線索,把名著分爲上下兩部,就串起了江湖百年間的争鬥。楊逍、滅絕、謝遜……一個個鮮活的人物躍然紙上,而張無忌、周芷若和趙敏三人間的糾葛,寫得尤其酣暢淋漓。
就算不是看陳永浩,光看這愛恨情仇、刀光血影,也令宋星躍躍欲試。
可她的内心始終平靜如水——許允提醒過她,如果将來可以踏入電影圈,第一個角色,不必一定是主角,但一定要最有意思。
宋星在心裏衡量:
“趙敏是很有意思……但哪個是最有意思的角色?”
她捏了捏已經發酸的頸子,輕輕合上劇本。
想起藝考之前,鍾傾在豆腐腦店的鏡子前,對自己說過的那些話。
“你知道麽,你現在是素顔,清湯寡水,他們還都說你是青衣臉。實際上,就你這雙眼睛,上了妝後要多妖有多妖,妥妥的大花旦。你以後啊,隻能演傾國傾城的紅顔禍水、花魁、妖妃,就是演個大家閨秀,也是妖精上了身的那種。”
宋星對着卧室内黃銅鑲邊鏡子自照。
此刻她沒有化妝,即便因爲熬夜眼下有微青,可眼尾仍舊上挑,瞳孔裏星河閃耀,清冷中帶着豔麗,瘦削中帶着殺氣。
而今的外形和氣質,早不是當年花街路上,爲了考上藝大的清瘦少女了。
她心中感歎:
“趙敏啊,你豔若玫瑰,爲愛放棄家國父兄,如果張無忌是個渣男,你會不會後悔?如果是我,我大概不會選擇走你這條路。”
吳糖輕輕推開門,見宋星還穿着昨夜長裙,心知又熬一夜。
目光越過她肩頭,大床上,兩個男人躺得橫七豎八。
當外甥的,一身潮牌壓出了褶子,面容仍舊俊朗美好。他睡得很香,胸口如潮水般規律起伏,光潔緊緻的下颌角,能要人命。
差點當了小姑夫的,抱着喝光了的酒瓶子,胡子拉碴地,呼噜打得山響。
俨然就是金毛獅王。
大編劇時不時冒出幾句夢呓:“無忌啊無忌……”
吳糖輕聲感歎:
“誰能想到,過年時在四合院裏,口口聲聲說你不配演東珠的杜編劇,現在會連夜趕來給你送劇本,就爲了讓你給他當女主角。”
宋星沒有接話,她早已經嗅到空氣裏的鮮香。
“皮蛋瘦肉粥……香!”
吳糖眯着眼淺笑,望着躺成一個“大”字的杜铎——真香的應該是杜編劇吧。
“外婆說你今天拍重頭戲,給你熬個皮蛋瘦肉粥,補補氣血。”
又弱弱地指着那二位:
“這倆人,咋辦?”
宋星像是想起什麽,輕輕打開床頭櫃拿出一根五彩繩,綁在了杜铎的手腕上,說着杜铎根本聽不到的告誡:
“這是你表姐給你做的,去病氣。”
杜铎的鼾聲打了個轉兒,再度轟炸過來,宋星眯着眼笑。
“讓他們睡吧,這倆人見面,第一次沒掐起來,好難得。”
一路奔波,宋星一進劇組,就感覺到影棚裏氣氛不同往常。
今日拍的,是葉玖扮演的赫舍裏下線,她和葉玖的訣别戲。
康熙十三年五月初三,皇後赫舍裏第二次臨盆。
此時正值平三藩内憂外患之際,小皇子的誕生将給整個大清朝帶來祥瑞,坤甯宮上下忙碌。
初三日上午巳時,小皇子呱呱墜地,康熙帝爲嫡次子取乳名保成,希望他能平安長大,然而皇後卻因難産昏迷不醒,長達幾個時辰。彌留之際,赫舍裏竟把見最後一面的機會留給了貴妃東珠。
臨死前,赫舍裏告知東珠她是從現代穿越而來,成爲赫舍裏的那一日,就知道自己宿命所歸,她知道東珠心狠手辣,幾次三番陷害自己。但整個後宮,唯有她是對皇上一片真心。
她告訴東珠,她死之前已經寫了遺書,囑咐皇上封她爲後。過往争鬥,一筆勾銷,卻又告知她,雖然你終于實現了登上後位的夢想,但距離死也不過隻有半年了。
東珠何等驕傲,怎能忍受後位是對手拱手讓出。
卻也是這時才意識到,赫舍裏處處都算計到自己前面,是因爲她根本不是這個年代的人。
原來并不是自己技不如人,不是自己容貌不如她,隻是因爲,這些都是他們的命運。東珠嘴硬說根本不信,她找來自己在民間找到,一直在宮鬥中幫自己暗下黑手的太醫,發瘋一樣一定要治好赫舍裏。
她以爲這樣就能改變赫舍裏的命運,改變自己隻能當半年皇後的命運。然而當日申時,赫舍裏氏皇後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牡丹浴血,鳳凰墜地,最難接受的不光是皇帝,竟然還有豔冠後宮,一貫嚣張跋扈的東珠。
她抱着滿身是血的赫舍裏嚎啕大哭,直接當着皇帝的面吼出:
“你活過來,我不信你說的每一個字,你還有皇子要撫育長大,你醒來繼續和我鬥啊!”
看完昨晚的新劇本,宋星不止一次感歎杜铎的才華驚人。
自古以來,皇後和貴妃失和是常事,沒有一部宮鬥戲将皇後和貴妃之間的關系寫得這樣通透,二人從針鋒相對,到最後惺惺相惜,皇後薨了最不能接受的竟然是她的對手。
正因爲對赫舍裏的死念念不忘,東珠才會在當了皇後之後,爲康熙帝整肅後宮,兢兢業業,她不信自己會應驗預言而病死,可最後,卻因爲這份辛勞而卧病在床。
這個情節,既突出了東珠性格裏的驕橫要強,也點出了人性的詭谲,和東珠對自己命運的無力抗争。她和康熙帝最後的訣别,也被陳永浩安排爲殺青前的最後一場戲,隻等這場拍完再拍,所以今天的戲份,爲東珠下線埋了一個大大的伏筆。
宋星今日心中很激動,就像一把感知到殺氣的名劍,一直在隐隐欲動。
她深知,反派人物如果想立住腳,光壞不行,還要讓人憐愛心疼。這兩場同帝後的訣别戲,是東珠能否被觀衆憐愛的重中之重。
能不能在劇的結尾得到觀衆的認可,在此一搏。
化完妝走出來,陳永浩早已經在監視器後面坐好,沉着一張臉研究戲的走位和節奏。秦品風乖覺,帶了豆漿和主食,陳永浩急起來也不管别人味覺,抓起一個餅就往嘴裏送。
宋星望着那餅裏一片慘綠,嗅着空氣裏辛辣味道,長歎一聲。
葉玖這時走過來,一臉嫌棄。
“真是任你再貴的香水,也幹不過韭菜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