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老忙完之後,已經是下午六點多了,冬天的窗外,尤其是山林中,天開始黑了下來,院子裏的人也陸陸續續離開了。
到了樓上,緣老坐在我們對面,他死死的盯着我們倆,胡子氣的在抖。
他不說話,我們倆也不敢說話,他忍了半天,最後歎口氣,道:“事情到如今,比想象的還要難,你們沒有站在這個位置,可能并不了解。”
“就算你倆不來找我,我也會去找你們的。”緣老喝了口茶,我和我哥忙給倒上。
“我們長話短說吧,把事情交代清楚,省得夜長夢多。”緣老摸着白胡子平靜道:“從屠魔令下達到現在,我收到了來自八個方位的報告有上萬封,甚至更多,還有很多沒有得到回複。”
“期間我讓陳協幫忙統計了一下,你們知道從煉獄之門打開的那天起,到現在,一共死了多少人嗎?”
他這句一出,我心頭“咯噔”一聲,手心裏開始冒汗,心髒劇烈的跳動起來,不是害怕,而是自責和不安,一種極度強烈的負罪感湧上心頭。
因爲從始至終,進入煉獄的是我,打開門的也是我,換句話說,害死這些人的也是我。
“一共.有多少?”我聲音不受控制,變得發抖。
“至少上萬人。”他發出一聲歎息,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要知道,從煉獄跑出來的,都不是普通鬼怪,它們殺死了人,很多時候,看起來像是意外造成的,隻有我們這樣的人才能看出來,那是惡鬼所做。”
“眼睛所觸之處,皆是悲和傷。”
“對不起”我低着頭,不知道還能再說什麽,心裏明明有話,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緣老揮了揮手,歎息道:“現在不用再說對不起了,唉,一個月前,有人開始向我請求,說希望你們能退出除鬼界,永遠别再回來了。”
“我沒有搭理,可後來,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聯名請求,他們是做好了準備和心思啊。”緣老道:“一方面,這些人想試探我是不是一個合格的領袖者,同時也不想讓你們再留下,自己還能得到一個正義的名号。”
“人多口雜,我沒辦法再護着你們了。”
緣老說出這話的時候,語氣裏面有很多無奈。我聽得出來。
我和我哥坐在那,全都怔住了,甚至忘了自己在什麽地方。
“.退出去?可退出去後,我們還能去哪?”
“天下之大,四海爲家。”緣老無奈道:“事已至此,說再多也無用了,你們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離開,從此以後不再關問除鬼界的任何事,如此下去,還能保自身周全,不然這些人,是絕不會同意你們留下的!”
“你們好好想想吧,等決定退出後,就自己離開吧,我呢就不送你們了,年紀大了,見不得别離,對了,走的時候,記得把身上的東西都留下來,不能帶出去。”
“東西?什麽東西?”
“他們說,你有一雙高跟鞋,還有手上的戒指,都有惡鬼藏在其中,若真想退出去,就把這些東西都留下來,他們會有人想辦法,幫你們銷毀。”
我哥聞言,眼睛瞪大起來:“銷毀?!這戒指是爺爺當年留給我們兩人的,我發過誓,絕不會把它摘下來給任何人!”
“我也不會把鞋子交出去。”我此刻心裏難受無比,聲音幾乎哽咽:“我已經對不起陳卿一次了,這輩子不會再有第二次。。。”
“糊塗!”緣老氣的咳嗽起來:“你們以爲自己有多大的本事?不把東西留下來,誰會相信你們退出了?不退出,就意味着,和他們所有人爲敵懂嗎?他們可以名正言順的殺了你們,我是幫不了你們的!”
緣老咳的厲害,吳天急忙端水過去,陳協在一旁推了推眼鏡道:“其實我已經幫你們算過了,各種計劃也都考慮了一遍,但不管從哪個方向看,你們最好的退路,就是把東西留下,然後從此消失離開,若不然,必然遭人殺害,同樣也會給我師父,留下一個沒有威信,無法管理除鬼界的污名!害人害已的事,最好不要做!”
“不!我們不會把陳卿和戒指交給他們的!就算殺了我,也不會交出去!”我哥咬着牙,身子顫抖着着,突然跪下道:“緣老!您對我們兄弟倆的恩德,這輩子難以回報!下輩子就是做鬼,也會回來報答你!但這一次,原諒我們”
“你們!你們真是氣死我了!”緣老胡子抖着,唉聲歎氣道:“你們根本沒有真正的了解這些人,憑你們的實力,怎麽可能鬥得過别人?他們中很多人都在利用這次事件,想要在除鬼界站穩腳,甚至想替代術士首屈一指的位置,如果你們一意孤行,我是幫不了你們的!隻能眼睜睜看着他們把你們殺死!”
我和我哥沒有說話,跪在地上,彼此沉默着。
木窗外的山林裏下起了雨,夜幕下嘩啦啦的雨聲打在樹葉上,像是千軍萬馬奔騰而來。
屋子裏的人全都沉默着,誰也沒有說話,沒有動靜。
外面刮起了風,吹的木窗咯吱咯吱再響。
很久之後,緣老起身,步伐緩慢,吳天扶着他走到了窗邊。
他背對着我們,沒有回頭,聲音蒼老道:“這間屋子,住了一代又一代的術士尊者,到我都已經算不起多少代了,我年輕的時候,從來沒想過,自己能成尊者,可天命無常,像是轉盤一樣,最後命數就落到了我身上。”
“這世間也是如此,一代一代的人沒日沒夜的奔走着,形形色色的人,來來往往的路,他們奔走在江河旁,星辰下,很多人迷失在了途中,死在了路上,我是不想讓你們像他們一樣,死在路上啊。”緣老對着窗外下雨的山林發出一聲歎息:“我給你們講個故事吧,想聽嗎?”
他緩緩說起來:“很多年以前,也是這樣下着雨的一個夜晚,山林裏黑壓壓一片,什麽也看不見,那時候我還不是尊者,陪着上一任尊者,也就是我的師父在這裏靜養,突然下着大雨的一天夜裏,有兩個人闖進來了。”
“這兩個人一男一女,淋着大雨,渾身泥漿,他們是從山下一步一步爬上來的。”
“最讓人驚訝的是,在他們懷裏,抱着一個孩子,那孩子隻有幾個月那麽大,在大雨中被裹在衣服裏,哭的讓人心疼。”
“他們找到我師父,說自己命不長了,希望師父能替他們收養。”
“師父問他們叫什麽名字,發生了什麽事?爲什麽說自己命不長了呢?這個男孩又是怎麽回事?”
“抱着孩子的男人說,自己姓圖,叫圖友山,懷裏的是他的兒子,叫圖儀。”
外面的雨下的越來越大,風呼呼的刮着,鬼哭狼嚎一般,我卻像是聽不見,整個人怔在了原地,記憶在那一瞬間,被拉到了很遠的地方,嘴裏不斷重複着那個熟悉無比的名字:“圖友山圖友山.是您啊爺爺.您曾來過這裏”
“他和女人把孩子留下後,在大雨之中就離開了,臨走時還說了一句話,對我師父說,大師,等這孩子長大了,您一定要告訴他,他姓圖,叫圖儀,是我們圖家的人。”
緣老說完,回頭看着我們,發出一聲歎息,這聲歎息小的時候,我不聽話,父親恨鐵不成鋼時一樣。
小的時候有關爺爺的記憶,在這一瞬間,突然變得模糊無比,竟然什麽也想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