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場的風很大，哪怕是能夠看到陽光，張浩依舊感覺十分寒冷。

槍聲“哒哒哒”的響着，這是新兵連的第二次實彈射擊。

如果不出意外，當兵兩年能夠打槍的生涯也就到此結束了。

可是，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下一組，起立！”

坐在他身邊的李乾坤用胳膊肘捅了他兩下，他才回過神來，立刻站了起來。

這時候菜鳥們已經熟悉實彈射擊的程序了，走到彈藥分發處以後就自動停了下來。

“每個人十發子彈，多退少補。”

負責分發彈藥的班長在菜鳥們的身上掃來掃去的，就像是那個會自動點頭的招财貓一樣。

不過，這是個鐵公雞。

這次實彈射擊和第一次相比有了很大的變化：第一次的目的是體驗射擊，能夠上靶最好；第二次是短點射，不僅要求上靶，還會記錄成績。

“嘟嘟嘟嘟！”

張浩再次出發，走到了指定射擊靶位。

“卧倒！”

“裝子彈！”

“準備射擊！”

張浩握着冰冷的步槍趴在地上，直勾勾的盯着遠處的靶子，眼中充滿了不甘。

“嘟嘟嘟嘟！”

“打開保險，可以射擊！”

“哒哒哒。”

槍聲驟然響起，不到兩秒鍾的時間就停了下來。

張浩忍不住笑了笑，十發子彈傾瀉出去，也就是一兩秒鍾的事情。

事後，肯定會後悔莫及。

“哒哒！”

他也瞄準了前方的靶子，小心翼翼的扣動了扳機。

保險調到連續發射狀态，扣一下就打出去兩發子彈，稍一愣神可能就是一梭子。

這讓張浩感覺十分心疼。

練槍一個多月，結果隻爲了這一兩秒鍾。

那感覺就像是早洩一樣，讓人發瘋！

“哒哒哒哒！”

槍聲把他拉回了現實，看到地上崩飛的彈殼，張浩的心裏就是一陣哇涼哇涼的感覺。

彈匣裏隻剩下四發子彈了！

“哒哒哒！”

用力過猛，又多打了一發。

“砰！”

最後一顆子彈，本着長痛不如短痛的想法，他毫不猶豫的扣動了扳機。

哪怕是死，也要死的英勇一點！

他如是想到。

如果被班長知道他的這個想法，肯定會沖上來踹他兩腳，再狠狠地扇他兩巴掌。

“嘟嘟嘟！”

“起立！”

張浩看着遠處的靶子，歎了口氣。

别了，我的槍林彈雨；

别了，我的實彈射擊；

别了，我的。

“全體都有，目标前方一百米，前進！”

熟悉的命令聲響起，張浩幾乎是毫不猶豫的就沖出了射擊地線。

可是很快他就停下腳步，扭頭看向了身後，“把你們的靶子帶回來。”

他看到了周海濤那熟悉的身影，咧嘴一笑，嗷嗷叫了兩聲沖向了靶子。

短短一百米的距離，對于已經習慣了沖刺跑的菜鳥們來說，頂多也就是15秒的事情。

就這，還要考慮到山裏逆風奔跑的阻力。

張浩很快就跑到了自己的靶子邊上，特地看了兩眼，發現隻有八個彈孔，心裏剛剛燃起的小火苗一下子就被澆了一盆冷水。

“下面有人！”

啥？

張浩先是一愣，轉身走到靶子後面，就看到地面上又一排很規則的通風口。

透過通風口，能夠清楚地看到地下的人。

他在人群裏發現了一個老鄉，四目相對，老鄉還沖他笑了笑。

後來，他才知道那是一條地道，負責實彈射擊保障工作的連隊就躲在地下，每次射擊完畢彙報成績的時候，就是他們負責統計數據。

遠處的班長們在呼喊菜鳥了，張浩不敢做多停留，轉身就跑回了射擊地線。

将靶子交給連隊的文書，菜鳥們就回到等待區域坐了下來。

這次實彈射擊基本上快要結束了，剩下的就是重點大戲，輕機槍射擊和實彈實投了。

“大個，你看，班長他們拿的是輕機槍。”

張凱旋十分興奮的拽了張浩兩下，此時李乾坤已經離開了隊伍，前往手榴彈投擲區集結待命了。

張浩擡頭看向射擊地線，就看到十多名班長人手一把95式班用機槍，卧倒在了射擊靶位上。

“嘟嘟嘟嘟！”

“場地清空，可以射擊！”

“哒哒哒哒。”

槍聲接二連三的響了起來，那種“哒哒哒”的節奏感讓張浩感覺一陣熱血沸騰。

這才是他想要的實彈射擊！

班長們用的是班用機槍，腰上帶的是70發彈容量的彈鼓，保險調到連續發射，靶場上隻剩下了爆豆一般的槍聲。

不到三分鍾的時間裏，十名班長消耗了700發子彈，加起來幾乎和一個連隊的菜鳥消耗量持平。

“他麽的，這麽突突突才爽啊！”

“是啊，可惜咱們連輕機槍的影子都摸不到。”

“操，誰知道怎麽着才能打輕機槍啊？”

“估計要轉士官吧？聽班長說集訓的時候才能有實彈射擊。”

聽着菜鳥們叽叽喳喳的讨論聲，張浩不由自主的攥緊了拳頭，集訓、轉士官才能有槍打！

這個突如其來的念頭一出現在他的腦海裏，就像是爬山虎一樣瘋狂的蔓延開來，很快就占據了他的腦海。

“轟！”

突如其來的爆炸聲把張浩吓了一跳，差點從馬紮上摔倒下去。

張凱旋拉着他的胳膊，興奮的喊道：“快看那邊，是手榴彈爆炸了。”

他扭頭看向爆炸的方向，結果什麽都看不到。

手榴彈投擲區在西靶場的最北邊，需要爬上20多米高的山腰，然後在水泥牆掩體後面，朝山下投擲手榴彈。

張浩他們所在的射擊等候區和手榴彈投擲區的直線距離超過了150米，中間還隔着一面磚混牆，隻能看到半山腰上影影綽綽的人影。

“轟！”

“真羨慕那些家夥啊，能夠摸到真的手榴彈。”

“羨慕有什麽用啊？誰讓人家扔得遠呢？”

“現在說什麽都晚了，咱們就在這聽個響兒吧。”

。

耳邊的爆炸聲和讨論聲讓張浩的心裏感到一陣苦澀，看向半山腰的時候眼中充滿了羨慕的目光。

新兵連組織實彈實投并不是每個人都能夠上的，而是要經過篩選考核，達标之後才能夠摸到真正的手榴彈。

七班的李乾坤、趙泉和陶健達标，跟着大部隊一起去了半山腰。

剩下的人就全都留在了等候區，當一名圍觀的菜鳥。

排長突然帶着幾個班長從遠處跑了過來，叽叽喳喳的人群一下子變得安靜了下來。

“全體起立，報數！”

“一、二、三、四應到54人，實到42人，請指示！”

周海濤十分嚴肅的說道：“有12個人參加了手榴彈投擲，現在正在投彈現場。”

“立刻登車，務必保證安全。”

“是！”

看到班排長們嚴肅的神色，張浩的心裏忍不住“咯噔”一下，難道出事了？

“立刻拿起馬紮，登車！”

六名班長分别站在隊伍的六個方向，緊緊地盯着菜鳥們的一舉一動，很快人們就感覺到了一場。

張浩忍不住喊道：“報告，班長，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手榴彈投擲出了一枚啞彈，安全組正在組織人員進行排爆，你們全都老老實實的上車呆着，沒有命令不許下車，知道嗎？”

“是！”

果然出事了！

菜鳥們很快就在班長的安排下登上了客車，然後靜靜地等待着處置結果。

張浩坐在靠窗戶的位置，扭頭看向遠處的投彈場，這時候沒有了磚牆的阻攔，他的視線開闊了不少。

半山腰上隐隐約約的有人往下走着，這時候旁邊的張凱旋突然拉了拉他的胳膊，“老大，你說老二會不會有事啊？”

張浩皺了皺眉頭，突然提起李乾坤，心裏竟然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覺。

他搖了搖頭，無奈的說道：“我也不清楚，但願他們平安無事吧。”

張凱旋的好奇心似乎很重，突然扭頭看向了門口的陳晨，問道：“班長，啞彈怎麽處置啊？”

“找人上前查看，确認是否安全，再根據具體情況進行處置。”

讓張浩感到詫異的是，面對好奇的張凱旋，陳晨不僅沒有生氣，反而心平氣和的給他做了解釋。

“還要找人去看啊？那不如直接扔一枚手榴彈引爆呢。”

“萬一再扔一枚，還是啞彈呢？”

可不是嘛，誰都不敢保證下一枚手榴彈會不會是啞彈。

萬一出現兩枚啞彈，那麽一旦發生意外，殺傷力肯定會成倍增加，後果簡直不敢想象。

“班長，那這次是誰去檢查啞彈啊？”

這個問題一出來，車廂裏的菜鳥們全都屏住了呼吸，紛紛看向了陳晨。

誰上，誰死，這是一個死亡幾率很大的問題。

77-1式木柄手榴彈的殺傷半徑足足有75米，在投彈場那種開闊地形上，根本就避無可避。

就算是活下來，也是非死即殘。

陳晨的臉上突然露出一絲笑容，對菜鳥們說道：“你們不用擔心，這事還輪不到你們。

這次情況處置，股長已經上去了。”

後面的話陳晨沒說，菜鳥們也沒有問。

張浩一下子就想到了那個股長，團作訓股股長高飛，一個身高超過一米九，體重兩百多斤的家夥。

有一次六連進行投彈訓練的時候，高飛還曾經和他們一起扔了幾個訓練彈，結果因爲扔的太高沒有過及格線，還鬧出了笑話。

現在，聽說那個胖子親自去處置啞彈，張浩的眼睛裏莫名其妙的蒙上了一層水霧。

他第一次發現，原來死亡距離他們這麽近。

官兵們全都撤到了安全區域之内，各營連參加實彈射擊任務的班排長統一站在了菜鳥們的前面。

靶場上的槍聲停了下來，救護車和醫護兵已經準備就緒，安全通道已經開辟，負責開路的迷彩小王八連警報燈都準備好了。

盡管人們做好了一切應對措施，可是沒人希望真的發生慘劇。

盼望着，盼望着，時間在人們的等待中悄然流逝，當陽光灑遍整個靶場的時候，投彈區終于傳來了爆炸聲。

“轟！”

救護車和醫護兵像是瘋了一樣沖向了投彈區，不一會兒靶場上響起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平安無事！

當得知結果以後，張浩不由自主的出了口長氣，臉上露出了喜悅的笑容。

那是他第一次經曆生死，經曆大喜大悲的起起伏伏，直到多年以後，他還清楚的記得當時的場景。

高飛是被醫護兵擡回來的，汗水濕透了他的軍裝，卻沒有人說他一句不好聽的話。

啞彈順利排爆，也爲新兵連的實彈射擊訓練畫上了一個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