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浩再次睜開眼的時候，人已經躺在醫院的手術台上了。

明亮的燈光讓他的眼睛猛地一縮，緊接着下意識的閉上了雙眼，過了一會兒才再次睜開了眼睛。

他躺在冰冷的手術台上，兩條腿分别搭載床尾的兩個架子上，褲裆裏涼飕飕的。

“咕噜”一聲，忍不住咽了兩口吐沫，他才發現醫生在圍着他的右腳打轉。

“你醒了啊！”

床邊的護士掀開口罩沖他笑了笑，很快就又把面孔給遮了起來。

“我、我怎麽了？”他微微喘着粗氣，内心害怕極了。

“沒事，你不用擔心，這隻是小手術而已。”護士一邊說着話，一邊拿着紙巾擦了擦他腦袋上的汗珠。

“放輕松一點，手術馬上就要完了。”

跟他說話的護士突然趴在了他的身上，胸前頓時傳來一陣壓迫感，似乎，還挺軟的。

還不等他開口，護士已經站了起來，走到床頭給他按摩起了腦袋。

“放松，放松，你好好休息吧。”

不知不覺的，張浩再次閉上了眼睛。

——

洪水，孩子，尖叫，混亂的場面不斷出現在張浩的眼前，當看到孩子失足落水的那一刻，他毫不猶豫的跳進了滾滾洪水之中。

“嗯！”

病房裏響起一聲痛苦的悶哼聲，緊接着一陣嘈雜的聲音就在他的耳邊響了起來。

“那哥們也是夠悲催的，連個陪床的人都沒有。”

“嗨，你管人家那麽多幹嘛呀？跟你有個屁的關系啊！”

“哎，大哥，你們兩個床位的人都是當兵的啊？”

“是啊。”

“那當兵的怎麽還住院啊？怎麽傷的啊？”

。

張浩睜開眼睛，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挂在床頭的兩袋消炎水，看上去分量不少，足足有2l的樣子。

頭頂的天花闆是白的，牆壁上挂着電視，正在播放電影頻道的武俠電影，靠牆跟的位置還擺放着幾個沙發椅。

這裏是病房，他正在接受治療，手上紮着針頭，右腳打上了石膏。

他努力回想着營救行動，想了好一會兒也沒想起究竟是怎麽受的傷，傷口還在腳上。

剛下連的時候，他的右腳就受過一次傷，現在算是二進宮了。

入伍九個月的時間了，似乎最對不起的就是自己的右腳。

“哎，那個兵哥哥醒了。”

旁邊床上的一名小男孩突然喊了一聲，緊接着一道穿着軍裝的身影就走到了他的床邊。

“嘿，哥們兒，你醒了？”

“嗯。”

來人臉上帶着善意的笑容，他也沖對方笑着點了點頭，這時候他才發現腦袋下面沒有枕頭。

他掙紮了幾下，試圖坐起來，可是不僅兩個手用不上勁，腦袋還感到一陣陣的暈眩。

那列兵快步走到他的跟前，說道：“我幫你。”

“謝了。”

“嗨，客氣什麽呀？兄弟哪個單位的？”

“五團的，你呢？”

“陸航的。”

“喲，卧槽了，這麽牛逼呢！”

張浩的嘴角咧開，露出燦爛的笑容，腦袋下面墊上枕頭以後，脖子舒服多了。

那哥們兒翻了翻白眼，說道：“牛逼個蛋蛋哦，咱們還是别爆粗了，這還有小孩呢！”

說着話，指了指旁邊床上的小孩，那小孩頓時不樂意了。

“我說兩位大哥，我哪像是小孩兒了？不就是罵街嗎，我也會啊！”

那小孩看上去一米八多的身高，右腳腳踝打着固定，金屬釘暴露在外面看上去顯得十分滲人。

兩個人笑了笑，也不理他，就繼續聊了起來。

張浩問道：“哥們兒叫什麽？”

“陸鵬，你呢？”

“張浩！”

兩個人說着話，那邊的小孩不甘寂寞的插嘴說道：“哎哎，還有我呢，我叫王飛。”

張浩扭頭調侃道：“王菲？你會唱傳奇不？”

病房裏頓時爆發出一陣哄笑聲，王飛也不以爲意，哼哼的兩聲就跟着傻笑起來。

“你們病房裏怎麽這麽吵啊？陸鵬，你們又幹嘛呢？”

門口傳來一道女聲，聽上去有些不耐，又充滿了無奈。人還沒進門，就找上了陸鵬，顯然兩個人是認識的。

“哎喲，咱們的大美女來了？我這不是發揚革命精神，照顧新同志嗎？”

陸鵬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嘴角還帶着邪笑，要不是身上那身軍裝，外人指定以爲他是一痞子。

張浩扭頭看向門口的方向，就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快步走了進來，沖着彭城翻了翻白眼，就走到了張浩的床邊。

“你醒了呀？幾點醒的？身體感覺哪裏不舒服嗎？”

“我也不清楚是幾點醒的，不過有一會兒了。身體感覺還行，就是、算了，沒事。”

“怎麽沒事兒啊？有事必須跟我們說！”

眼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護士一下子就急了，腦袋一歪就在他的身上掃視起來。

張浩躺在床上，也在打量着她，身高一米六左右，身材還可以，外露的皮膚看上去很幹淨，胸口的證件上寫着“王楠”兩個字，還插着幾根圓珠筆。

“王楠？”他試探的問了一聲。

“嗯？”王楠立刻看向了他的臉，問道：“什麽事？”

“額、沒事。”他長出幾口氣，知道了護士的名字，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你怎麽墊上枕頭了？現在還不能墊，要等術後24小時才行。”

王楠彎腰就撤掉了他的枕頭，然後繼續說道：“等你的麻藥藥效過去以後，你可能會感覺傷口很疼，到時候有什麽問題，記得按鈴叫人。”

“哦，”張浩平躺在床上，隻有點頭的權力，根本就無法反抗。

王楠對他的身體做了一次全面的檢查，又對他囑咐了好多注意事項，才在衆人的注視下離開了病房。

她一離開，王飛就再次活躍起來，嬉笑道：“哎，浩哥，你是怎麽傷的啊？”

“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傷的啊！”張浩無奈的歎了口氣，他還真的想不起來了。

難道是腦袋進水的原因？

想起水，他頓時倒吸兩口冷氣，掙紮着就要坐起來，旁邊的陸鵬立刻上前扶住了他，問道：“幹嘛呀？你别吓我啊！”

“嘶嘶，去撒尿啊，快憋死了！”

張浩沒好氣的嘟囔了幾句，從醒來以後他就有了感覺，一直拖到現在，膀胱都快要炸了。

“卧槽，你這樣的能動彈嗎？趕緊的坐下，我幫你吧！”

陸鵬用力在他的肩膀上按了兩下，彎腰掃了一眼床下，瞪眼問道：“你的夜壺呢？”

“沒有。”

張浩的老臉一紅，他壓根就沒有想過會進入醫院，至于陪床的人，估計現在還在救援現場呢！

“也不知道連隊現在怎麽樣了？”

“什麽？”

“陸鵬，用我夜壺，先給這哥們兒用一下。”

陸鵬陪床的那個老兵突然拿出了床下的夜壺，片刻之後，張浩才在衆目睽睽之下解決了個人問題。

“謝謝班長啊！”他沖着那人遙遙的喊了一聲，臉上還帶着尴尬的笑容。

陸鵬拿着夜壺從衛生間出來，對他說道：“那不是班長了，那是首長！”

“哦哦，”張浩急忙點頭，再次說道：“謝謝首長！”

“首長個蛋，你别聽那小子瞎說，我就是一鳥上尉，算個球的首長啊！”

張浩不禁暗自咋舌，上尉啊，跟老劉一個級别的。

“既然咱們有緣分，就叫我王哥吧，别整天跟我來**那套虛的，咱爺們兒不喜歡。”

老王說話一嘴的苞米茬子味兒，張浩忍不住笑着問道：“首、那個，王哥，你是東北的吧？”

“是啊，老家遼甯的，你呢？”

“河北。”

眼看着兩人聊得入巷，陸鵬突然說道：“哎，你們聊的這麽起勁，我幹嘛去呀？”

“你小子買飯去，沒看見天都黑了啊！”

張浩擡頭看向窗外，才發現已經是夕陽西下，天色将黑的時候了。

“得，你們兩位是病号，是大爺，我就是跑腿的，這就滾蛋！”

陸鵬吹着口哨就朝外面走去，路過張浩床尾的時候還沖他挑了挑眉頭，一點都沒有生氣的樣子。

打發走了陸鵬，張浩才繼續和老王聊了起來，這才知道了老王的情況。

王滿囤，陸航八團的直九飛行員，這次住院算是二進宮了，跟住院部的醫護人員那也是老熟人。

第一次住院，喝醉了從三樓跳下來，左腳跟粉碎性骨折，熬了三個多月終于好了，就跟一群戰友出去喝酒了。

回營區的路上，他坐在副駕駛，開車的戰友把汽車當直升機開，一頭紮進了貨車屁股，剛剛恢複的左腳又一次粉碎了。

看着老王左小腿上布滿的鋼釘和厚厚的石膏，張浩的身體就忍不住一陣哆嗦，皮膚表面立刻起了一層厚厚的雞皮疙瘩。

兩個人天南海北的聊着，一直聊到了王飛的母親來探病，才不得不停了下來。

雙方打過招呼以後，老王就單腿從床上跳下來，拄着雙拐朝外面走去，路過張浩的病床，問道：“要不一起出去飄一根？”

“算了，我不抽煙。”

張浩搖了搖手拒絕了老王的好意，老王先是愣了一下，才笑着說道：“好兵！以後可要堅持啊。我出去飄一根，順便看看陸鵬那鳥人。”

說着話，老王就叼着根煙走了出去，看着他消失在視線裏，還隐約聽到他的嘟囔聲：“怎麽還他麽不回來啊？快餓死老子了。”

張浩被老王突如其來的話給鬧了個臉紅，一時間愣在了床上。

王飛倒是挺積極的，拿起床頭櫃的蘋果就扔到了他的懷裏，他的母親也拿着美味的飯菜對他做出了邀請，不過都被他拒絕了。

看着他們一家人團聚的樣子，張浩突然想起了在家的老爹老娘，心裏又不禁一陣後怕。

王飛的家人很健談，他們一邊吃飯，一邊跟張浩聊了起來，讓他也從側面了解到了王飛受傷的經曆。

王飛初中畢業，高中還沒有開學，身體發育的倒是挺快，一米八的大個子，也喜歡上了打籃球。

可惜，他太瘦，導緻身體素質也不好，前段時間打球的過程中，一腳踩在了球上，造成了右腳腳踝錯位。

說着說着，王飛的母親就突然說道：“小張，你們軍人平時都是怎麽鍛煉的啊？我看你這身體就很好啊！”

“阿姨，我這是胖，”張浩苦笑一聲，解釋道：“像我這樣的，在連隊那是最差的兵。”

“啊？是嗎？”王阿姨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就連王飛也瞪大了雙眼。

“我說的都是真的，不過小飛想要加強體能的話，還是要多吃飯才行。”

“嗨，别提了，”說到吃飯，一下子就戳到了王阿姨的痛處，連飯都不吃了，就跟張浩叨叨起來，“小飛這孩子啊，就是挑食！什麽都不吃，你說給我氣的啊！”

王阿姨這一開口就刹不住車了，病房裏隻剩下了她一個人的聲音，而張浩和王飛則無奈的苦笑，做起了聽衆。

這樣的情況一直到陸鵬和老王兩個人回來才停下，他們一進屋就坐在了張浩的床上。

陸鵬的手裏拿着一份全家桶，還有幾個漢堡和幾桶泡面，往床上一放，說道：“兄弟委屈一下，今晚就先湊合着吃了。”

張浩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說道：“我已經很滿足了。”

他現在沒有陪床，身上也沒有錢，能夠吃上飯，不餓肚子已經是謝天謝地了。

身上那套沾滿了泥水的迷彩服也不知道被護士扔到哪兒了，想想他就忍不住一陣歎氣。

“說的什麽話啊？都是部隊的兄弟，還能看你餓着啊！”

老王伸手拿出兩個雞腿就塞進了他的手裏，說道：“吃，别客氣，哥們兒是軍官，工資比你們高。”

“嘿嘿，”陸鵬大笑兩聲，說道：“對對對，咱們啊就當是吃大戶了，地主家他有餘糧啊！”

旁邊的王阿姨忍不住一陣大笑，病房裏仿佛也跟着多了一絲生氣。

“笑什麽呢？笑的這麽開心！”

王楠蹦蹦跳跳的跑了進來，手裏還拿着一個登記本，還不等張浩搞清楚情況，十幾個身穿白大褂的醫護人員就走了進來。

“張主任，43床這個是今天淩晨送到急診的，下午出的手術，今天是第一天，目前情況穩定。”

王楠對幾名醫生介紹着張浩的情況，後面的護士們就紛紛在便簽本上記了起來。

說完了張浩，王楠指着王滿囤說道：“那個，王滿囤，咱們這的老病号了。”

醫生們忍俊不禁，笑道：“認識，前幾天剛回來。”

病房裏又響起一陣笑聲，片刻之後，十幾名醫護人員離開病房。

吃過晚飯，張浩無聊的躺在床上看電視，王飛從床頭櫃裏拿出兩本盜墓筆記沖他晃了晃，問道：“看不看？”

“晚上再看吧，先看會兒電視。”

他剛扭過頭來，門口就傳來了幾道熟悉的聲音。

“就是這間病房裏，43床。”

“那咱們就進去看看。”

張浩掙紮着從床上坐起來，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門口的方向，很快小馬哥就走了進來。

“班長！”他興奮的喊了一聲，眼睛一下子就蒙上了一層厚厚的水霧。

“你小子，”小馬哥快步走到他的身邊，用力在他的身上錘了兩下，“指導員來了。”

“哈哈，咱們的大功臣在這呢！”

指導員提着一個水果籃走了進來，小馬哥急忙接過來放在了床頭。

“指導員好！”

他下意識的就要擡手敬禮，可是一用力才發現手背上的針頭。

手術結束以後，他的兩個手走紮着針頭，一邊挂的是消炎藥水，一邊是血漿。

“行了，甭跟我客氣了，身體怎麽樣了？”

“挺好的。”他努力露出笑臉，同時用力眨了眨眼睛，才止住了淚水。

指導員笑着看了看他的腳丫子，笑道：“這個大腳趾很可愛啊，好好養傷，什麽都不要多想，連隊不會忘了你的，知道嗎？”

“是！”

“我看你這似乎少點什麽啊？馬偉彬，你給解決一下。”

指導員從兜裏掏出三張紅牛交給了小馬哥，小馬哥轉身就跑出了病房。

張浩傻愣愣的坐在床上看着指導員，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麽接話了。

這是他第一次和指導員單獨交談，卻沒有想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

“連隊目前還在執行救援任務，人員比較緊張，明天我争取給你派一個陪床的過來，今晚你先自己照顧好自己，有什麽問題的話就給連隊打電話，知道嗎？”

“知道，謝謝指導員！”

片刻之後，小馬哥拿着一兜生活用品和一箱牛奶跑了回來，給張浩放在了床頭櫃裏。

指導員是來解決問題的，部隊還在奮戰之中，他的時間也不多，說了一會兒話就帶着小馬哥離開了。

等他們兩個人一走，張浩再也忍不住，轉身埋頭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