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浩還是敗了。

當他站在雲梯上的那一刻，兩腿一軟，在衆目睽睽之下轉身跳到了高低台上。

擔負安全保障任務的老兵扶着他下了地，訓練場上就響起一陣哄笑聲。

他感到臉上一陣發燙，雙手用力抓着劉曉輝和宋大偉的手，低着腦袋返回了隊伍。

“沒事吧？傷哪了沒有？”

他搖頭，甚至都不敢看軍哥一眼。耳邊是老兵們的歎息聲，聽上去充滿了失望。

片刻之後，新兵們氣喘籲籲的跑了回來，一個個全都是滿頭大汗的樣子，卻給人一種說不出的舒暢感覺。

似乎，那才是當兵的樣子。

老王喘着粗氣走到他的身邊，問道：“你沒事吧？”

他搖頭，卻沒有開口，偷偷的瞥了一眼戰友，晶瑩的汗水在陽光下折射出金燦燦的光芒，看上去就像是個雕塑一樣。

“别灰心，你的傷還沒好，咱們都知道。”

或許是他的沉默讓老王産生了誤會，緊接着又安慰了他幾句。他本想開口解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并不知道，他的表現全都落在了訓練場邊上的兩個參謀眼裏。

十二連的隊伍姗姗來遲，帶隊的班長是林楠，等他過來打招呼的時候，看到張浩以後臉上立刻露出了别樣的笑容。

“喲，小胖兒也來參加輪訓隊了？”

他這一開口，立刻就引起了人們的好奇，諸多目光紛紛落在了張浩的身上。

“嘿嘿，”張浩強擠出一絲笑容，“班長，你也來了。”

“是啊，來了，以後咱們可要多親近親近！”

林楠沖他挑了挑眉頭，那樣子怎麽看都像是多年不見的好基友，要約定晚上來一場友誼賽。

十一連和十二連的關系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兩個連隊都是四營的尖刀連，駐地距離并不遠；十二連的現任指導員還是十一連的原副連長白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關系，揪揪扯扯的也是掰扯不清。

等林楠離開以後，劉曉輝就迫不及待的問道：“小胖兒，你說，跟那個林楠啥關系？”

“什麽什麽關系啊？”張浩一臉懵逼，劉曉輝這貨抓的他手都疼了。

“卧槽，你還不老實，趕緊說，搞得那麽暧昧，嗯？啊？”

看着劉曉輝擠眉弄眼的樣子，張浩的嘴角很不自然的扯了扯，說道：“班長，你想多了。”

“行了，你們兩個别嘟囔了。”軍哥突然開口，暫時熄滅了劉曉輝的八卦之火，不過看他那副躍躍欲試的樣子，分明還沒有想過放棄。

——

中午，部隊訓練結束就被直接帶到了食堂。

吃飯半個小時，午休一個小時，下午一點準時開始訓練，四點半開始體能訓練輪訓隊的作息時間劃分的十分詳細。

十二點整，官兵們全都解決了個人問題，回到了宿舍。

軍哥掃視一圈，嚴肅的說道：“你們都看到了吧？輪訓隊，跟新兵連一樣。

隻不過，我們都不是新兵了，訓練内容的難度也變得更大了。

我不想多說廢話，作爲這批的帶隊班長，我希望大家能夠互相配合，共同進步。

你們，能不能做到？”

“能！”

他低頭看了看表，說道：“現在是12：04，十分鍾整理内務，十分鍾以後我要看到你們躺在床上。”

“是！”

衆人立刻解散，打開各自的背囊忙碌起來。按照連隊的傳統，新兵住上鋪，老兵住下鋪。

張浩選了一個靠牆跟的角落，剛打開背囊，就聽軍哥喊道：“張浩，睡我旁邊，下鋪。”

“嘿嘿，那我睡上鋪了。”劉曉輝扭頭沖他笑了笑，翻身就跳到了上鋪。

張浩根本就沒有開口的機會，他也不知道該怎麽拒絕軍哥的好意。

從離開連隊到現在，他能夠清楚地感覺到老兵們對他的照顧。

這讓他感動的同時，也生出了愧疚，不知道以後該怎麽還這些恩情。

十分鍾以後，衆人整理好了内務，全都老老實實的躺在了床上。

劉曉輝長歎一聲，感慨道：“哎呀，終于能夠休息了。”

宋大偉扯着大嗓門“嘿嘿”笑了兩聲，轉身面對着牆壁就打起了呼噜。

老兵們放得開，菜鳥們卻不行，一個個的躺在床上，彼此确認過眼神，就蒙上被子苟了起來。

軍哥從外面走進來，說道：“以後睡覺都輕點，沒準會拉緊急集合，聽見了嗎？”

“聽見了。”

他點了點頭，在床上坐下，扭頭沖張浩說道：“你的腳怎麽樣了？什麽時候換藥啊？”

“哎呀，”張浩突然叫了一聲，緊接着捂住嘴巴，掀開被子把腳丫子露了出來。

原本潔白的紗布已經被汗水侵透，變的有些焦黃了，上面還帶着明顯的血迹。

軍哥皺了皺眉，問道：“這個還能行嗎？要不要現在處理一下？”

“應該還行吧？”張浩吸了兩口冷氣，“現在也沒有酒精和紗布啊！”

軍哥歎了口氣，沉思片刻就開始穿衣服，說道：“你趕緊收拾一下，咱們去衛生隊換藥。”

“啊！啊？”

張浩目瞪口呆的坐在床上，根本就沒有反應過來，直到劉曉輝拍了拍他的腦袋，他才戀戀不舍的從床上下來。

說實話，他是真不想動彈。昨天指導員還對他說呢，“啊，輪訓隊就是搬着小馬紮背題，一點都不累，你就安心去吧。”

結果，他就來了。從進入團部開始，他就進入了連軸轉的狀态，身體充滿了疲憊。

不過，埋怨歸埋怨，不滿歸不滿，他還是穿好衣服跟着軍哥離開了宿舍。

中午的陽光正好，照在身上感覺熱乎乎的，兩個人并排走着，張浩的腳丫子還有點瘸。

很快，他們就走到了衛生隊，進門，連個登記的人都沒有。

軍哥站在一樓，扯着嗓子就喊：“人呢？有沒有人啊？”

“哎，别喊了，睡覺呢！”

“我們這有傷員！”

“哎呀，卧槽，今兒不是剛換了一批兵嗎？這麽快就受傷了？”

聽到這話，張浩頓時感覺後背涼飕飕的，可是他一時半會兒的又想不起來究竟是哪裏不對勁。

一名穿着白大褂的男兵從輸液室裏面走了出來，一邊走還一邊打着哈欠，看到兩人以後就問道：“你們誰是傷員啊？”

“我！”張浩舉了舉手，還用力吸了兩下鼻涕。

沒辦法，衛生隊的空調似乎開的有些太低了。

“傷哪兒了？什麽情況？”

“前段時間做了手術，昨天剛拆線，今天這是換藥。”

“哦，”聽他這麽一解釋，白大褂立刻松了口氣，說道：“跟我來吧，換藥室在這邊。”

換藥室在大廳的右邊，三個人進屋以後，張浩就坐在了病床上，白大褂則在藥櫃裏翻找着酒精和紗布。

軍哥突然問道：“哎，這個，我們自己能換藥嗎？”

“啥？”

“我的意思是我們還需要訓練，如果自己能換藥的話，就不來回跑了。”

“可以，等會兒你們離開的時候我給你們一個星期的藥量。”

“行，謝謝班長啊！”

片刻之後，白大褂十分熟練的給張浩換上了新的紗布，然後把準備好的酒精和紗布交給了軍哥。

就在三人準備出去的時候，房門從外面打開了，緊接着陳晨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

“陳班長，你怎麽來了？”

張浩坐在正對門的位置，第一個發現了陳晨，開口就喊了起來。

“喲，你小子也在這呢？”

陳晨笑着回了一句，同時走進屋裏，露出後面的人影，竟然是林雪濤。

白大褂疑惑的問道：“班長，你這是？”

“我們連隊的兵，腳下長了個雞眼，你們看看呗。”

“這個，”白大褂苦笑一聲，“班長，我們也看不了這個啊！”

“那我不管，難道你還讓我請假去醫院啊？人我都給你帶來了！”

陳晨把林雪濤拉進屋裏，順勢一推就推到了白大褂的跟前，這下白大褂就算是想要離開都不行了。

“行吧，你去坐在床上，我先看看行吧？”

張浩故意放慢了穿鞋的速度，等林雪濤走過來，悄聲問道：“老五，你腳丫子咋啦？”

“長了個雞眼，快疼死了，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林雪濤抱怨了一聲，然後問道：“你呢？怎麽也來這兒了？”

“嗨，換藥來了，我也沒想到能參加輪訓隊啊！”

兩個人匆忙嘀咕了兩句，張浩就穿好了鞋子從床上下來，朝門口走了過去。

“班長，我好了，”他沖軍哥點了點頭，又扭頭沖陳晨說道：“班長好！”

“好，還是那麽有禮貌啊！”陳晨咧開嘴角，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軍哥在旁邊說道：“那個，陳班長，你們先忙，我們就先回去了啊！”

“行，注意安全啊！”

從換藥室離開，張浩的心就一直吊着，人也緩緩的跟在軍哥的後面。

良久之後，眼看着走了一半的路了，軍哥還沒有開口的意思，他才忍不住說道：“班長，那個，那個，什麽。”

“那個什麽呀？”軍哥扭頭看了他一眼，依舊不疾不徐的往前走着，“你想說什麽就說。”

“班長，我跟林雪濤以前住一起。”

“沒了？”

“啊？沒了。”

軍哥突然停下，沖他笑了笑，說道：“你是擔心我責怪你？還是擔心什麽？”

“畢竟不是一個連隊的，”張浩小聲嘀咕了一句，“以後就是競争關系，”他在心裏默默地補充道。

“誰還沒有個朋友啊，”軍哥突然歎了口氣，感慨道：“你有朋友能夠遇見，能夠關心你，那是你的好事。

連隊之間的競争，其實不過是一種良性循環，放在外面，我們都是戰友。

我沒有你想的那麽小氣，連長和連隊都是開放的，包容的，你明白嗎？”

“嗯。”他迷迷瞪瞪的點了點頭，根本就不明白軍哥在說什麽。

軍哥笑了笑，繼續說道：“你小子啊，好好訓練就行了，别的用不着想那麽多。

四百米障礙可是一個大項目，你要是拿不下來，可是拉成績的。

年終評功評獎才是你們該想的事情，這次參加輪訓的新兵，你還是有很大優勢的。”

“是嗎？”張浩的眼中閃過一絲亮光，緊接着又歎了口氣，“可是，我也不知道我的優勢在哪兒啊！”

“笨蛋！”軍哥撇了撇嘴，擡手在他的頭上來了一巴掌，“你們這批輪訓隊員的主要任務是國慶節前的專業知識競賽和理論答辯，知道了嗎？”

張浩眨了眨眼，很快就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這一批兵，連隊派出了宋曉飛、他、王華清、陳緻遠，本來就是一個令人疑惑的地方。

現在，他終于明白了。

宋曉飛應該就是辯論賽的主力選手，而他、王華清和陳緻遠都是備胎。

“趕緊走了，回去還能睡一會兒。”

軍哥低頭看了看手表，拉着他就返回了宿舍。

下午一點，宿舍裏準時響起了集合的哨聲，全團參加輪訓的一百多名官兵浩浩蕩蕩的沖進了訓練場。

“我叫王濤，來自作訓股，以後由我和身邊的三名參謀負責輪訓隊的工作。”

王濤就是上午那個折磨人的上尉，經過簡單的自我介紹以後，官兵們也知道了其他三名軍官的名字。

跟在王濤身邊的叫任軍，帶着一副厚厚的眼鏡，長得十分瘦弱；另外兩個人分别是孟海濤和沈明，是上午在障礙場的那兩個家夥。

“下午訓練内容是四百米障礙和體能加強訓練，我提兩點要求。

第一：注意安全，老兵做好保障工作，新兵配合好老兵。

第二：服從命令聽指揮，你們都不是新兵蛋子了，我也不喜歡說廢話，當兵就要服從命令，這是咱們的天職！

你們，全都聽清楚了嗎？”

“清楚！”官兵們扯開嗓子大喊，就站了這麽一會兒的功夫，他們已經大汗淋漓了。

王濤闆着臉吼道：“我聽不見！”

“清楚！”

震耳欲聾的呐喊聲終于讓王濤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可那也僅僅是匆匆一抹，昙花一現。

“各營以連爲單位，帶開訓練！”

“十一連，跟我走！”

很快，各營連就找到了相應的訓練場地，四名作訓參謀也分别盯上了各自的目标，盯着四營的是任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