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回連隊還有兩天……，”張浩坐在小馬紮上輕聲嘟囔着，同時在軍營日記本上畫上了記号。

從進入輪訓隊的那天開始，他就在計算回連隊的時間，這毛病是從大飛身上學來的。

“你說啥？”鴨脖扭頭看他，露出一臉好奇的模樣。

“沒說啥啊，”張浩翻了翻白眼，又突然說道：“哦，對了，我說死鴨子嘴硬，你個死鴨脖！”

“你大爺，你個死胖子！”

鴨脖雙手掐住張浩的脖子，用力搖晃了幾下，旁邊的幾個菜鳥就發出一陣哄笑聲。

“幹嘛呢？幹嘛呢？”

劉曉輝從外面走進來，翻了翻白眼嘟囔道：“你說說你們啊，大好時光就讓你們給浪費了！”

鴨脖松開雙手，問道：“要不然能幹嘛？購物都懶得出門了。”

“是啊，都快熱死了。”

“打牌啊！”劉曉輝從兜裏拿出四副嶄新的撲克牌，叫喊道：“還他麽愣着幹嘛？甩起來！”

“操，幹了，支桌子！”

菜鳥們叫喊了兩聲，很快就支起一張簡陋的牌桌，湊起了人手立刻打起了撲克牌。

“哎，你們說，轉士官怎麽樣啊？”

“啥？”鴨脖最先反應過來，瞪着眼問道：“輝仔，你要轉士官啊？”

“咋滴，不行啊？”劉曉輝仰着頭，露出兩個鼻孔，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如果是外人，很容易就會被他騙到，可是在場的人都知道，他這是心虛了。

“轉士官挺好的啊……，”鴨脖有氣無力的回應了一聲，卻也說不出究竟哪裏好。

衆人一陣沉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低頭看向了手裏的牌。

“以後記得叫班長，什麽輝仔，輝仔的，那是你叫的嗎？”

劉曉輝的臉上閃過一陣尴尬，岔開話題繼續說道：“指導員要提了。”

“真的假的？”

“團裏的消息，就是不知道連隊那邊什麽情況。”

“指導員提團裏？當股長？”

“誰知道啊？”劉曉輝撇了撇嘴，搞得衆人也不知道怎麽接話了。

沉默片刻之後，張浩突然問道：“指導員要走，和你轉士官有關系？”

劉曉輝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很快就恢複了平靜，他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反問道：“沒有了老大、老二，連隊還有勁嗎？”

宿舍裏突然就安靜了下來，一個個的也顧不上打牌了，全都坐在馬紮上發起了呆。

沉默良久之後，王華清突然說道：“這不是還沒有準确消息嗎？咱們回了連隊不就知道情況了嗎？”

劉曉輝忍不住感慨道：“可是指導員已經幹了五年了，按照規定早就應該提職提銜了。”

張浩笑着說道：“指導員提職是好事，咱們應該爲他感到高興啊。

再說了，咱們過兩天就結束輪訓了、”

“誰跟你說過兩天就結束了？”

張浩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劉曉輝給打斷了，屋裏的人們立刻把目光落在了他倆的身上。

“每批輪訓隊都是一個月，今天都28号了，再過兩天不正好回連隊嗎？”

“是啊、”鴨脖在一邊幫腔，可是剛開口就被怼了回去。

“你說的沒錯，可是你們這一批比較特殊，要等到十一才能夠返回連隊。”

“啥？”

“準确的說是你們幾個比較特殊，”劉曉輝用手指着張浩、鴨脖、老王三人，解釋道：“你們三個是這次理論知識競賽的參賽選手，加上一個曉飛，有可能代表咱們四營參賽。

而競賽就在下個月舉行，你們覺得還能夠回連隊嗎？”

“卧槽！”

張浩一下子就懵了，這時候才想起來還有理論知識競賽這回事。

鴨脖興趣寥寥的問道：“那我們不參加行嗎？”

劉曉輝突然嗤笑一聲，說道：“你确定老耿不會打死你？”

鴨脖頓時沉默下來，旁邊的老王還不等開口就把話咽回了肚子裏。

“還打不打了？”

“不打了，沒勁！”

幾個菜鳥随手把牌扔到了桌面上，全都沒有了玩下去的心思。

“劉曉輝同志，作爲一名未來的士官，你就是這麽給新同志當模範的嗎？”

門口響起宋曉飛的調侃聲，劉曉輝頭也不擡的嚷嚷道：“屁的士官，想到模範的是你宋大班長吧！”

“哼哼，老子就是當模範咋啦？”

宋曉飛從外面走進來，手裏拿着一摞厚厚的a4紙，随手放在了牌桌上。

“什麽玩意兒？”

“這次知識競賽的理論題，給你你也記不住。”宋曉飛露出一臉得意的樣子，氣的劉曉輝幾次想要開口反駁，都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張浩微微擡頭，視線落在那一摞a4紙上，眼珠微微轉動，不經意間就看到了其他兩道刺眼的目光。

三個人全都發現了彼此，心照不宣的同時擡起了頭。

“曉飛哥，這一共多少道題啊？”

“不多，也就九千多道吧！”

“啊？”鴨脖忍不住一陣驚呼，“這麽多啊？怎麽記得住啊？”

張浩也感到一陣驚訝，卻沒有表現的那麽明顯，隻是暗自倒吸了幾口涼氣。

宋曉飛冷笑兩聲，目光掃過三個菜鳥，說道：“要是沒有信心，那就回連隊去。

今天把題發給你們，一周後進行第一次摸底考試，分數最少的人退出比賽。”

王華清忍不住說道：“班長，一周的時間，打死也記不住這麽多題啊！”

“第一周隻是一些基礎理論題，包含了三大條令和輕武器知識，你們還有問題嗎？”

三個菜鳥對視一眼，而後同時搖了搖頭，眼中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目光。

宋曉飛把理論題發給三個人，說道：“知道該怎麽做了嗎？”

“知道！”

張浩站起來，拿着題找了個角落就翻看起來；鴨脖和老王全都拿着題直接離開了宿舍。

牌局散了，劉曉輝抱怨道：“看看你幹的好事，老子還怎麽玩啊？”

“切，喊一嗓子不就行了！”

宋曉飛扯着大嗓門在樓道裏喊了一聲，董大偉拉着一名老兵屁颠屁颠的就跑了回來，不一會兒屋裏就變得熱鬧起來。

兩天後，八月的最後一天，中午訓練結束，張浩就拿着電話獨自跑到了樓梯拐角。

“喂，媽……知道，挺好的……。”

他坐在樓梯上，輕聲跟母親說着部隊的生活，聊天的内容基本上都是報喜不報憂，有時候還會安慰母親幾句。

自從進入輪訓隊以後，他就沒有給家人打過電話，他害怕自己扛不住，會一個人哭。

可是今天不一樣，他十八歲了！成年了！

今天是他的生日，卻隻有他一個人坐在樓梯上度過。

老家的玉米快要熟了，母親在電話裏跟他叨叨着，他能夠聽出來母親内心的喜悅和激動。

自從入伍以後，家人團聚就成了他們夢裏的場景。

“今天你生日了，知道不？你要是在家就好了，媽給你做長壽面……。”

聽着話筒裏傳來的聲音，張浩的眼淚“刷”的一下就流了下來。

以前，每年生日的時候，他都能夠吃上一碗母親做的手擀面，長長的面條散發着濃郁的香味兒，就連隔壁的鄰居都能夠聞見。

良久之後，身後傳來“沙沙”的腳步聲，張浩急忙挂斷了電話，扭頭一看，正好和軍哥的目光對上。

“怎麽哭了？”軍哥走到他身邊坐下，看到他懷裏的電話，皺眉問道：“家裏出事了？”

“沒！”他急忙搖頭，眼淚卻來不及擦上一下。

“真沒有？要是有什麽事兒就說一聲，咱們能幫的就都幫一下。”

軍哥輕輕的拍打着他的肩膀，同時從兜裏掏出一包紙巾，遞到了他的手裏。

“真沒事，班長，你别擔心了。”

“那你哭什麽啊？還一個人跑到這兒來。有老兵欺負你了？”

“沒有，”他用力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強擠出一絲笑容，說道：“沒有，我挺好的。”

軍哥的神色一肅，闆着臉說道：“說！”

“我、我今天生日。”張浩嘴角很不自然的咧開一個巨大的弧度，緊接着就不由自主的傻笑起來。

“今天生日啊？那你不早說！”軍哥裝出一副生氣的樣子，擡手在他的胸口錘了兩拳。

“你早點說啊，咱們還能弄個蛋糕，大夥好好的慶祝一下！”

他急忙搖頭，說道：“不了，不了，就、就算了吧。”

“唉，你小子啊，”軍哥有些不滿的瞪了他一眼，“下次有這樣的好事早點說，連隊每個月都會舉行生日聚餐，到時候可能吃上好東西。”

“是！”他急忙應和着，還是第一次聽說這樣的事情。

“走吧，趕緊回去，等會兒幹部該查鋪了。”

兩個人回到宿舍以後，軍哥突然說道：“跟你們說個事兒，都聽一下。”

“說吧，聽着呢。”宋曉飛心不在焉的嘟囔了一聲。

“團裏的任務，明天到八十一中進行軍訓。”

“啥？”幾個鳥人一下子就從床上坐了起來，“軍哥，幾個意思啊？”

“什麽幾個意思？參加軍訓很難理解嗎？”

還不等宋曉飛開口，就聽劉曉輝笑着說道：“班長，他小腦萎縮，剛從西山（精神病院）逃出來。”

宿舍裏頓時響起一陣哄笑聲，宋曉飛被氣得哇哇大叫，眼看衆人不理他，突然撅起屁股放了一陣臭屁，哄笑聲一下就變成了咒罵聲。

軍哥揮了揮手，說道：“都他麽嚴肅點，這說正事兒呢！曉飛你把被子蓋上，太臭了！”

“哎，軍哥，你這麽、”

宋曉飛的話還沒說，一看軍哥上前走了幾步，立刻把嘴閉上了。

“你們還有什麽問題，趕緊問。”

鴨脖舉手問道：“報告，班長，我們也跟着去嗎？”

“都去，聽明白了嗎？”

“明白。”

“班長，咱們輪訓隊都去啊？”

“是，就這，人數可能還不夠呢！”

“啊！”衆人忍不住一陣驚呼，“怎麽可能？咱們可是有一百多人呢！”

“是啊，班長，有那麽多學生嗎？”

“班長，咱們訓練的是初中生還是高中生啊？”

……。

問題一個接一個，軍哥幾次想要開口都無奈的閉上了嘴巴。良久之後，衆人問完了話，軍哥才說道：“有問題，等晚上點名就都知道了。”

晚上點名，王濤正式宣布了團裏的命令，輪訓隊員們要奔赴八所中學執行軍訓任務，十一連的任務地點就是八十一中。

九月一号，上午吃完早飯，十一連的官兵就乘坐大巴車前往了第八十一中。

行進的路上，軍哥站在車門口說道：“咱們的任務都清楚了吧？”

“清楚！”昨晚分配任務的同時，上級就把各學校的基本資料發到了官兵們的手裏。

“這次咱們往小了說，代表的是五團；往大了說，就是整個部隊。學校師生會對咱們留下一個什麽樣的印象，就看咱們的表現了。

我不喜歡說廢話，更不希望有人出錯，你們知道該怎麽做嗎？”

“知道！”

震耳欲聾的嘶吼聲讓軍哥滿意的點了點頭，這氣勢還算是不錯。

張浩坐在窗邊，眼睛不時打量着四周的情況，從昨晚接到任務到蹬車之前，他連夜熨燙了兩遍常服，擦了五次皮鞋，整理了三次褲袢……卻依舊悄悄的攥緊了拳頭。

他不時的做深呼吸調整心态，坐在旁邊的老王悄悄地說道：“别緊張，那些隻是學生。”

“嗯，你也是。”

他扭頭看向老王，兩者會心一笑，怎麽可能不緊張呢？

車輛駛入八十一中，還不等車停下，就看到幾個老師站在停車場上。

軍哥站起來，喊道：“全體起立，整理着裝！”

衆人互相整理了一遍衣服，車門打開，就排着隊陸陸續續的下了車。

“兩列橫隊，集合！”

整齊的腳步聲和令行禁止的作風讓老師們紛紛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張口就是一陣誇張的詞句。

很快，他們就被帶到了一間會議室，見到了高一年級的教導主任。

雙方交流完畢，軍哥就進行了分班，張浩被分到了六班。

“您好，”張浩沖着面前的六班班主任敬了一個軍禮，同時露出了親切的笑容。

軍地軍民共建，他也是有經驗的人。

“你好，你好，很高興你們能夠來我們學校軍訓呢。”

六班的班主任是一名三十歲左右的女人，披肩長發帶着淡淡的書卷氣，看上去十分充滿了知性美。

兩個人簡單的進行過自我介紹以後，張浩知道了她的名字，叫做李英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