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節前的那個下午，張浩知道了很多事情，卻沒有生出一絲埋怨的想法。
就像是連長常說的，人要學會感恩。
救人是他的責任，立功隻是一種榮譽，如果強行把兩者結合到一起，那麽他的人生也就失去了最純粹的意義。
被救小女孩的家長給部隊寄來了感謝信和錦旗，被指導員留在了連隊的榮譽室，說是對于官兵們的一種激勵。
老侯讓他拿着軍功章和立功受獎證書在榮譽室拍了很多照片，當然，這其中還有許多假公濟私的照片，畢竟，老侯一向都是這方面的高手。
部隊當天下午進入戰備，全員更換作訓服，張浩被安排在了夜間擔任哨兵。
晚上八點，張浩正在牌桌上打的起勁兒，領班員楊飛就拿着武裝帶晃晃悠悠的走到了宿舍門口。
“下一班哨兵準備！”
“知道啦，”張浩扭頭回了一聲，同時把手裏的夠級牌扔了出去。
旁邊的劉輝頓時一陣大笑，猛地站起來，喊道：“你放那兒，給我放那兒啊！
燒！”
他一邊大叫，一邊把手裏的牌扔到桌面上，緊接着衆人就看向了他對面的大飛。
救還是不救？
張浩急忙喊道：“别救，我哨兵！”
大飛随即搖了搖頭，強哥和姜旭頓時露出一副失望的樣子來，嚷嚷道：“燒他，把小胖兒給烤熟了！”
“嘿嘿，今天燒的就是他！”劉輝得意的甩出一張張撲克，順利的走了大客。
“小胖兒，你這立了功了也要上哨啊！”楊飛走到張浩的身後，用武裝帶輕輕的敲打着他的後背，臉上還帶着别樣的笑容。
“班長，馬上就好，馬上就好！”
“你這牌一看就是大拉，别等了，另一個哨兵是誰啊？”
“是我，”大兵壞笑兩聲，不疾不徐的對楊飛打了聲招呼。
對于大兵這樣的老油條，楊飛是沒有辦法的，隻能無奈的歎了口氣，在屋裏找了點吃的看起電視來。
片刻之後，牌局結束，張浩和大兵換好了衣服，跟着楊飛到了哨位。
狗震看到他們三個出現，立刻就破口大罵起來，“老子都他麽等了半天了，等回去了還能幹嘛？”
“你滾犢子，要是不想滾蛋，就給老子閉肛！”
大兵沒好氣的怼了他兩句，同時換下了副哨上的大腦門，讓他和張浩進了哨樓。
“阿浩，你可算是來了。”
“你沒事吧？看你臉上那麽多汗啊！”
張浩拿着大腦門的手套給他擦了擦，就聽大腦門說道：“防彈衣太厚了，衣服都濕透了。”
他接過防彈衣摸了摸，手上頓時沾滿了汗水，油膩膩的還帶着熱氣，整個人一下子就不好了。
“趕緊穿上吧，大兵哥還在外面等着呢。”
“好吧！”
哨兵交接完畢，張浩和大兵分别站在哨位上，很快就找到了以前的感覺。
“小胖兒，輪訓隊感覺怎麽樣啊？”
“差點摔死，”他沒好氣的回了一聲，跑400米障礙，從雲梯上往下跳，稍不留神就容易受傷。
爲此，他擔心了很長一段時間，每次跳之前都會拼命的活動身體。
“以後有什麽打算？”
“想考學，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呢。”
說起考學，他才想到手裏根本就沒有複習資料，他急忙拿起哨位上的紙币，在筆記本後面記下了“要找複習資料”的紙條。
大兵看了他兩眼，倒也沒有多問，而是十分警惕的朝他這邊多看了幾眼。
“班長，你有什麽打算？”
“我啊，家裏讓我轉士官呢。”聽到這話，張浩就知道是什麽情況了。
“轉士官挺好的啊，你是大學學曆吧？到時候直接轉二期了。”
“我那鳥學曆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說了，我可能不會留在咱們部隊。”
“關系找好了？”
大兵搖了搖頭，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道：“其實我不想轉，繼續幹下去挺沒意思的。”
張浩也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道：“你跟大飛哥說了嗎？”
在他的印象裏，大兵和大飛一直都是出出入入的好基友，焦不離孟，孟不離焦，從認識到現在一直都在計算着退伍的日子。
“大飛那是正兒八經的本科畢業，回去肯定要考公務員的。”
大兵雖然說的很輕松，可是張浩還是聽出了他的無奈和失落。
“對了，小胖兒，你要是想要考學的話，就找大飛那鳥人教你複習吧。”
“嗯，”他認真的點了點頭，心裏卻沒有多大把握，畢竟以前大飛根本就看不上他。
“領班員來了！”
張浩扭頭看了一眼營區裏面，就看到一個矮壯的身影緩緩的朝這邊走了過來。
附近沒車，他轉身對着領班員拍了下槍，對方沖他回了一禮，就走進了崗亭。
“班長，這個班長是誰啊？”
“石天樂，以前是三排的，今年第五年。”
兩個人剛嘀咕玩，石天樂走到了大兵旁邊，問道：“沒什麽問題吧？”
“沒有。”
“那就好，”石天樂點了點頭，扭頭看向張浩，突然了起來，“這就是張浩吧？”
“是，班長！”
領班員可以笑，他卻不能笑，回答問題的同時還特地用力挺了挺腰杆，擺出一副威風凜凜的樣子。
“不錯，挺好，我叫石天樂，以後咱們就算是認識了。”
張浩認真的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回話，而是指揮着進出的車輛忙碌起來。
“走了！”石天樂看了一會兒，轉身朝營區内走去，同時還不忘對他們敬了一個軍禮。
他是一個十分嚴肅的人，這是石天樂留給張浩的第一印象。明明是一名五年兵，卻像是新兵一樣遵規守紀。
晚上十點鍾營區北門關閉之前，石天樂一共來了兩次哨位，按照西區的哨位分布和路線安排，他在長達兩個小時的時間内幾乎都沒有停下腳步。
營區大門關閉以後，張浩和大兵像是往常一樣躲進了門後的牆根裏。
“班長，今晚查哨的是誰啊？”
“不知道，你看着，我去查查。”
東邊突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張浩立刻喊道：“站住，幹嘛的？”
“是我，”黑暗中傳來大腦袋的聲音，緊接着就看到大腦袋穿着褲頭背心跑了過來。
“啥事兒啊？”
“大飛班長訂了外賣，等會兒到了記得通知我一聲。”
“你和大飛下班哨啊？”
“嗯呐，”大腦袋點了點頭，縮了縮身體轉身就往回跑，“别忘了啊！”
“嗞啦、嗞啦！”
對講機裏突然傳來了熟悉的電流聲，大兵迅速熄滅哨樓的燈光跑了出來。
“今晚是連長，注意安全。”
“明白，”張浩點了點頭，緊接着又突然問道：“今晚的口令是啥？”
“冰山草原。你小子真夠可以的，連口令都忘了！”
張浩尴尬的笑了兩聲，就立刻閉上了嘴巴，害怕因此暴露目标。
影壁牆後面閃過一道亮光，張浩立刻變得警惕起來，小聲說道：“你說連長騎自行車了沒？”
“不知道啊，你發現什麽了？”
“站住，幹什麽的？”張浩突然沖着遠處的黑影喊了一聲，同時也是提醒身邊的大兵。
強烈的手電光緊跟着就照了過去，連長的高大身影出現在兩人面前。
但是，連長并沒有回話，而是繼續朝哨位這邊走來。
張浩忍不住再次大喊道；“站住，幹什麽的！”
“查哨的！”
“口令！”
“冰山，回令！”
“草原！”
“連長好！”兩個人同時沖連長敬了個禮，連長擡了擡手就直接進了哨樓。
“這班領班員是誰啊？”
“是石天樂班長。”
“哦，是他啊，”連長檢查了一遍登記本就走了出來，扭頭在張浩的身上掃了一眼，調侃道：“你小子今晚就上哨了啊？”
“是！”張浩想要笑，卻不敢笑出來，他害怕連長會收拾他。
不過，他明顯是想多了，連長看了一眼宿舍的方向，“拉警報！”
大兵鼓着腮幫子轉身偷笑了兩聲，同時按下了牆上的警報器，“叮鈴鈴”的警報聲立刻就響了起來。
連長低頭看着秒表，走廊裏傳來“踏踏”的腳步聲，就在這時候，一道矮壯的身影突然出現在了拐角處。
張浩大喊一聲：“站住，幹什麽的？”
他這一吼，立刻就吸引了連長和大兵的注意力，緊接着黑影就回答道：“查哨的。”
“口令！”
“冰山，回令！”
“草原！班長好！”
石天樂沖他回了個軍禮，看到連長以後，立刻又敬了一個軍禮，“連長好！”
“嗯，”連長應了一聲，注意力全都放在了一班的衆人身上，石天樂就悄悄地站在了一旁。
“向右看齊，向前看，稍息，立——正！
連長同志，一班緊急集合完畢，應到十六人，實到十二人，其中兩名哨兵，兩名連隊，請指示！”
連長晃晃悠悠的走過去，停在小馬哥的面前，說道：“知道用了多久嗎？四分鍾！”
“這就是你馬偉彬給我練的兵？啊！”
小馬哥沉默不語，在場的衆人卻一下子變得緊張起來。
誰都不知道連長接下來會怎麽收拾他們，而這段時間，往往是最讓人感到害怕的時候。
“馬偉彬！”
“到！”
“以後知道該怎麽做嗎？”
“知道！”
“完了，完了，”大兵突然笑聲念叨起來，“這下子小馬哥要發飙了。”
“解散吧。”連長揮了揮手，示意一班解散，然後轉身朝哨樓走來。
小馬哥帶着衆人離去，張浩不禁疑惑起來，這事兒的處理結果怎麽看都不像是連長的風格啊！
宿舍裏很快就安靜了下來，連長在登記本上簽上大名，就走了出來，石天樂趁機進了哨樓，倒也是躲避的一種方式。
“再給我拉一次警報！”
聽到連長這麽說，張浩頓時松了一口氣，這才是連長的風格啊！
“叮鈴鈴”的警報聲再次響了起來，這次一班的衆人明顯反應快了許多，不到兩分鍾的時間就出現在了連長面前。
“這不是挺快的嗎？”
連長嗤笑一聲，走上前去，目光掃過每一名官兵，“戰備，戰備，就要是做好戰鬥準備。
你們自己想想，做好準備了嗎？
戰場上沒人給你第二次機會，自己要是不珍惜生命，别人替你着急也沒有用。”
連長黑着臉走了，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小馬哥走到衆人前面，突然大吼一聲：“蹲下！”
“麻蛋的，我得趕緊溜了。”石天樂一看情況不對，立刻從哨樓裏出來，不一會兒就消失在了拐角處。
“兵哥，我感覺好幸福啊。”
“閉嘴，站好了。”
兩個人靠着牆根躲在黑暗中偷笑，班裏的幾個鳥人蹲在地上吹着冷風，不一會兒就聽見大頭打了兩聲噴嚏。
門口突然傳來“當啷啷”的敲門聲，張浩扭頭看了一眼，就看到外面站着一名送外賣的，手拿着幾個塑料袋正在朝裏面張望。
“壞了，兵哥，是送外賣的。”
“卧槽，我去看看，”大兵立刻轉身去了門口，緊接着就傳來兩個人嘀嘀咕咕的聲音。
小馬哥突然問道：“張浩，大兵去哪兒了？”
“兵班長，去門口了。”他回答的聲音很大，也是在向大兵提醒，眼看着小馬哥朝這邊走了過來，張浩和大飛等人全都緊張的把心提到了嗓子眼裏。
這要是讓班長發現私自訂外賣，那今晚就真的完蛋了！
“哎，馬班長，你們這是搞什麽呢？”這時候，黑暗中突然走出來一道人影，調侃道：“大晚上搞軍紀啊，你們可真夠拼的。”
小馬哥強擠出一絲笑容，說道：“李班長，這是幹什麽呀？”
“嗨，晚上和老田他們幾個喝幾口，這不是過來拿外賣嘛。”
這時候，借着燈光，張浩也看清楚了來人的身份，是營區車隊的司機，他們晚上總是喜歡喝上兩口。
“阿嚏，阿嚏！”李班長突然打了兩個噴嚏，隔着大門接過外賣，對小馬哥說道：“這天都冷了，你們還玩命練啊？”
“呵呵，不練不行啊，”小馬哥打着哈哈随意應付着，“馬上就回去了。”
“哎，那你們忙，我就先回去了，有時間咱們一起喝酒啊！”
目送李班長拿着外賣消失在黑暗中，在場的衆人全都暗自松了口氣。
夜晚十一點，石天樂再次返回一班叫哨兵的時候，小馬哥才讓班裏的鳥人們站起來。
“哨兵穿衣服集合，其他人立刻回去睡覺。”
張浩偷偷摸摸的問道：“兵哥，你說，小馬哥會這麽輕易放過咱們嗎？”
“呵呵！”大兵幹笑兩聲，一切盡在不言中。
張浩會意，又繼續問道：“兵哥，那外賣真不是大頭他們那份？”
“放門口牆角了，等會兒記得提醒我交接。”
果然，大兵還是沒有改變。不過，這樣的生活才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