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十日，下午五點半，食堂。
餐桌上擺滿了豐盛的飯菜，官兵們卻沒有一個人動手。
連長帶頭走了進來，身邊是團部下派駐點的幹部：教導員崔政志（原四營副營長）。
“老阮（炊事班長）！”
“到！”
“拿兩瓶二鍋頭！”
“是！”
老阮親自拿着兩瓶二鍋頭放在了幹部們的餐桌上，連長一手拿着瓶子就走到了不遠處的空地上。
“今天，老兵退伍，所有的話都在酒裏！
我，先幹爲敬！”
仰頭，一瓶二鍋頭“咕咚咕咚”的就灌進了嘴裏。
等連長喝完，阿魯和老耿端起了手中的碗，說道：“留隊人員不許喝酒，退伍老兵幹一個！”
“幹！幹！幹！”
兩百多名官兵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呐喊聲，留隊官兵喝的是飲料，退伍老兵喝的是二鍋頭。
“指導員，走一個！”
“指導員，走一個！”
指導員十分豪爽的拿起了桌面上的另一瓶二鍋頭，張松快步走到他身邊，悄聲說道：“導員，吃兩嘴菜墊墊肚子吧。”
“不用！”指導員笑着走到了空地上，高舉起酒瓶，對大家說道：“我是指導員，還得跟你們啰嗦兩句。”
官兵們就跟着笑了起來，畢竟，他幹的就是這活兒。
“今天，對于很多同志來說，是最後一回聽我唠叨，以後你們他麽的想聽也聽不見了！”
“吼！”第一次聽見指導員當着衆人的面爆粗，官兵們興奮的吹起了口哨。
“都給我聽好了，退伍前，咱們是一顆紅心，兩手準備；退伍後，你們要堅持自我，做到退伍不褪色！
當兵後悔兩年，不當兵後悔一輩子，我希望在以後，你們想起部隊的時候能夠想起曾經一起摸爬滾打的兄弟！”
說完，指導員仰頭幹了那瓶二鍋頭。
“幹！幹！幹！”
官兵們再幹一碗，許多人都忍不住吃了幾口菜，但是也僅限于此了。
連隊的幹部們輪番敬了一輪酒以後，簡單的吃了兩口菜，就直接離開了。
那些即将退伍的老兵們喝完酒就跟着離開了，隻有哨兵正兒八經的吃了幾口飯菜，眼看着人們陸續離開，也跟着大部隊離開了食堂。
——
七點，俱樂部，全體官兵等待着最後一刻的到來。
“退伍老兵站單數，留隊人員站雙數，立刻進行調整。”
張浩站在靠近門口的位置，身後是大飛、劉輝和熊康，在此之前，他就和大飛約定了好了要給對方卸軍銜。
沉默！
空氣中隻剩下了粗重的喘息聲，起起伏伏的就像是人們的心跳，充滿了不舍和緊張。
門外，連長帶着幹部們朝俱樂部走來，許多人都不由自主的扭頭看了過去。
“吱呀！”
“砰！”
“全體都有，立正！”
“連長同志，全連官兵集合完畢，請指示！”
“稍息，講一下！”
連長深呼吸一口氣，強擠出一絲笑容沖大家笑了笑，可是他笑得一點都不好看。
“下面我宣讀退伍命令：
中國人命解放軍陸軍大功五團十一連2011年度退伍名單如下：馬偉彬、劉喜李大飛、劉輝、馬震、熊康、範潇潇。名單宣讀完畢！”
“最後這一刻；
才感覺時光匆匆；
也是這一刻；
心情卻如此沉重；
本來說好用笑容爲我送行；
卻怎麽說有的眼睛淚朦朦；
。”
這時候，屋裏響起了别軍營的歌聲，氣氛一下子就變得沉重起來。
“雙數兵，向後——轉！”
最不想看到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張浩轉身就看到了老兵們淚眼婆娑的樣子，嘴角卻還強撐着難看的笑容。
他忍不住說道：“班長，你哭的真難看。”
“誰他麽哭了，老子才沒哭呢！”
熊康擡手用袖子擦了擦臉，又很快露出一副後悔的樣子，嘟囔道：“麻蛋的，老子的衣服還要帶回去呢。”
“丢人！”劉輝雙眼紅的像個核桃，還趁機損了熊康兩句。
老耿喊道：“卸軍銜！”
“再見了戰友；
再見了軍營；
再見了；
我曾生活過的地方。
再見了戰友；
再見了軍營；
我會永遠把你記心中。
。”
伴随着很操蛋的歌聲，張浩把手伸進了大飛的上衣裏面，開始給他卸下軍銜。
“飛哥，以後我去内蒙找你。”
“嗯，到時候哥請你吃烤全羊。”
“哎，我記着呢！”
“哇”的一聲，張浩就哭了起來，眼淚“嘩嘩”的往下流，大飛猛地用手抱住他的腦袋，也跟着哭了起來。
“不是說好不哭的嗎？”
“我忍不住！”
“老子不想你們走，你們操蛋的玩意！”
兩個人抱着哭，熊康突然一把将張浩拉進懷裏，用力抱着哭了起來。
“你什麽玩意兒啊，都說了不哭了，幹啥啊！”
“班長，不哭了啊，都磕碜了。”
“我願意！”
兩人正抱頭痛哭的時候，老侯拿着攝像機對準了二人，錄了有一會兒才往後面走去。
哭了好一會兒，張浩從熊康的懷裏出來，就看到屋裏的其他人還在抱頭痛哭。
這時候，音樂聲已經換成了祝你一路順風。
劉輝突然說道：“小胖兒，以後好好幹，等哪天提幹了給我們打個電話。”
“哎！”
張浩又把劉輝抱進了懷裏，這個平時有些嘚瑟，又有些冷酷的“梅川内酷”這時候也變得溫柔起來了。
狗震在一旁看着，長了幾次嘴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隻是對他笑了笑，兩人從此就算是相忘于江湖了。
“我知道你有千言你有萬語，卻不肯說出口；
你知道我好擔心我好難過，卻不敢說出口；
當你背上行囊卸下那份榮耀，我隻能讓眼淚留在心底；
面帶着微微笑，用力地揮揮手；
祝你一路順風，當你踏上月台從此一個人走；
我隻能深深地祝福你，深深地祝福你；
最親愛的朋友，祝你一路順風；”
卸下軍銜，就意味着軍旅生涯徹底的結束了。
等哭聲漸漸停下來，老耿才紅着眼下命令，“雙數兵，向後轉！”
連長看了一眼表，說道：“等會兒上交軍銜、配飾，動作快點，司務長你們要行動起來。”
“是！”
“就這樣，咱們晚上繼續聊！”
說完，連長就帶着幹部們離開了俱樂部，張浩疑惑的問道：“利哥，晚上聊是幹啥啊？”
利哥苦笑了一聲，解釋道：“這才剛開始，晚上不醉不歸。”
張浩苦笑了一聲，暗自嘟囔道：“我恐怕是看不見了。”
“你小子好好學習，上了軍校就看不見了。”
他知道利哥誤會了他的意思，急忙解釋道：“班長，我第一班，馬上就要走了。”
兩人的話剛一說完，外面傳來了領班員的呼喊聲：“哨兵準備！”
他立刻轉身對幾個老兵說道：“班長，我要上哨去了，以後别忘了打電話。”
“好好幹，以後就看你的了。”
他們幾個笑着沖他揮手，紅撲撲的臉上還沾滿了淚痕，熊康甚至還在吸溜鼻涕，可是看上去明顯輕松了許多。
——
夜，八點五十，北門哨位。
張浩穿着厚厚的棉大衣和站在哨台上，副哨是武德。
“老野，你以後有啥想法嗎？”
“想法多了，你要問的是哪一個啊？”
張浩不禁一樂，說道：“行啊，老野，沒想到你這麽幽默呢。”
“一般，一般，世界第三，比不了你這個未來軍官。”
乍一聽，還挺押韻，張浩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燦爛了。
“老野，你知道退伍老兵晚上幹啥嗎？”
“知道啊，就是喝酒呗，”老野随口回了一句，很快就反應過來，疑惑的問道：“你不知道啊？”
“我真不知道，”張浩并不在連隊住，當然不清楚這回事。
“上午司務長買了一車啤酒和白酒，一直都放在二樓的樓梯口，你啥眼神啊！”
面對老野的鄙視，張浩無奈的撇了撇嘴，岔開話題，說道：“今晚第一班查哨的是誰啊？”
“黃大爺吧？不清楚。”
“那隻能等領班員了。”
——
連隊，退伍老兵們在屋裏玩的正嗨，憋了兩年的時間現在終于能夠發洩出來了。
三班宿舍，十多名老兵擠在一起，有的人在盯着牌桌，有的人在玩手機，地上堆滿了各種零食、飲料和酒瓶。
“大腦門，弄兩桶泡面！”
“哎，來了，班長。”
大腦門從外面跑進來，随手拿起兩桶泡面就往外走，卻被熊康給叫住了，“給我也弄一碗，加腸加蛋！”
“知道了，班長，要蛋！”
大腦門又拿了腸和蛋往外面跑，到了開水房，就看到二排的鴨脖抱着十幾桶泡面正在排隊。
“卧槽，鴨脖，你怎麽搞這麽多？”
“多嗎？我們排老兵都餓了。”鴨脖随手拿起了大腦門懷裏的烤腸，撕開就塞進了嘴裏。
“你夠屌，”大腦門沖他豎起了大拇指，然後迅速從對方的懷裏掏出一袋脆豬皮吃了起來。
鴨脖突然嘟囔道：“麻蛋的，老劉騙我，說什麽保障有福利，鬧了半天就是來伺候大爺的。”
“嘿嘿，你們劉班長不給力，我們小馬哥來之前就給我說了。”
想到床下邊足足兩大箱子的零食，大腦門就笑的更加燦爛了。
“你丫至于笑的那麽猥瑣嗎？”鴨脖沖他擺出一個n(︿）n鄙視你！
“你懂個屁！”大腦門得意的把鴨脖推到一邊，“我先接水。”
“切，随便，”鴨脖想到他床下滿滿一箱的零食，就更加鄙視大腦門了。
很快，大腦門端着泡面跑回了宿舍，剛一放下，門口就傳來了連長的聲音，“玩的開心嗎？”
“開心！”
“連長好！”老兵們紛紛站了起來，就看到張松和司務長抱着四箱啤酒和一箱二鍋頭走了進來。
“坐、坐，都别客氣！”連長揮了揮手，從張松的手裏接過了一瓶啤酒。
老兵們反應也很快，紛紛轉身從各自的床頭櫃裏找出了一堆種類繁多的下酒菜和零食。
酒鬼花生脆豬皮烤腸泡面啤酒白酒！
“明天就回家了，以後都好好幹，話在酒裏，咱們先走一個！”
“走一個！”
老兵們搶過啤酒箱子，眨眼間就分光了兩箱啤酒。
“幹、幹、幹！”
一口氣幹完整瓶啤酒，老兵們也變得徹底放松下來，平時不敢說的也全都從嘴裏崩了出來，引得連長一陣哈哈大笑。
“連長，吃烤腸！”
“嗯嗯，”連長一手烤腸，一手啤酒，跟老兵們就喝了起來。
連幹三輪，熊康就說道：“連長，啤的沒勁，上白的吧！”
“對，上白的！”
“連長，你要是不行，那就喝啤的！”
“吼！”老兵們頓時爆發出一陣“噓”聲，這時候要是退縮了，那就完蛋了。
“老子怕你們啊怎麽着啊？”連長伸手拿過一瓶二鍋頭，大喊道：“你們誰上？”
“熊康，走一個！”
“對，東北的，不能慫，奏是幹！”
熊康也不含糊，拿起一瓶白酒，仰頭就灌進了肚子裏。
連長緊随其後，張松忍不住說道：“連長明天還要工作呢，你們、”
“你懂個蛋！”還不等張松把話說完，就有老兵罵了起來，“張班長，等你退伍的時候，你敢說不喝？”
“瞎他麽咋呼什麽玩意兒？”連長眼睛一瞪，酒瓶往桌上一放，人們立刻就慫了，“這還沒有離開部隊呢，就他麽盛不下你們了？”
在衆人的注視下，連長仰頭幹了一瓶二鍋頭，說道：“誰要是不服，老子跟你單挑！”
老兵們紛紛歎服，喊道：“連長，我們幹了，您随意！”
剩下的啤酒和白酒眨眼被分的一幹二淨，連長看了一眼，立刻罵道：“司務長，你他麽怎麽保障的！”
司務長黑着臉，陪着笑，轉身跑向了樓下，不一會兒十多名官兵抱着三十多箱啤酒和白酒上了老兵隔離區。
“連長好樣的！”門口傳來了老耿的呼喊聲，緊接着就聽他喊道：“連長，我們二排的老兵們可等不及了！”
“哈哈哈哈，你們二排的滾一邊歇着去吧，我們一排還沒有喝完呢！”
“你們這幫子慫蛋，他麽的這麽點酒都喝這麽墨迹！”
老耿帶着二排的老兵們咋咋呼呼的把連長給搶走了，一排的老兵們也不當回事，扔掉酒瓶就重新上了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