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浩一個人靠在床頭，眼淚無聲的滑落下去，濕透了他的衣服。
炸雞和披薩放在茶幾上，鑄哥和高媛全都不見了蹤影，整個病房裏顯得異常安靜。
“你的脊椎骨第3、4、5三節發出骨裂，也就是腰椎的部分。
我們之前無法判斷你的傷勢是否會影響你的脊柱神經，不過，從今天的表現來看，我們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你可以放心，現在醫療技術越來越發達，就算是脊椎斷了也有機會治愈，我們醫院會竭盡全力治療你的傷勢。
不過，你要做好最壞的打算，一旦脊椎手術失敗，那麽你将有可能再也站不起來了！”
他的腦海裏反複的回響着楊主任的話，眼淚就止不住的往下流。
他從沒有想過，車頭會正好撞在他的腰間，導緻發生了這麽嚴重的後果。
如果，如果，有機會重來一次，他還會去多管閑事嗎？
他不停的在心裏問自己，結果，不言而喻。
也許，也許，終究是也許。
良久之後，他突然長歎一聲，猛然擡起頭來，扭頭打量起了這間病房。
他的目光在窗戶上停了下來，這裏是十三樓，距離地面大約40米左右，如果。
“呵呵！”
房間裏突然響起了一陣滲人的冷笑聲，聲音中充滿了無奈和不甘。
他坐在床邊，才發現根本就走不到窗邊！
哪怕，這中間不過是一米左右的距離。
原來，痛到極緻，連死亡都是一種奢求！
“哇——！”
他再也忍不住哭了起來，緊接着“砰”的一聲栽倒了下去。
“吱呀！”
房門打開，鑄哥從外面沖了進來，看到他蜷縮着身體倒在地上，忍不住搖了搖頭。
“小胖兒，别灰心，這都不是事兒！”
沉默！
鑄哥抱着他放回了床上，突然笑着說道：“你小子這段時間又胖了，我都快抱不動了。”
哭聲依舊。
“小胖兒，你得相信自己，你要是自己都放棄了，那誰還能夠幫你啊？”
門口再次響起了腳步聲，還有一陣“轱辘轱辘”的聲音，就聽高媛說道：“鑄哥，你們副連長來了。”
“副連長好！”鑄哥扭頭就看到了坐在輪椅上的副連長，立刻打了一個招呼。
“什麽情況啊這是？”副連長看到張浩在哭，就瞪了鑄哥兩眼，責問道：“你小子沒照顧好小胖兒啊？”
“是！”莫名其妙的，鑄哥背了這個黑鍋。
高媛于心不忍，就走到副連長身邊，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給詳細說了一遍。
鑄哥皺着眉喊道：“高媛！”
“你别說話！”高媛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眼中充滿了無奈。
副連長愣了一會兒，等心情平複下來以後，才說道：“你們兩個全都出去吧，我跟小胖兒好好聊聊。”
“是！”
“對了，那個，鑄磊，你去外面整幾個菜，再弄幾瓶二鍋頭回來，晚上你嫂子要過來，我就在這邊跟你們一起吃了。”
鑄哥先是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錯愕，被高媛拉了一下胳膊，才反應過來，回答道：“知道了。”
副連長也不說話，拿起茶幾上的遙控器就打開了電視，還順手拿了兩塊炸雞塞進了嘴裏。
病房裏，電視機的聲音壓過了抽噎聲，副連長坐在輪椅上津津有味兒的看着，等炸雞吃完了也沒見有開口的意思。
“呼——！”
張浩再也忍不住，拿起床頭的紙巾擦幹了鼻涕。
“副連長，你怎麽不說話啊？”
。
他緩緩地擡起頭來，看了一眼副連長，又看了一眼電視機，電影似乎還挺好看的。
“副連長，你就一點也不難受嗎？”
。
還是沒有回答，副連長就像是沒聽見一樣。
他拿起紙巾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哽咽道：“副連長，你、”
“我聽着呢，你有什麽就直接說出來吧。”
“我、”
“别叫副連長了，挺别扭的，我就大你幾歲，叫我聲哥你不吃虧吧？”
他急忙搖頭，試圖開口，卻始終喊不出來。
副連長關掉電視，推着輪椅走到床邊，說道：“連隊已經通知你的家人了。”
“别！”他幾乎是下意識的喊了出來，緊接着才說道：“别告訴我爸媽。”
報喜不報憂，這是他從新兵學會的傳統；要是讓家裏的爸媽知道了他受傷的消息，他簡直不敢想象會是什麽樣子。
他的父母是村裏地地道道的農民，母親常年在田間地頭忙碌，根本就沒有出過遠門。
如果他的父母知道了這個消息，跑到部隊來找他，那麽他根本就不敢往下想，隻能用懇求的目光看着副連長。
副連長歎了口氣，安慰道：“别緊張，叔叔阿姨還在老家。不過、”
“不過什麽？”他的心裏“咯噔”一下就擔憂起來，雙手下意識的抓住了副連長的胳膊。
“不過，阿姨得知你的消息以後，摔斷了腿。”
張浩就感覺腦袋“嗡”的一下，眼前頓時一片漆黑，身體不受控制的就往後倒了下去。
“小胖兒！小胖兒！”
眼看他倒在床上，副連長急忙抓着他的胳膊晃動了起來，不過很快又放了下來。
現在，張浩的身體還沒有完全康複，根本就禁不起這樣的折騰。
冰冷的眼淚順着臉蛋就滑落下來，不到一分鍾的時間裏，張浩就再次變成了一個淚人。
“小胖兒，我知道你難受，但是你要爲叔叔阿姨想想啊！
你别忘了，家裏就你一個孩子，他們也不想擔心害怕的，你要是不振作起來，誰替你堅強啊？”
想起家裏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父母，張浩漸漸的有了反應，他強撐着身體坐起來，直接說道：“副連長，我想借你的手機。”
“行！那是事兒嗎？”副連長臉上露出親切的笑容，臉上的神色明顯輕松了許多，他扭頭沖外面喊道：“楊陽！楊陽！”
“到——！”門外響起楊陽的聲音，緊接着就沖進了病房。
“你去我病房，把手機拿過來，順便看看你嫂子來了沒。”
“還有其他事兒嗎？”
“沒了，趕緊的啊！”
“知道了！”話音落下，楊陽已經消失在了病房門口。
——
“媽，我真的沒事兒，你在家好好養着吧，我等過年（老家土話，明年）這時候就回去了。”
。
挂斷了母親的電話，張浩的嘴角露出了一絲釋然的笑容，防線手機的同時，擡頭擦了擦粘粘的眼角。
副連長等人就在門外，他卻沒有急着讓他們進來，而是低頭思考起了以後的生活。
根據楊主任的意見，他可以選擇進行脊椎手術治療，但是那樣的代價會非常大，不僅他的後背會留下一條巨大的傷疤，也很可能在術後影響他的正常生活。
畢竟，他才十八歲，還在長身體的時候，從新兵連入伍到現在，他的身高足足長了4厘米！
他從内心是拒絕手術的，但是這也就意味着他很可能一輩子再也站不起來了。
短短半天内發生的事情，讓他根本就沒有思考的餘地，他的腦袋就像是裝滿了漿糊一樣。
“哎——！”
他忍不住長歎一聲，有些惱怒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怎麽就這麽不争氣呢！
“當當當！”
敲門聲響起，緊接着就聽副連長說道：“小胖兒，我們能進來了嗎？”
“進來吧！”
随着他的聲音落下，一名身穿米色風衣和過膝長靴的美女就推着副連長走了進來，身後跟着鑄哥和高媛。
他的目光忍不住看向這個陌生的面孔，就聽副連長笑着調侃道：“臭小子，傻眼了吧？
這是你嫂子，嘿嘿嘿！”
病房裏響起一陣充滿嘚瑟的笑聲，引得衆人集體翻了翻白眼，不過，嫂子看上去确實很好看，他們也替副連長感到高興。
“嫂子好！”反應過來以後，張浩急忙打了一聲招呼。
“小胖兒，你好！”嫂子笑了笑，對他說道：“這次來的比較匆忙，沒有帶什麽禮物，下次嫂子給你補上。”
“不用，不用！”他急忙揮了揮手，然後把手機遞給副連長，說道：“副連長，謝謝你。”
“你看，你小子，還叫副連長！忘了我的話了？”副連長裝出一副生氣的樣子，讓張浩的臉色不禁一紅。
“你呀，還是副連長呢！怎麽能跟小張較真啊！”嫂子甩給副連長一個衛生球，快步走到床邊接過了手機。
看着嫂子怼的副連長沒了脾氣，幾個人就忍不住笑了起來，原本冰冷的病房裏漸漸變得活躍起來。
副連長岔開話題，露出一副吃味的樣子，埋怨道：“你看看，你看看，我和這小子也不知道誰才是副連長？
他住的是高幹病房，有專門的陪護和醫護團隊，前段時間還有專門的保镖！
我呢？屁都沒有！上廁所拉屎都得自己去！”
“噗嗤！”張浩忍不住笑了起來，而旁邊的嫂子則氣呼呼的用手指戳了戳副連長的腦袋。
“你羨慕呀？明天我給你安排獨立病房呗？”
這話一出，房間裏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副連長眼看情況不對，急忙解釋道：“你們别亂想，你嫂子就是人好，沒辦法！”
“切！”衆人又是一陣噓聲，這麽明顯的秀恩愛，也不怕被打死！
——
天色将晚的時候，楊陽帶着十幾名餐廳的服務員跑回了病房。
這樣的陣勢把人們吓了一跳，不過這其中不包括李婉晴（嫂子），她沉着冷靜的指揮着服務員們在病房中間布置好了餐桌和酒菜。
等衆人反應過來的時候，服務員已經離開了。
“咱們開吃吧，今天誰都别跟我客氣，放開了吃！”
嫂子揮了揮手，就招呼着衆人圍上了餐桌，知道張浩和副連長的情況不便，還特地和鑄哥一起扶着兩個病号坐到了位置上。
“媛媛，小張和我家龍龍能喝酒嗎？”
“噗嗤！”
“咳咳！”
聽到嫂子對副連長稱呼，張浩和鑄哥差點被嗆死。
副連長瞪了他麽兩眼，惡狠狠的說道：“誰要是說出去，哼哼！”
高媛皺了皺眉頭，回答道：“最好是不要喝，不過，少喝一點應該沒問題吧？”
“那行，就這麽定了！”嫂子拿起紅酒就給張浩到了一杯，一邊倒一邊說道：“喝點紅酒好，補血的！”
張浩學着電影裏的樣子搖晃了幾下，然後放到嘴邊嘗了嘗，咂巴咂巴嘴，似乎沒喝出什麽問道來。
就在他準備仰脖幹掉的時候，房門口突然傳來一聲驚呼：“你們在幹什麽？”
楊主任帶着醫護人員走了進來，張浩一拍大腿，才想起來到了查房的時間了。
“喲，夥食還不錯呢！”李醫生笑着調侃道。
“比咱們單位的夥食好，小張這次可有口福了。”
“求放過！”張浩苦笑着放下酒杯，對幾位大夫笑了笑。
嫂子和副連長則很是熱情的招呼起來，“幾位，趕早不如趕巧，坐下一起吃點？”
“不用，不用，”楊主任帶頭擺了擺手，“我們給小張做了檢查就走，你們吃你們的。”
片刻之後，給張浩做完檢查，楊主任就帶人離開了，臨走前，還特地叮囑了幾人不許貪杯。
搖晃的紅酒杯，嘴唇像染着鮮血。
張浩連續喝了三杯都沒有砸吧出紅酒的味道來，隻好歸結于他不是一個會享受的人。
高媛下班了，卻沒有急着離開，而是留在病房裏和他們喝起了酒。
這頓飯一直吃到了夜裏将近九點的時候，陪床的家屬早已經離開，就連醫院都變得空曠起來。
“嗝！嗝！”
張浩的雙眼朦胧，不時打着酒嗝，腦袋上傳來一陣陣暈眩的感覺，身體忍不住往邊上一倒直接躺在了床上。
看到他倒下，病房裏接連響起幾聲歎息，“苦命的孩子啊！”
“收了吧！”
“媛媛，可要把握住機會啊！”
“鑄磊，該上的時候就要上！”
“行了，這裏交給我吧，你們成雙成對的趕緊離開吧。”聲音中帶着一絲小幽怨，卻沒有人去追問爲什麽。
這一夜，張浩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再次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爬到正南方了。
房間裏空蕩蕩的，不見鑄哥和高媛的身影。
他想要支撐着身體坐起來，才看到手上的針頭連上了輸液管。
無奈之下，他按響了床頭的呼叫器，不一會兒王楠從外面走了進來。
“幹嘛呀？”
“放水！”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