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四十左右,王鑄磊和哨兵交接完畢,拖着僵硬而冰涼的身體緩緩地朝宿舍走去。
屋裏的戰友們正在沉睡,其中幾個人還發出了輕微的鼾聲,值得慶幸的是空氣中倒也沒有臭腳丫子或者臭襪子的味兒。
他脫下身上的軍大衣,雙手立刻傳來一股冰涼的感覺,整個人頓時精神了不少。
“班長,你還有任務呢。”這時候,門口突然傳來了楊陽的聲音,不禁把他吓了一跳。
他沉思了一會兒,這才想起來指導員交給他的任務,緊接着擡手搓了搓僵硬的臉蛋。
“你怎麽還不睡啊?”
“指導員還在電腦室呢!”
“啥?”王鑄磊一下子就震驚了,目瞪口呆的問道:“指導員還沒睡?”
“沒,侯班長和鴨脖都在電腦房,好像在弄什麽過年的照片啊什麽玩意兒的,我也不清楚。”
楊陽像是自言自語一般嘟囔了幾句,又說道:“鑄哥,你别忘了啊,我先回去了。”
“嗯,知道了!”鑄哥的臉上再也沒有一點困意了。
他迅速換上一套運動服,把軍裝胡亂的塞進衣櫃,站着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彎腰從鞋櫃後面的夾縫裏拿出了一本武俠。
做完這一切,再次走出宿舍,鑄哥又變成了那個佝偻着身體蜷縮在軍大衣裏面的形象。
昏黃的燈光照在走廊裏,顯得有些昏暗,路過電腦房門口的時候,見裏面燈光明亮,鑄哥不禁心生好奇,不由自主的敲響了房門。
“進來!”屋裏果然響起了指導員的聲音。
鑄哥推開門,第一眼就看到了正趴在電腦後面的老侯和鴨脖,老侯還沖他笑了笑;緊接着,他就看到指導員正坐在前面,像是在玩遊戲。
“指導員,那個、我去了。”
“嗯?”指導員扭頭看了過來,見是鑄哥,就點了點頭,說道:“去吧。”
“是!”鑄哥轉身就要走,卻又被指導員攔了下來。
“你拿着手機,到時候跟黃甯聯系。”指導員又把自己的手機交給了鑄哥。
“是!”這次,鑄哥是真的走了。
——
上午九點多鍾,張浩、黃甯、曲樂源和李晟四個人到達了北大醫院門口。
“排長,給鑄哥打電話吧?”
“嗯,也不知道他怎麽樣了。”黃甯一邊說着,一邊拿出手機撥通了指導員的電話。
很快,鑄哥從醫院門口對面跑了過來,“卧槽,你們終于來了!”
看着鑄哥凍得蒼白的臉色,張浩急忙說道:“鑄哥,辛苦你了。”
“嘿嘿,這辛苦個屁啊!”鑄哥吸溜了兩下鼻涕,擡手揉了揉張浩的腦袋,“我在這蹲着沒事兒幹,正好又買了幾本。”
果然,鑄哥十分熟練的從軍大衣的袖子裏掏出了基本嶄新的武俠。
他那手拿“武林秘籍”又笑眯眯的樣子,像極了洪日慶那個老乞丐。(哈哈哈,書友,我看你骨骼驚奇)
張浩忍不住苦笑起來,他是知道鑄哥有這個愛好;而李晟和樂源則是一副見鬼的樣子,畢竟他們平日裏基本上沒出過門。
黃甯則是翻了翻白眼,嘟囔道:“飛雪連天射白鹿、”
“笑書神俠倚碧鴛!”鑄哥張口就來,緊接着說道:“排長,沒想到你也是同道中人啊!”
“彼此,彼此,”黃甯有些得意的笑了笑,搖晃着腦袋說道:“上大學那幾年,把老爺子的書看了幾遍。俠之大者,爲國爲民!”
“不錯,不錯,我最喜歡的是令狐沖,獨孤九劍,風之清揚,啧啧啧!”鑄哥露出一臉向往的樣子,看上去像極了那個浪蕩子。
“我最喜歡的是韋小寶,嘿嘿嘿——。”
“沒想到排長還有這個愛好,哈哈哈哈!”
兩個人正說的入巷,旁邊突然響起了一道極不和諧的聲音:“排長,你們在說什麽啊?”
樂源自言自語道:“好像是武俠,咱們還去看病嗎?”
黃甯雖然有些不高興,但他還是很快想起了正事兒,擡手拍了一下腦門,問道:“鑄磊,挂上号了嗎?”
“挂了,運動醫學和骨科的号都有。”說着話,他小心翼翼的從胸口的口袋裏拿出了兩張挂号單。
“那行,咱們趕緊帶小胖兒進去吧!”
片刻之後,五個人在運動醫學科的候診大廳休息起來,等待着醫生叫号。
鑄哥蜷縮的身體漸漸放松下來,感慨道:“還是屋裏暖和啊!”
“咱們還要等一會兒呢,樂源,你去買幾杯奶茶和咖啡回來。”
黃大爺出門從來都是講究排場的,能坐着絕對不站着,能躺着絕度不坐着讓他擠出租車走這麽遠,已經算是難爲他了。
現在,幾個人坐在暖和的醫院裏,身心一放松下來,立刻就有了享受的心思。
倒是樂源有些出乎意料的回答道:“排長,我去哪裏買啊?”
黃大爺翻了翻白眼,忍不住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感慨道:“我他麽怎麽把祖宗給帶過來了?早知道帶着腦袋聰明點的!”
其實,這不能怨他,連隊人員緊張,隻有樂源和李晟兩個人白天不用上哨,就把他們派了出來。
李晟也是一副茫然的神色,作爲今年留隊的新士官,他還沒有完全适應連隊的生活呢。
該怎麽說呢?他就是一個慢性子,當兵兩年的時間裏全都在三排,基本上就沒有回過連隊。
鑄哥無奈的搖了搖頭,同時把塞進袖子裏,說道:“排長,喝什麽口味兒的?”
“拿鐵,加糖,你的自己看着辦,他們幾個就喝奶茶吧。”
黃大爺有些失望的瞥了樂源和李晟一眼,緊接着補充道:“對了買點漢堡回來,小胖兒還沒有吃早飯呢。”
由于擔心需要做抽血檢查,張浩就沒有吃早飯,肚子裏早就開始“咕咕”叫了。
“排長,我也沒吃呢!”
“是啊,排長,我也餓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黃大爺沒好氣的瞪了兩人一眼,實在是拿他們沒辦法了。
“那我走了!”鑄哥接過黃大爺手裏的軟妹币,不一會兒就消失在了他們眼前。
“第28号,4診室,張浩!”擴音器裏傳來了張浩的名字,張浩立刻興奮的坐直了身體。
黃大爺一下子就站了起來,催促道:“趕緊的,幹活了!”
樂源立刻推着張浩就往接診室走,李晟和黃大爺緊随其後。
醫生辦公室内,見到他們如此陣勢,坐診的醫生不禁愣了一會兒,才開口說道:“這是什麽情況?”
“醫生,您好,這是我的病曆,”張浩從懷裏拿出病曆和相關的檢查報告遞了過去,然後說道:“我想知道,我的腰還有沒有可能恢複?”
醫生并沒有看他的病曆,而是把x光片和ct檢查結果拿了出來,“你的左腿受過傷?”
“是的。”
“怎麽傷的?”
“車禍。”
“現在怎麽樣了?”
張浩立刻卷起褲腿,露出了傷疤猙獰的左小腿,不過,現在看上去要比前段時間好多了。
他的左腿經過了清洗,已經沒有了血迹,隻不過死皮一時半會兒的清理不幹淨,看上去還像是龜裂一般。
醫生彎腰檢查了一會兒,說道:“恢複的不錯,從你的片子上來看,你的腿已經沒問題了。”
“是的,”張浩點了點頭,說道:“那我的腰、?”
“你的腰椎第3、4、5節出現了骨裂,但是并沒有出現移位,更沒有斷裂,因此應該不會影響你的生活。”
張浩頓時大急,忍不住剛要開口解釋,卻被黃甯按住了肩膀,“聽醫生說完。”
“你檢查過你的運動神經嗎?”
“沒有!”他回答道,心裏不禁想到,難道還要挂神經科嗎?
“這樣吧,我們先做一個小測試。”
醫生從抽屜裏拿出一柄小錘子,讓張浩卷起了褲腿,然後蹲在了張浩面前。
“你什麽都不用想,明白嗎?”
“明白。”
“啪”的一下,錘子砸在了張浩的膝蓋上,張浩的小腿下意識的晃動了一下。
“啪!”
“啪!”
“啪!”
測試了幾下以後,醫生如釋重負的說道:“不錯,沒有影響你的下肢神經。”
“什麽意思?”黃甯不解的問道。
“目前我還不能确定,患者的脊柱神經并沒有受損,而且骨頭恢複的不錯,理論上應該是能夠站起來的。
不過,這也不排除一些不明因素,我建議最好的方式是做一個全面檢查,或者入院接受治療。”
張浩不禁擡頭看向黃甯,問道:“怎麽辦?”
住院肯定是不可能的,年關将近,部隊也不會放人。
黃甯安慰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先做全面檢查,确定身體的情況,等回去以後我會上報連隊。”
醫生點了點頭,開了檢查單據,說道:“這段時間要避免進行劇烈運動,你的腰還需要鞏固一段時間才行。”
拿上檢查單據,一行人離開了辦公室,黃大爺很是不屑的說道:“進醫院就做檢查,現在這醫院都是一個套路。”
“那咱們還做嗎?”張浩有些擔心的問道,說實話,他的内心是拒絕的。
從受傷開始,他就不斷地被抽血、做檢查,以至于他那些檢查科室的醫生都認識他了。
“做!”黃甯又突然變得嚴肅起來,說道:“隻要有希望站起來,那就要試試!”
等他們做完檢查準備返回門診的時候,在電梯口碰上了買飯回來的鑄哥。
“哎?怎麽樣了?”鑄哥一臉關心的問道。
“還算是不錯,不過,還要等檢查結果。”
“這邊的醫生說我有站起來的希望,隻要能夠确定沒有傷到神經,那就應該沒問題。”
“這是好事兒啊!”鑄哥笑的更加燦爛了,剛想要拍拍張浩的肩膀,才想起來手裏的吃食。
“快點,接我一下。”
黃甯結果咖啡,驚喜的說道:“哎,不錯哦,還是熱的。”
“那是,”鑄哥露出一絲得意,“我也不知道小胖兒喜歡什麽口味兒的,就買了奧爾良雞腿堡和牛肉煲。”
衆人說着話,就回到了候診區,張浩接過裝有漢堡的紙袋,說道:“我來者不拒,隻要能吃就行。”
此時,溫暖的陽光穿過落地窗照在幾個人身上,原本蒼白的臉色漸漸變得紅潤起來。
鑄哥疑惑的問道:“檢查結果什麽時候出來?”
“片子要等一個小時左右,驗血的報告要等三天,不過也可以多保留一段時間。”
“那要不要給連隊打個電話,咱們午飯前肯定是回不去了。”
黃甯沉思了一會兒,默默地掏出了手機。
——
連隊,官兵們已經開始午休了,樂源背着張浩沿着樓梯緩緩地往上走着。
路過自衛哨的時候,鑄哥問道:“連長和指導員在哪?”
“連長在值班室,指導員在電腦室。”
“樂源,你和李晟送小胖兒回去,注意安全啊。”
“是。”樂源悶聲悶氣的應了一聲,就氣喘籲籲的繼續往上爬去。
黃甯繼續說道:“我去銷假,鑄哥,你先回去吧。”
“行!”鑄哥笑着應了一聲,同時暗自緊了緊軍大衣的袖子。
“當當當!”敲響值班室的房門,緊接着黃甯推門而入,就說道:“連長,我回來了。”
“嗯?”連長正半躺在床上,張松正盯着牆上的大屏幕,“怎麽樣了?”
“醫生給出的結果,有很大的希望能夠站起來。”
連長微不可察的皺了皺眉,問道:“還說什麽了嗎?”
“做了一次全面檢查,還得再去一次,張浩的傷勢可能和神經以及心理科有關。”
“神經?心理科?”連長起身坐直了身體,疑惑的問道:“怎麽又牽扯到心理問題了?難道張浩思想出問題了?”
“沒有,張浩應該沒有問題,醫生的意思是,經曆過車禍的人會在心裏留下陰影,很可能就是這個陰影導緻張浩産生了恐懼,無法站起來。”
連長突然咧嘴一笑,罵道:“他麽的,還有這種情況?不過,那小子确實有點慫。”
黃甯的嘴角一抽,都不知道該怎麽接話了。
“行了,這事兒等年後再說吧,今天團裏派來駐點的幹部到了。”
“哦?是誰啊?”
“參謀長!”連長的神色變得嚴肅起來,春節幹部駐點,沒想到來的會是參謀長。
“那我去找指導員彙報一下工作。”
“去吧!”連長揮了揮手,看着黃甯離開以後,不禁暗自嘟囔起來,“怎麽會出現心理問題呢?也不知道保衛部那邊情況怎麽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