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回來了。
在醫院裏住了半個月以後，他滿面紅光的返回了連隊。
他進屋的時候，張浩正站在窗邊看着營區的工地，雖然是二月時節，但工地上依舊是一副熱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很難想象，在八個月以前，那裏曾經有一座數萬平米的大禮堂。
門口處突然響起的驚呼聲把張浩吓了一跳，如果不是及時抓住了旁邊的床架，恐怕就要直接摔倒了。
“我的天啊——小胖兒你竟然能夠站起來了！”
張浩苦笑兩聲，拉出凳子坐了下來，然後才解釋道：“鬼哥，我這腿還在發抖呢。”
兩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他的腿上，就見他的雙腿正不由自主的顫抖着。
“怎麽回事？”小鬼下意識的就皺起了眉頭，急忙上前幾步走到了他的身邊。
“雙腿肌肉萎縮，”張浩很清楚他的情況，在床上躺了兩個多月的時間，足夠把一個身強體壯的戰士變成廢物了。
似乎，一切都要重新開始。
“哎——！”小鬼忍不住歎了口氣，問道：“醫生怎麽說啊？”
“恢複鍛煉，增強體質，”其實，這話等于廢話。
張浩無奈的笑了笑，繼續說道：“鬼哥，你怎麽樣了？”
小鬼的神色一下子就垮了下來，回答道：“确診了，羊癫瘋。”
“跟大波一樣？”張浩皺着眉頭，露出一副擔憂的樣子，“是不是還要做手術？”
“我這個比大波的輕多了，隻要不再受刺激就沒事。”
看小鬼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張浩暗自松了口氣，緊接着突然想到了什麽，嘴角很不自然的抽搐了兩下，說道：“那不是跟心髒病一樣嗎？”
“你小子，别瞎說啊！”小鬼白了他一眼，轉身就走向了衣櫃。
“你放心吧，鬼哥，我不會跟别人說的。”張浩信誓旦旦的做出了保證，卻沒想到在很多年以後，他把鬼哥寫進了，還不忘把這段故事寫了進去。
那個愛吃素菜、一身肌肉、害怕刺激的鬼哥，随着電視劇一起扛過槍的熱播，而成爲了新一代正能量軍人網紅，不過，那都是後話了。
——
下午，部隊體能訓練，張浩就推着輪椅試圖走出宿舍。
出了門，看着空蕩蕩的走廊，猶豫了一會兒，他轉身朝家屬房的方向走去。
那裏，能夠看到東大門外面的場景。
他的雙手緊緊地抓着輪椅的扶手，身體貼着牆根亦步亦趨的緩緩移動着，從三班門口到五班門口，短短五米多的距離，他走了足足三分鍾。
即便是這樣，他也已經很滿足了。
路過五班門口，他突然聽到裏面傳來“叮叮咣咣”的碰撞聲，就立刻停下了腳步。
“屋裏有人嗎？”他并沒有貿然進屋，而是先喊了一聲。
“有人，誰啊？”
聽到有人回答，他不禁一愣，緊接着說道：“我是張浩，你是誰啊？”
他一邊說着話，一邊推着輪椅走進了五班宿舍。
“我，朱晨！”
“砰！”
兩個人還沒有來得及繼續交流，張浩突然摔倒在了地上，手中的輪椅也不受控制的撞向了窗邊的桌椅。
“當啷啷”一陣悶響，兩個人終于見面了。
張浩趴在地上，扭頭就看到一條包裹着石膏的小腿耷拉在床邊；朱晨坐在床上，見張浩摔倒在地，急忙拿起牆邊的拐杖就要站起來。
“别動，别動，”張浩急忙喊停了對方的動作，一個瘸子碰上了一個摔倒的癱子，這事兒稍有不慎就會全軍覆沒。
他用雙臂撐起身體，緩緩的爬了起來，然後靠在門邊喘着粗氣，問道：“你的腿咋啦？”
“骨裂，”朱晨苦笑着搖了搖頭，也放棄了站起來的想法。
“怎麽搞得？”張浩不禁感到有些意外，這才幾天，連隊竟然又出現了重傷員。
“前段時間打掃衛生，在洗漱室滑倒了，就摔成這樣了。”
張浩忍不住笑了起來，說道：“你比我倒黴啊，搞個衛生還能摔成這b樣。”
“誰說不是呢！”朱晨歎了口氣，随即十分羨慕的說道：“我要是能像你一樣立一等功，豁出去這條腿不要都行。”
“哎，可别亂說啊！”張浩一下子就收起了笑容，十分嚴肅的說道：“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立功受獎等以後有的是機會呢。”
“張浩，你不懂，”朱晨意味深長的搖了搖頭，像是自言自語一般，說道：“你看看我，再看看你，你知道有什麽區别嗎？”
張浩仔細打量了一會兒，就發現朱晨穿着整齊的衣服，沒有受傷的腳丫子也穿着膠鞋，身下的床單潔白舒展，被子也疊的棱角分明。
反觀張浩平時的樣子，兩者相比之下，張浩那床鋪就像是個豬窩，日子過得也是十分邋遢。
還不等他回答，朱晨就自顧自的說道：“我們班排長要求我每天都要按時起床，在班裏就要收拾内務，根本就不讓我閑着。”
“哎——！”張浩歎了口氣，他終于知道兩者的差别究竟在哪裏了。
同時，他也感到十分慶幸，能夠遇到老侯和黃甯那麽好的班排長。
自從他受傷之後，就一直沒有參加過連隊的操課，班排長也沒有強迫過他做什麽，立功命令沒有下來的那段時間，老侯和黃甯身上的壓力可想而知。
他轉身抓住旁邊的床架，然後掙紮着從地上站了起來，身體斜靠着床架，喘着粗氣說道：“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走走？”
“嗯？”朱晨愣了一下，緊接着問道：“去哪兒？”
“我也不知道，就随便走走吧。”
朱晨的臉上露出一副向往的神色，沉思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搖了搖頭。
“算了吧，”諸多話語，他沒有說出口，隻是靠在床邊一個勁兒的搖頭。
張浩無奈的歎了口氣，心情突然沉重了許多，也沒有再開口，推着輪椅就離開了五班宿舍。
——
“當當當！”
“進！”
“砰”的一聲，輪椅撞在房門上，張浩的身體一個踉跄差點再次摔倒，嘴裏卻說道：“副連長，我來看你來了。”
“卧槽！你小子怎麽來了？”屋裏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着兩個人就面對面的站在了門口。
張浩氣喘籲籲的喘着粗氣，露出兩排潔白的大闆牙，說道：“我這不是随便走走嘛，正好走到你這兒了，就進來看看你。”
“來來來，别站在門口，趕緊進屋裏，”副連長單腿着地，一手扶着門，一手抓着張浩的胳膊，“你小子小心點，别再摔倒了。”
“嗨，沒事兒，摔幾下就過去了。”
片刻之後，兩個人同時癱坐在了沙發上，就聽張浩問道：“副連長，你恢複的怎麽樣了？”
“差不多了，”副連長挽起褲腿，給他看了看刀口，說道：“你看，恢複的不錯吧？就是現在還不能用力，要不然我早就出門了。”
“憋不住了？”張浩笑着調侃道。
“那不是廢話嗎？”副連長白了他一眼，随即想起了什麽，起身從床上拿了個紙箱放在了面前的茶幾上。
“你嫂子買的牛肉幹，還有花生米，嘗嘗。”
“哎！”他也不客氣，打開箱子，伸手就拿了幾塊塞進了嘴裏。
“吧唧吧唧”的咀嚼聲響起，兩個人同時笑了起來，副連長就問：“咋樣？”
“好吃！”
“咱倆喝點？”副連長從床下拿出一瓶白酒，沖他晃了幾下。
張浩頓時一愣，很快搖了搖頭，拒絕了副連長的好意，說道：“還是算了吧，要是讓連長知道了，又要發飙了。”
唐龍帶頭喝酒的事情至今還沒有過去幾天，前幾天連長剛讓那幾個老油條在全連面前做了檢查，實在是讓人印象深刻。
誰料副連長笑着擺了擺手，說道：“沒事兒，連長馬上就走了，這連隊我說了算。”
“啥？”張浩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這麽勁爆的消息，從副連長的嘴裏說出來，可信度應該還是很高的。
他急忙問道：“連長要去幹嘛呀？”
“連長結婚，按說早就該休婚假了，這不是讓你的事兒給耽誤了嘛。”
張浩的神色一囧，沒想到害的連長推遲了婚姻大事，精神頭随即萎靡了下來。
副連長在一旁悄悄地看着他，見他露出一副失落的模樣，嘴角閃過一絲笑容，很快就被恢複了正常。
“咕咚、咕咚！”
清冽的酒水倒進杯子裏，副連長繼續勸道：“喝吧，一個大老爺們兒怎麽不能來兩口啊？”
張浩看着杯子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問道：“副連長，有可樂嗎？我真不會喝酒，就用可樂陪你喝吧。”
副連長瞥了瞥嘴，從床下拿出一瓶雪碧，随手丢給他，說道：“自己倒！”
“哎，”張浩笑着應了一聲，打開雪碧就倒進了杯子裏。
“副連長，走一個！”
“走一個！”
裝滿雪碧的水杯放在嘴邊，他還用力聞了兩下，确實是雪碧以後才灌進了嘴裏。
兩個人聊着一會兒，說着說着就又回到了立功的事情上面，副連長突然問道：“你跟家裏說了嗎？”
“說了，從醫院回來跟家裏打了個電話，前段時間從軍區領獎回來又打了一次。”
“叔叔阿姨怎麽樣了？”副連長打了個酒嗝，就伸手去拿酒瓶。
張浩急忙按住了他的胳膊，說道：“副連長，少喝點，傷口還沒有完全康複。
我家裏挺好的，這段時間，立功證書應該送回家裏了。”
“嘿嘿”副連長突然笑了起來，拍着他的肩膀說道：“以後好好幹，給家裏的老爹老娘争口氣。
咱們常年在外回不去，老爹老娘的嘴上不說，心裏肯定也難受。”
說着，副連長的眼眶裏突然蒙上了一層厚厚的水霧。
“副連長，别喝了，回床上睡會兒吧。”
“哎！”
副連長扔下酒瓶，扶着床架緩緩的站起來，踉踉跄跄的躺在了床上。
“哎——！”
張浩忍不住歎了口氣，突然想起了家中的母親，猛的拿起桌上的飲料“咕咚咕咚”的就灌進了肚子裏。
不知不覺離家一年多了，都快不記得老娘烙的蔥花餅是什麽味道了。
他緩緩的站起來，推着輪椅悄悄的走了出去，關上門的同時，他擡手擦了擦眼角的濕潤。
——
“阿浩，你去哪兒了？”
張浩剛走到門口，大腦門就驚呼一聲，急匆匆的跑到了他的身邊。
“咋啦？”他疑惑的問道。
“還咋啦？”大腦門沖他翻了翻白眼，焦急地說道：“我們收操回來，見你不在宿舍，還以爲你出什麽事兒了呢。
侯班長、阿步班長帶人出去找你了，你剛才去哪兒了？”
“我去找副連長了。”他并沒有細說具體的情況，隻是簡單的解釋了一句。
這時候，大腦門才發現不對勁，打量了他一會兒，驚喜的說道：“阿浩，你能走路了？”
“是啊，”他點了點頭，說道：“不過，要扶着輪椅或者拐杖。”
話音剛落，他的身體一個趔趄就往旁邊倒了下去，吓得大腦門立刻伸手扶住了他。
“怎麽了？”
“沒事兒，可能是走的有點遠，累着了。”
“哎呀，鍛煉身體也不能着急啊，”大腦門扶着他就返回了屋裏，把他放在床上，說道：“你别亂動，我去找侯班長他們回來。”
“嗯！”
還不等大腦門轉身，阿步急匆匆的跑了回來，“哎，這不是小胖兒的輪椅嗎？”
“阿步班長，阿浩回來了！”大腦門急忙喊了一聲，緊接着阿步、凱凱、金增等人就沖進了屋裏。
“你去哪兒了？”阿步氣急敗壞的問道。
“班長，我去副連長的屋裏了。”
“你知不知道差點吓死我們啊！”
凱凱在旁邊助攻，嘟囔道：“就是，害得我跑了一身的汗。”
大腦門看不過去，怼道：“你可知足吧，要不是侯班長要找阿浩，你現在正在訓練場參加體能訓練呢！”
阿步的臉色有些難看，幾次想要開口，話到嘴邊又臨時做了改變，說道：“凱凱，你去通知侯班長和大波，就說人找着了。”
“是！”
張浩突然說道：“對不起啊，班長，我又給你們添麻煩了。”
阿步的神色猛然一變，還不等他說什麽，就聽張浩十分誠懇的說道：“班長，我就是想鍛煉一下身體，争取能夠早點康複，沒有想過亂跑或者幹什麽違規的事情，你們可以放心。
以前我有很多做的不對的地方，希望你們能夠原諒我，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