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三月，阿魯結束了産假，帶着兒子返回了連隊。

從此，連隊多了一枚小小的開心果。

張浩在屋裏走動，經常能夠聽到“咿咿呀呀”的聲音，孩子不大，聲音卻異常嘹亮。

這天下午，大腦門像往常一樣帶着張浩去活動室進行鍛煉。

連隊的活動室面積有一百多平，裏面擺放着幾個沙袋和兩組健身器械，還擺放着一面室内乒乓球台以及兩張台球桌。（一個九球，一個斯諾克）

這屋子說是活動室，其實就是娛樂的一個場所。

此時的張浩已經擺脫了輪椅，架着雙拐就能夠行走自如，精神面貌看上去比前段時間好了不少。

“當當——”雙拐落地的聲音在走廊裏回響着，每響起一次張浩就會往前走一步，腳步看上去顯得十分急促。

旁邊的大腦門不禁皺起了眉頭，說道：“阿浩，你慢點！”

“沒事兒，”張浩不以爲意的回應一聲，腳下的速度卻一點不慢。

當初，得知身體癱瘓的消息時，他差點直接從樓上跳下去；如今，他終于能夠站起來了，心裏怎麽會不激動呢？

隻有經曆過萬念俱灰的絕望，才能體會到絕處逢生的喜悅；隻有經曆過生死的人，才會懂得生命的可貴。

“眦——”的一聲，正在行進中的拐杖突然打滑，張浩的身體一個趔趄朝地上撲了下去。

“小心！”大腦門大吼一聲，同時伸出雙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嘎巴”一聲脆響，緊接着就響起一聲悶哼。

“嗯！”張浩發出悶哼，急忙說道：“腦門，慢慢的把我放下。”

“咋啦？”大腦門并沒有聽他的，依舊在用力拽着他的胳膊。

張浩神色痛苦的回答道：“腰斷了！”

“啥！”大腦門猛然一驚，手裏的力道一松，張浩的身體又發出兩道“嘎巴嘎巴”的脆響。

這次，兩個人全都聽見了。

“腦門，慢點，把我放平。”

“哎！”

很快，張浩就趴在了地上，大腦門神色緊張的問道：“阿浩，接下來我該咋辦啊？”

“你去找洪雲班長，讓他來給我看看。”

“行！”大腦門轉身就往樓下跑，眨眼間就不見了蹤影。

張浩趴在冰涼的地上，身體一動也不敢動，感覺到腰間傳來的疼痛，讓他忍不住倒吸了兩口冷氣。

“呀呀——！”

走廊裏突然響起了小孩兒的歡呼聲，不用看也知道是阿魯帶着兒子出來溜達了。

“呀——咿呀咿呀！”

孩子似乎特别興奮，聲音中充滿了急切的味道，不禁讓人感到一陣好笑。

這個小不點，想要幹什麽呢？

“張浩？”

“班長，是我。”

“你怎麽趴地上了？”阿魯的聲音響起，緊接着就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張浩趴在地上不敢亂動，就悶頭說道：“走的快了，拐杖滑了一下。”

阿魯也是反映迅速，見他情況不對，就立刻停在了他的身邊，打量了他兩眼才關切的問道：“傷哪兒了？”

“後腰響了幾下，不知道啥情況呢。”

“呀呀——！”孩子叫了兩聲，像是在詢問，又像是在發笑。

“噓——叔叔摔倒了，咱們幫一幫叔叔好不好啊？”

“呀——！”

聽着父子二人的對話，張浩不禁笑道：“魯班長，孩子能聽懂嗎？”

“嗨，這叫胎教、也不對，這叫什麽玩意兒來着，”阿魯不禁有些抓耳撓腮，想了好一會兒也沒有想起那個名字，就解釋道：“反正啊，就是當爹的跟孩子得多親近一點。”

張浩點了點頭，應和道：“這話說的在理，有時間多陪陪孩子也好。”

“可不是，”阿魯的臉上露出幸福的笑容，捏了捏兒子的小臉蛋，笑着說道：“我常年不在家，以後這小子就跟他-媽一起過了。”

阿魯剛轉了上士，還在在部隊呆上四年，哪怕是等四年後退伍回家，孩子也上幼兒園了，這時候不多陪陪他，以後還不定認不認這個老子呢？

張浩苦笑一聲，問道：“嫂子也跟着來了？”

“來了，”阿魯點了點頭，說道：“她平時不怎麽出門，就是在家帶孩子。”

張浩突然感慨道：“班長，你真幸福！”

“哈哈，”阿魯十分開心的笑了兩聲，說道：“你小子别急，等你結了婚、生了孩子，就知道是什麽樣的生活了。”

兩個人正笑着聊天，樓梯口就響起了大腦門的呼喊聲：“阿浩，阿浩，洪雲班長來了。”

“哎——！魯班長你也在呢？”

“嗯，趕緊給小胖兒看看吧，實在不行就趕緊送醫院。”

洪雲點了點頭，立刻蹲下來，撩開了張浩的上衣，同時說道：“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疼，嘶嘶，啧，我說不清楚。”

“那你能動嗎？”

“我試試，”張浩緩緩的擡起胳膊，就感覺後腰上傳來一陣疼痛，倒也沒有剛才那麽疼了，于是就說道：“還行。”

“那好，你哪裏疼，給我在後腰上指出來。”

張浩反手摸了摸疼痛的部位，就聽洪雲一陣咋舌，說道：“這是腰椎啊，我記得你傷的就是腰椎吧？”

“是，第3、4、5三節，怎麽了？”

現場的氣氛一下子就凝重起來，沉思片刻，洪雲才小心翼翼的說道：“我在你的後腰上摸摸看，要是哪裏疼你就告訴我，明白嗎？”

“明白！”

洪雲小心翼翼的把手放在了張浩的後背上，等摸到脊椎骨以後緩緩向下，問道：“疼嗎？”

“不疼。”

再往下，繼續問道：“疼嗎？”

“不疼！”

如此反複問了好幾遍，洪雲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旁邊的大腦門見情況不對，就問道：“洪班長，阿浩怎麽樣啊？”

洪雲搖了搖頭，十分爲難的說道：“我也不清楚啊。”

“那就立刻送醫院，别耽誤了病情。”這時候，還是阿魯的腦子比較清醒，立刻做出了最穩妥的決定。

“那行，我去開外出就診的單子，”洪雲點了點頭，就轉身朝樓下走去。

阿魯繼續說道：“肖天鳴，你先把張浩扶起來，趴在地上算是怎麽回事啊！”

“是！”

張浩急忙說道：“不用，我自己應該能起來。”

他說這話也不是吹牛，往日鍛煉身體的時候都是他一個人從地上爬起來。

這段時間，從勉強站立到拄着拐杖行走，在鍛煉的時候，他自己都忘了摔倒多少次了。

他的大腿和膝蓋上都是青紫色的痕迹，卻從來沒有對别人說過這事兒。

“你能行嗎？别逞強了，萬一再受傷就完了。”大腦門哪裏放心讓他一個人爬起來啊，說話的同時就已經彎下了腰。

誰料張浩用雙臂撐起身體，同時右腿發力，竟然一下子就爬了起來，不禁讓人感到一陣驚訝。

“呀呀——！”小孩子尖叫兩聲，似乎也感到一陣好奇。

他們哪裏知道，這是張浩經過多次摔倒得出來的經驗。

等張浩單腿站在兩大一小的面前，看着他們臉上震驚的模樣，忍不住笑着調侃道：“怎麽了？很意外嗎？”

“不是、你、你能站起來啊？”

“是啊，我感覺挺輕松的。”

阿魯突然說道：“你不用拐杖也能站穩身體了？”

“嗯？”

這下，他們全都愣住了。

很快，張浩反應過來，疑惑的說道：“好像是吧？”

旁邊的大腦門立刻撿起地上的拐杖，說道：“你先拿着雙拐，别再摔倒了。”

阿魯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問道：“你感覺怎麽樣？後腰還疼嗎？”

張浩活動了兩下，還是感到一陣疼痛，忍不住龇牙咧嘴的倒吸了兩口冷氣。

見他的反應，阿魯就知道了結果，安慰道：“你先回屋休息吧，等明天去醫院看看情況，别造成二次傷害。”

張浩突然苦笑了一聲，說道：“沒事兒，我現在想開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阿魯搖了搖頭，顯然并不同意他的看法，不過，倒也沒有繼續再勸。

“呀——！”孩子突然笑着叫了一聲，立刻吸引了三個大男人的注意。

“得兒——，”大腦門發出一道怪聲，笑着沖孩子點了點頭，問道：“你叫什麽呀？”

阿魯笑着把兒子往懷裏抱了抱，摸着兒子的小臉，說道：“你快告訴叔叔，說你叫什麽？”

“呼呼——，”孩子根本就不給他們面子，扭頭鑽進了阿魯的懷裏，引得三人一陣大笑。

“這孩子大名還沒定呢，小名就叫蛋兒，”阿魯跟他們解釋了一句，臉上充滿了初爲人父的幸福笑容。

“蛋兒，你就是小蛋兒，哈哈哈——，”大腦門一陣大笑，惹得小蛋蛋一陣好奇，縮在阿魯的懷裏不時偷偷打量着身邊的怪蜀黍。

張浩見孩子的反應，不禁噗噗稱奇，“這孩子膽兒挺大，也不怕生人。”

“可不是，這小子真不怕生人，剛生下來那會兒家裏的親戚說抱就給抱，這小子還嘚嘚的笑。”

阿魯的臉上充滿了驕傲，說着還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兒子，捏着小蛋蛋的小臉說道：“是不是啊？是不是啊？臭小子！”

“嘿嘿嘿！”兩個人跟着大笑，就站在旁邊逗起了孩子，大腦門突然說道：“班長，我能抱抱他嗎？”

“行啊，”阿魯緊了緊孩子身上的毛毯，叮囑道：“小心點，孩子還小。”

“嗯嗯，放心吧！”大腦門連忙點頭應和了一聲，同時張開雙臂，把小蛋蛋抱在了懷裏。

“呀——？”

孩子突然驚呼一聲，緊接着扭頭四處看了起來，似乎也發現了不對勁，卻并沒有像其他孩子那樣嘤嘤哭泣。

“嘚嘚——，”阿魯沖兒子發出幾聲怪聲，然後拍了拍手，說道：“爸爸在這呢！”

孩子扭頭看向阿魯，突然就笑了起來，大腦門笑着說道：“班長，這孩子笑了，笑的真好看。”

“那是！也不看看誰家孩子。”阿魯一臉驕傲的把兒子抱了回去，臉上的溫柔似乎能夠化出水來一樣。

張浩笑着說道：“班長，你變了啊！”

“是嘛？”阿魯并沒有多少意外，而是笑着說道：“年紀大了，成了家，跟你們這些大小夥子不一樣了。”

“嗯，”張浩認真的點了點頭，他自然明白阿魯說的話，阿魯也明白他的話。

那個鐵面無私、不苟言笑的阿魯已經變了，曾經，他的名字就能吓倒一片新兵蛋子；現在，他連一個未滿周歲的孩子都沒辦法搞定。

阿魯突然問道：“哎，你們兩個這是準備幹嘛去啊？”

“哦，我和大腦門每天下午會在活動室鍛煉身體，這不是今天走的着急了一點，就摔倒了嘛。”

張浩把事情解釋了一遍，阿魯點了點頭，叮囑道：“小心點，你小子可别再受傷了。”

阿魯左右掃了一眼，壓低了聲音，說道：“如果不出意外，這月保送軍校的名單就要報上去了。”

張浩的眼前一亮，強忍着内心的震驚，不動聲色的點了點頭；旁邊的大腦門也很興奮，幾次想要開口，見張浩沒有說話，才把話咽回了肚子裏。

“班長，我們準備繼續鍛煉身體。”

“行啊，我也跟着你們去看看。”

三人很快就走進了活動室，大腦門徑直朝綜合訓練器走去，卻被張浩給攔了下來。

“腦門，今天咱們打兩杆。”

“台球？”大腦門不禁一愣，等看到張浩的眼色以後立刻笑着走了回來。

既然阿魯跟着過來了，那麽他就要投桃報李。

張浩走到阿魯的身邊，說道：“班長，打兩杆吧！九球還是斯諾克？”

“九球吧，”阿魯應了下來，然後把小蛋蛋放在了球桌上。

張浩随手拿起一個球，“咕噜噜”的朝小蛋蛋滾了過去，“咿咿呀呀”的叫聲立刻就響了起來。

“班長，你開球吧！”

“好！”阿魯拿起球杆，對兒子說道：“看你老子怎麽開球啊！”

“呀呀——！”小蛋蛋揮舞着小手，像是在加油助威一樣，引得三人一陣大笑。

張浩不方便打球，就在旁邊逗弄起了孩子，聽着小蛋蛋“咿咿呀呀”的叫聲，他也忍不住跟着發出一陣陣怪叫聲。

“呀——，”小家夥突然嚎叫一聲，揮舞着兩個小胳膊就鬧騰起來，張浩急忙問道：“怎麽了？這是怎麽了？”

阿魯把球杆一扔，就立刻跑過來抱起了兒子，撩開褲裆一看，就笑着說道：“拉了，我得帶這小子回去換尿布了。”

張浩立刻笑了起來，說道：“趕緊回去換吧，别凍着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