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裂的大地像是燒紅的鐵塊,透發出通紅的光彩。所有巨大地石柱、岩壁都閃爍着駭人地血芒。
陰森的殘星表面森然恐怖,充斥着地獄一般地氣息。
不過這一切并不影響“核彈小組”的工作——即使他們已經永遠失去了一名隊員。
“這裏距離斷層還有多遠?”穿好了防護宇航服的李玉铮問道。
“大約1000米,确定要走過去?”李佑铮看了一眼儀表盤,有些不置信地反問。
“事到如今也沒有别的辦法了啊。”秦楓說着,一邊把穿梭器推到艙門口。
“我也去。”李佑铮說,“張婷犧牲了,現在少了一個人。”
“不,我需要你留在運輸機上。”李玉铮不容分說地阻止。
“可是……”
“沒什麽可是,你必須留下,這是命令!”
“大哥!”
“我們需要有人呆在這裏,把穿梭器繪制的地形圖傳回‘命運’号!”
……
過于明确的事實讓繼續争論變得毫無意義,李佑铮不再多說,開始幫忙往穿梭器上放設備:
“距離日出隻有30分鍾……你們來得及嗎?”他指了指一旁的計時器。
上面的數字,分明地顯示着“29:59:58”……
并且數字還在不斷地減少着,催命般地提示着任務的嚴峻。
“放心吧。”李玉铮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我們會在安全的時間返回,現在……”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打開艙門吧!”
※※※
鐵灰色的地面龜裂出恐怖的紋路,四面的火山不住地悶吼着地獄的亡音,而那些毫無征兆就突然噴射而出的熔岩,更像是催命的魔咒,随時可能奪走兩名宇航員的生命。
但他們依然在舉步維艱,如履薄冰地行進着。
“我說,”秦楓一邊推着穿梭器,一邊問,“這裏的地幔……”
“轟隆隆!”
突如其來的震動,把最後幾個字堵回了他的喉嚨。
大地在劇烈的抖動,若有若無地怪聲仿佛沉悶魔嘯,在深層地下不斷傳出……
“艦,艦長,我懷疑這顆殘星的運行速度根本不穩定……”
餘震很快地消失,秦楓穩了穩身形:“我感覺好像它在急刹車。”
“或許吧。”李玉铮皺了皺眉頭,拼命地壓下了正湧上心頭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不祥感,“這顆殘星本來就是剛剛形成的,我說過,在這裏什麽都可能發生……注意你的腳邊,我們要到了。”
巨大的裂縫在腳下延伸,深幽不見底,近乎垂直的角度使它看上去像是被一把從天而降的巨斧劈開一般,陡峭到令人倒吸一口冷氣的崖壁嶙峋、險峻,如同巨大的獸脊,隐伏在無盡的幽暗之中。
“下頭有什麽?”秦楓扭過頭,稍顯不安地看着自己的艦長,“我好像聽到了什麽聲音。”
“不管有什麽,總之下去吧,我們的時間不多。”李玉铮揚了揚手表。
時間……還剩下00:29:57。
液氮推進器噴出了藍色的火焰,穿梭器載着兩名宇航員飛離了地面,緩緩沉入了深幽的峽谷。
“運輸機,能收到我們的信号嗎?”對講機裏,李玉铮沖着自己的弟弟問道,一邊熟練地在手邊的控制台按下了幾個旋鈕。
于是幾個漂浮的金屬球被緩緩釋放。
這是一種磁懸浮攝像頭,帶有紅外線發射裝置,即使在沒有光線的地方,也能拍攝得一清二楚。
“信号清晰。”李佑铮盯着儀表盤中央的顯示屏。
上頭象征着裂縫地貌的線條,正随着穿梭器的運行而逐漸延伸,而上頭被标記處的紅點,就是核彈的着彈點。
“我正在把數據傳回‘命運’号。”李佑铮操作着平闆電腦,一邊有意無意地瞄了一眼倒計時的計數器。
時間……還剩下00:18:43。
“你們得抓緊時間了,哥。”他說,“必須保證在剩餘5分鍾的時候返回,否則……”
否則之後的内容,注定已經不會被人聽見了。
因爲年輕的空軍少尉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
突然!
“轟隆隆——!”
一陣陣驚天動地的大響,宛如天雷一般爆發了開來,山崩地裂的搖動,仿佛要把整個殘星翻渡過來。
“你們必須立刻返回飛機!”李佑铮連忙穩定住身體,“這顆殘星好像要崩碎了!”
的确是行星崩潰前的征兆……
這一點從地面上迅速出現的大量龜裂就能看得出來……
而作爲才從毀滅的地球逃出生天的李佑铮,這個訊号簡直可以說是記憶猶新。
隻是……
答複,已經沒有了!
通訊儀在傳出了“啊~”地一聲慘叫之後,仿佛突然斷線了一般,剩下的隻有一片電流的雜音。
“穿梭器!聽到請回答!”
……
“核彈小組,聽到請回答!聽到請回答!”
……
“哥~~~!”
……
※※※
谷神殘星,深幽得仿佛連通着地獄的斷層内……
“通訊還是不能恢複嗎?”李玉铮一邊沖着自己的助手喊道,一邊努力維持着懸空的穿梭器繞過一片又一片的落石。
在他們的頭頂,山崩地裂的撼動,正把懸崖兩側的無數碎石向雨點一般,沉重地向着他們砸落!
然而得到的答複卻是更加沉重:“天線斷了!”
李玉铮的心不由得直往下掉……
天線被落石破壞了,那麽自己兩人拼死繪制的地圖就無法傳送到運輸機,也就無法傳回“命運”号。
陳天歌博士也就沒辦法按照地圖編程,給核彈頭制訂精确的打擊點。
難道一切都要功虧一篑了嗎?
想到這裏,他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穿梭器外部天線的方向……
但這一眼幾乎吓得他魂飛天外!
“秦楓!你瘋了嗎?”李玉铮不自禁地大喊了起來。
自己的助手正冒着密集如雨地墜石爬出穿梭器!
“我得把天線修好!”秦楓頭也不回地喊道。
李玉铮沒再說話。
盡管看起來瘋狂得簡直像在自殺,但這的确是唯一的辦法。
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維持穿梭器的平衡,一邊躲避着鋪天蓋地一般,每一顆都可能成爲死神召喚的墜石,一邊繼續繪制地圖……
時間……還剩下00:14:17。
突然!
“啪!”
屏幕瞬間黑了一塊。
緊接着……
“啪!啪!”
又是兩塊顯示屏失去了反應!
糟糕!
李玉铮心頭一沉,知道是懸浮的攝像頭被墜石擊中了!
然而地圖還沒有繪制完成,進度條依然懸停在89%的階段。
可是隻剩下一個攝像頭了……
卻要完成三倍的工作量!
真的,來得及……嗎?
“一定來得及!”李玉铮在心裏暗暗發誓,一邊加快了手頭的工作。
爲了冒着生命的危險,冒着“槍林彈雨”在維修着天線的秦楓……
爲了所有“命運”号上翹首以盼的人們……
爲了守護整個人類最後的一絲血脈!
必須來得及!
90%、91%……92%、93%……
似乎是感受到了少年艦長的決心,進度條開始緩慢、但堅定地挪動了——向着象征勝利的“100%”堅定地挪動了!
97%、98%、99%……
快了,地圖就要快繪制完成了,所有的人都可以得救了!所以再努力一把!
然後!
100%!
與此同時!
“天線修好了!”通訊儀裏傳來了秦楓興奮地呼喊。
接連的兩個喜訊讓李玉铮心頭猛地一寬,繃緊的神經不自禁地放松了那麽一下……
真的隻有一下!
但就在這時!
“啊!”
尖銳短促的慘叫揪人心驚,而艙外傳來的畫面更是駭得李玉铮手腳冰涼——他的助手秦楓在爬回穿梭器的時候被掉落的碎石擊中,直接砸落了斷崖無盡的深淵!
“秦……啊~~!”
然後就是撕心裂肺的尖叫取代了絕望的呼喚……
因爲同時被砸掉的,還有穿梭器的主引擎!
于是整個穿梭器也徹底失去了平衡,落下了無盡的深淵……
※※※
“命運”号,艦橋。
“蘇副艦長,剛剛監測到谷神星殘核發生了強烈震蕩,原因不明,但震幅超過12級!”
雷達組的機要員小林介一,用微微發顫的聲音,把這個驚悚的消息傳遞到了站在指揮台上的少女耳中。
蘇子晴攸地握緊了别在背後的雙手。
用力的程度,幾乎把雪白的素手握出了青筋!
“不要緊……不要緊……隻不過是12級的地震而已……他一定會平安無事的。”蘇子晴在心中暗自吟唱着這不便讓他人聽到的靜心咒語。
那份意念堅定、強盛而濃烈。
“運輸機呢?能聯系上嗎?”她努力地保持着語音的平靜。
小林介一歎了口氣。
盡管蘇子晴掩飾得很好,然而從她微微冒出汗滴的額頭,僵得硬梆梆的嬌軀。小林介一還是可以輕易地看出副艦長的緊張。
他當然也知道爲什麽……
作爲飛船上爲數不多的日本人,他和伊藤晴香是挺要好的朋友,從少女那裏他就已經聽說過了副艦長和艦長之間複雜又胃痛的愛情故事。
何況在艦橋的工作,耳濡目染之下,他也證實了這一點。
所以,對于通訊儀裏那嘈雜的電流音,他也很無奈,也很想用個什麽謊言去掩蓋,或者用一點什麽委婉的說法去安撫副艦長的緊繃的神經……
但他是一個不擅言辭的人。
所以他也隻能……
“聯系不上。”小林介一輕聲地回答。
通訊員的答複讓她的心開始不斷地往下沉……往下沉……
“運輸機……也失去聯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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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介一離開艦橋的時候,整個人幾乎灌滿了鉛塊。
在聽到了不擅言辭的機要員如實的回答後,蘇子晴沉默了好半天,才用顫抖的口音,做出了“繼續聯系”之類無力的指示。
所以他也隻能不斷地向着沉默的通訊器不斷地呼叫着,直到這會才有空出來給自己倒杯水,然後平複一下自己心底油然而起的擔憂……
這份擔憂不僅僅是關于“命運”号的險境,不僅僅是關于他們這些人類最後的幸存者的命運,更是對于那架失聯的運輸機。
因爲他知道核彈小組的駕駛員就是李佑铮——是伊藤晴香的丈夫。
因爲小林介一的父親也曾經也是一名飛行員。在一次任務中犧牲,那時候他還小,但是直到現在,他都忘不了當時當那個陌生的大檐帽,凝重把陣亡通知交到自己的手上,同時對他說出:“很抱歉帶給你這個壞消息,你一定要堅強……”時濁得發滲的語氣。
他不知道那位軍人的心情是怎樣的,但他卻知道那對于小小的他來說,等于是一個世界的崩塌……
所以他才最理解那種感覺……才最見不得那些聽聞噩耗之後絕望的眼神,與需要拼命壓抑的悲傷。
所以……
“如果真出了什麽事的話,我該怎麽和伊藤說啊……”小林介一頭疼不已。
但是很快,擔憂就變成了恐懼!
“小林君!”
休息室的轉角處,一個從回廊的陰影中走出來的嬌小身影,喊住了他。
盡管那個聲音并不大,甚至有些怯弱,但對于小林介一來說,卻不啻于晴天霹靂!
他不由自主地站住了腳步,然後瞪大了險些要掉出眼眶的眼珠。
該死!
怎麽會是她?!
自己現在最害怕的就是她,最不想見到的也是她,可明明是空無一人的走道,卻偏偏就是撞見了她……
他是真的很想逃走……
可是腳下卻像生了釘子,一步也挪不開,隻能眼睜睜地看着女孩一步步地走近,看着那咖啡色的長發,和茶色的瞳孔在自己的眼中擴散……
“……辛苦了,小林君。”少女不自覺地輕跺着腳,看起來似乎在那裏站了很久。
然後,才把手中的酒瓶,遞到了小林介一的面前:“這個,是我自己親手釀的一些清酒,雖然不敢說有多好,但是的話,姑且還是有那麽一點點的信心……”
然而小林介一卻沒有伸手去接。
盡管那是如今在“命運”号上難得一見的奢侈品,盡管那是美少女親手釀制的絕版貨……
因爲他整個人都已經徹底呆掉了。
“伊,伊藤……”
“我知道,按規定,我是不該來這裏的,也不該在這個時候問……”
“那,那個……”
小林介一真的很想說既然知道的話就不要問了啊,至少不要來問我啊,還拿東西賄賂機要組員……
知不知道我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就是你啊!
但他最終卻還是什麽也沒說。
因爲他是一個不擅言辭的人……
“但是,但是的話,我實在是放心不下。”晴香猶豫了一會,最後下定了決心似的揚起頭,“……我,我可以稍稍向你打聽一下的嗎?”
“我,我……”
小林介一真的很想說不可以!按照規定你什麽都不可以打聽,我也什麽都不會告訴你……
但他最終卻還是什麽也沒說。
因爲他是一個不擅言辭的人……
“佑铮君出門的時候和我說……最多隻要半小時就能回來……”
伊藤晴香稍稍垂低了視線,仿佛不敢再看着對方的眼睛。
“可是你看……都已經過了這麽久……所以他們……應該是任務還沒有完成……所以沒回來……我這麽理解沒錯的……吧?”
她輕聲地問着,仿佛喉嚨已經因爲徹底地幹涸,而無法發出太大的聲音。
“嗯。的确是這樣。”
小林介一很想鎮定自若地做出這樣口是心非地答複。即使這隻是一個謊言,一個很容易就被拆穿的謊言。
但是現在晴香她要聽的,不就是這個嗎?
她不是自己都在,委婉地尋求着确認嗎?
哪怕什麽都不說,就隻要點頭就好。
就是現在!
點頭吧!
确認吧!
給她想要的答案吧!
一個這麽簡單的動作而已。
“李少尉他……可能回不來了……”
但是怎麽就說出口了啊!
難道不擅言辭的人,就可以連最基本的撒謊都不會了嗎?
小林介一真的很想咬掉自己的舌頭。更想找條地縫鑽進去!
隻因爲少女那忽然僵住的手,和手中無聲滑落的酒瓶……
“啪——”
酒瓶,毫無意外地碎掉了……
不過也難怪,沒有任何玻璃,可以在于金屬钛合金鑄造的走廊地面,發生過這麽劇烈的碰撞後,還能幸存的吧……
所以,碎掉了啊……
和女孩的心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