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令一出,王彥威等嚴格執行,州城裏搜集來的糧食隻一天就被災民吃光,軍司馬隻能按照王彥威的命令,将州軍囤積的爲數不多的軍糧拿出來赈災。
戶曹參軍在早飯的時候宣布了出城前往施粥地可以領到四塊面餅的政令,州城的災民斷章取義,以爲出城就能拿到四塊面餅,于是紛紛以出城的名義去拿餅,走出城外之後馬上吃掉,再返回城裏。下一次開飯的時候,再以出城的名義領四塊面餅吃。
而面對主持分粥餅的戶曹參軍的質問,災民們則異口同聲的回答道:“饑矣,不足往之”
第一天如此,第二天還是如此,等到第三天,災民們竟連城也不出,上去便領四塊面餅,然後坐下慢慢的吃完,其中有一些小孩子竟然嫌面餅摻雜谷糠而将其丢棄。
等到第四天的時候,擠出來的軍糧也被消耗一空,再沒有糧食給災民們吃了。到了晚上,餓急了的災民聞着米粥和面餅的香味,紛紛圍聚在州軍營外。
州軍士剛剛從城外返回,滿身泥濘的圍坐在鍋竈邊,喝着米粒稀少的米粥,吃着混雜着谷糠的面餅,一些不悅的聲音已經傳了出來。
烏雲悄悄從南邊壓過來,月亮被迫藏起光亮,天地混爲一色,唯有州軍營有點點火光亮。
一些眼尖的軍士看到了軍營門前的災民,一時怒火中燒,呼喝道:“賤民滾開!攪擾了爺爺用飯,爺爺砍死你!”
災民們卻無動于衷,一些膽大的年輕人甚至不滿的嘟囔了幾聲。
一名軍士摔砸飯碗站了起來:“哪個直娘賊做的聲!”
“嘭!”
一聲炸雷灌的人耳朵發痛,動物妖魔皆威懾于天威,不敢做聲,唯有軍士的怒火越發旺盛,無處消弭。
一個年輕的災民乍着膽子應答道:“牛使相大人說了,我們是水,你們是舟,沒有我們就沒有你們!”
話音剛落,另一道驚雷蛇行于蒼穹,忽而雷聲奔至,響徹汴州城。
另外一名年輕人應和道:“對,對!我們要吃飯!我們要吃飯!”
雷電忽而密集起來,數道閃電相互交彙,又相互劈斬,誰也不願讓出這偌大的長空,雷聲也連續起來,聲勢越發的大了。
災民的情緒被煽動起來,大夥竟抓着州軍營的圍欄來回搖晃。幾個易怒的年輕人叫嚣着往大門靠,沖撞守門的衛兵。
守衛軍營的衛兵抽刀便砍,兩名年輕人被砍倒在地,登時斃命。
災民一時震怒,不管老幼賢來沖擊軍營,竟生生将軍營的大門擠垮。守衛大門的四名衛兵被砸死了兩名,州軍大怒,呼喊着取來兵器,與災民混戰在一起,雙方互有死傷。
見了血了,雙方都發狠了,都紅了眼了,越戰越酣,不分出個勝負怕是不能罷手了。
“嘭!嘭!”
兩聲驚雷,震的瓦片直響,門框直晃。
豆大的雨點伴着雷聲砸向地面,附着在地上的血液順勢融進雨水裏,随着小流彙聚成大流,再随着大流彙聚成水窪。
幾具屍體漂浮在水窪上面,血腥味與土腥味被雨水壓制,一時不得散發。
遠在長安李德裕府邸的譚澤露正在點燈夜讀,忽然聽到一聲驚雷,便舍下書往外看,竟見東方雷電交錯,陰雲密布。
“啪嗒”
一滴雨砸下來,寬大的芭蕉葉發出清脆的聲音,譚澤露竟難得的露出了笑容。
将頭撐在案幾上的郭淮璧正順着譚澤露的目光看外面,餘光瞥見譚澤露的笑容,不知怎麽得竟跟着笑起來,還推了一把在一邊打盹的李福生一把:“福生你看,先生笑了”
李福生渾渾噩噩的睜開眼睛:“嗯?”
“嘩啦”
雨點逐漸稠密,在譚澤露面前搭成一道雨幕。
“哼,終于等來了”,譚澤露嘟囔一聲,轉身走出了門。
郭淮璧又推一把睡眼朦胧的李福生:“先生要出門了,你還不撐傘去?”
李福生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啊?”
“笨死了!”,郭淮璧跟出了門,順手拿起靠在門外的雨傘走到譚澤露跟前。
譚澤露看了郭淮璧一眼,又往房間裏看一眼。
郭淮璧噘着嘴:“我,我去叫福生起來”,說着她便要放下傘去叫福生。
“不用了,你來撐傘”
郭淮璧一愣:“什麽?”
譚澤露走到房檐下,回頭望郭淮璧:“還不過來撐傘?”
郭淮璧一直想做的事情,譚澤露真的要她做了,她竟不知道該怎麽辦,心裏慌亂,手中更是慌亂。
原本簡單的撐傘,她竟慌亂到好幾次撞在譚澤露背後,好在譚澤露并未計較,他大步直往書房去。
李德裕正在書房翻看早已熟讀的雜書,聽到門外有人請見,便回應一聲:“進來”
譚澤露推門而入,開口便問道:“閣老看了好幾天了,可看出什麽門道了?”
李德裕聽聞是譚澤露,歎了一口氣:“牛僧孺在收買民心”
譚澤露坐到李德裕對面:“還有呢?”
“嗯?先生何意?”
譚澤露拿起茶杯給自己倒一杯茶:“快則明天,晚則後天,陛下就該任命閣老爲遣使往汴州了”
“先生這麽肯定?”
譚澤庫反問李德裕:“閣老可曾看過《括地志》?”
李德裕搖:“未曾”
“汴州每年四月中多雨,但據書所言,間隔八九年,便會有一年雨季延遲。按照推演,延遲之歲不在今年,便是明年”
“今年已至五月初,汴州才降下第一場大雨,其勢頭必定猛烈,水患必定反複,非旬月可治”
“牛僧孺就算本事通天,将災民妥善安置遣散。暴雨反複,水患再起,他所做之一切皆爲煙雲,屆時民怨沸騰,官吏厭惡,陛下自然要處置他”
李德裕駭然:“這,這···先生,你···”
譚澤露呷了一口茶:“這場謀劃,關鍵點就在于,牛僧孺是否能出任遣使。隻要陛下指派牛僧孺前往汴州治水,我們便赢定了!!”
“我之所以不提前告訴閣老,怕的便是閣老在争奪的時候松懈,讓牛僧孺察覺到端倪。我們争的越兇,牛僧孺在被陛下拔擢之後越是得意松懈,治水越是不深究而工于人心,官與民,他總歸是要得罪一家的,不管得罪了哪一家對他都沒有好處”
李德裕聽了這一番言論,長跪而拱手:“先生!請恕李某前幾天無禮了!”
譚澤露擺手:“人之常情,換做我也必定發怒”
李德裕拿起茶壺斟了一杯茶,雙手呈給譚澤露:“先生恕罪!”
譚澤露端起茶杯一飲而盡,放下杯子之後,繼續說道:“盡管我計劃的如此周全,但還是疏漏了一點”
“什麽?”
“我高估牛僧孺了”
“哈哈哈!”,李德裕開懷大笑。
“宣武節度使王彥威乃是鄭州人士,轉調皆在河南江北之間,水患曆經無數,治理水患最是有一套。可惜牛僧孺獨斷專行,完全沒做把王彥威的話放在耳邊,這樣一來,他官民可都要得罪了!不日便會有參他的奏表從汴州傳來,請閣老拭目以待”
另外一邊,牛僧孺正在汴州刺史府大堂内急促的踱步。
今日一早,他的右眼皮便一直在跳,而到了傍晚,心裏更是無由的慌起來,似乎是有什麽東西壓在自己的胸口,讓他喘不過氣。
剛才有使來報,稱四條官道已經清理大半,明日便可疏通赈災糧與縣、州城之間的道路,讓之赈災糧源源不斷的運送進汴州各城。
牛僧孺剛松下一口氣,驚雷便乍起,牛僧孺奔到衙門口,望着黑壓壓的烏雲,右眼皮便跳的更兇了。
牛僧孺心裏默念着:“不要下雨,不要下雨”
未至一刻,大雨便在轟鳴的雷聲中降下來,澆滅了牛僧孺最後的希望。
牛僧孺急忙遣人往四方知會,令運糧隊伍,修築堤壩的隊伍,以及各處聚集的災民擇地避難,以災事。
可這使者剛遣出去,齊輝便驚慌失措的從府外奔來,呼喊道:“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牛僧孺心裏一驚,忙問道:“何事?如此慌張?!”
齊輝回答道:“災民與州軍械鬥,死傷無數!”
“什麽?!”
牛僧孺随齊輝前往州軍營的時候,雙方還在大雨中厮殺,地上倒着無數的死屍,鮮血混在黃水裏,顯出黑色。
王彥威領着牙兵(節度使親兵)駐馬在一旁冷眼觀望,牛僧孺撥馬過去:“孟将軍,你還不帶人将軍民分開?”
王彥威冷哼一聲:“州軍三千餘,災民五千餘,都殺紅了眼,我身邊牙兵不過三百,如何分開?”
“這都是你的部下,如今濫殺災民,你罪責難逃!”
王彥威聞言,一抖缰繩,棗紅色的戰馬便打了兩個響鼻,不安的踏轉:“濫殺災民?牛使相!你爲收攏民心養出了一群刁民!他們枉顧國法、軍法沖擊軍營,殘殺士兵!”
“還是你!爲了收攏民心,克扣軍糧給刁民,又強迫軍士餓着肚子去清理官道,以至于士兵嘩變!”
“牛使相,既然你當初不聽我等進言,如今便自己處理吧!”
王彥威一揮手,身後的牙兵突然擂鼓,聲勢震天。他向牛僧孺哼了一聲,而後調轉馬頭離開了。
王彥威的僚屬見王彥威離開之後,便也跟随離開,隻留下牛僧孺與随行的十幾名神策軍,以及震天的喊殺聲與雄渾的戰鼓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