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撫與伐



太陽一落山,西北的寒風便趁機占領長安。寒意穿過門與窗,透過屋檐和外廊滲透進房間裏,譚澤露一哆嗦,打了一個噴嚏,便放下書往炭盆邊挪了挪。

郭淮璧拿了一件大氅推門進來,替譚澤露披上,又将炭盆往譚澤露身邊挪了挪,而後拿起剪刀去剪蠟燭棉芯。

“有想過未來嗎?”,譚澤露突然問譚澤露。

郭淮璧搖頭:“罪臣之後,何談未來?我這條賤命就隻有一件事要做,就是向仇、魚二人複仇”

譚澤露招手讓郭淮璧坐到炭盆近前:“你還有沒有别的親屬?”

郭淮璧搖頭:“都死了”

“你脖子上那個墜子······”

郭淮璧将墜子攥在手中:“這是外祖父送我的”

“他······”

“死了”

“嗯?”,譚澤露一驚:“你怎麽知道他死了?”

郭淮璧面無表情:“我從來沒見過他,隻聽父親說他在西川任職。後來家遭橫禍,父親自盡之前告訴我外祖父已經病死在西川”

“那你知道外祖父的名諱嗎?”

“不知道,父親從未提過”

譚澤露想了半天,又問道:“願意跟着我回淮南嗎?”

郭淮璧臉上當即有了喜色,但随即又添上憂色:“不願意,我是罪臣之後,先生能幫我報仇,我已是銜草結環不能報,安敢再拖累先生?”

“連跟我回淮南都不願意,何談銜草結環?”

“我······”

“況且,我也是罪臣之後,你我差不多”

“謝······謝謝先生!”

從前,譚澤露總以爲自己是這個世上最悲苦的人。他親曆爺娘雙亡,親曆背井離鄉,不得童真童趣,不得爺娘寵愛。

可如今,在面對郭淮璧的時候,他頓感自己幸運。

雖無雙親,但并不坎坷,淮南阿郎待自己如親嗣,關愛有加;雖背井離鄉,但卻并不颠沛,反而錦衣玉食,富貴成長。

而郭淮璧卻是在掖庭宮長大的,既無人關愛,也無錦衣玉食,坎坷颠沛受盡,困苦磨難盡得。

孤鳥哀鳴,遇同類而自然親近,感情非其他所比。

再者,譚澤露是承着李德裕的恩情的,郭淮璧是李德裕的外孫女,自己帶她去淮南,也算是報恩了,更何況李德裕已經先言将郭淮璧許配給譚澤露,他更不能辭。

正在此時,李福生端着一尊小火爐闖了進來,不等譚澤露問幹什麽,便轉身又出去,進而端進來一盆肉,放在小火爐上:“先生,今日府裏落下兩隻雁,阿翁讓我送一隻給你”

“如何落的?”

“一隻箭傷發作死,一隻哀而觸地亡”

譚澤露點頭:“福生,再去廚房拿一套碗筷來”

李福生不解:“先生,你一個人爲何要再要一套?”

譚澤露正要解釋,李德裕便進來了。

李福目瞪口呆:“我······我馬上去拿······”

李德裕不禁問:“拿什麽?”

“知道閣老要來,去拿碗筷”,譚澤露回答道。

李德裕坐在譚澤露的對面:“先生怎麽知道我要來?”

譚澤露指着那一盆雁肉:“不但知道閣老要來,而且知道閣老爲何而來”

“哦?洗耳恭聽”

李福生正好将碗筷拿來,郭淮璧便給兩人盛了雁肉。

譚澤露夾起一塊肉:“雁春北而秋南,春肥而秋瘦,于是胡人有約:春獵而秋禁。如今正是雁南歸的日子,按約來說是不能獵殺的”

“如今胡人開了禁忌,隻能說明一件事情,他們斷糧了”

“今年黠戛斯與回鹘汗國作戰,想必是回鹘汗國戰敗,殘部依附在北部邊疆,邊軍請示撫與伐,陛下問策于閣老,閣老不決來問我輕微之言”

李德裕又問:“先生怎麽就知道是回鹘汗國戰敗,而不是黠戛斯戰敗?”

“其一,回鹘汗國今年内亂頻繁,各派互相争鬥傾軋,實力大損,斷然不是黠戛斯的對手”

“其二,黠戛斯作爲回鹘汗國的附屬,約定每歲向回鹘汗國貢金銀美女兵器羽箭,已盡本分。回鹘汗國卻壓迫更甚,此天地不容,道在黠戛斯,回鹘汗國斷然不能取勝”

“其三,黠戛斯在回鹘汗國西北,如果戰敗理應退居西北,在那邊射傷的雁,是斷然撐不到長安城才死去的”

李德裕驚而作長揖:“先生!”

譚澤露吃了一口雁肉:“嗯,肉鮮美,閣老嘗一嘗”

李德裕卻對雁肉毫無興趣,轉而問策:“先生既然知道我的來意,恐怕早有計策在胸?”

“閣老以爲呢?”

“戰!此戰必勝”

譚澤露沒吱聲。

李德裕又說:“先生不會要撫吧?雖然可以保護公主,但是必定養虎爲患!”

譚澤露又搖頭。

“先生······”

譚澤露放下筷子:“先撫再伐是爲良策”

“養爲禍患再除之,是否多此一舉?”

“閣老放心,此事我早已有計算,閣老明日隻管谏陛下招撫。此時回鹘孱弱,伐之定勝,牛黨定會谏伐,閣老一定要辯,并發僚屬共谏,不日便有轉機”

李德裕點頭:“我明白了!先生請慢用,我不打擾了”

李德裕走了之後,譚澤露又給自己盛了一碗肉,便讓李福生将肉帶去雜院給下人們分了,而後将李德裕的那碗雁肉遞給郭淮璧:“吃吧”

郭淮璧不敢接:“尊卑有别”

“你我都一樣,何來尊卑,吃吧”

郭淮璧這才接下碗筷,卻也不吃。

“怎麽?看不起我?”

“不是不是”,郭淮璧趕緊動筷子,将大塊的肉塞進嘴裏。

“之前的事,是我不對,我該謝之于你,對不起!”

郭淮璧一愣,眼淚就流出來了,一滴滴落進碗裏。

像郭淮璧這種女子,最是不怕強硬,越抑越揚。

可這種女子也有個弱點呐!

她嘗盡了人生酸苦,卻怕人生甘甜,隻需一絲,便會将她徹底擊垮。

世上不乏此等人,但凡遇到滴水恩,更以江海情報之,說是重情,其實啊!那是孤苦啊!

第二天,正是朝會之時,李德裕果然進言:“陛下,臣以爲,回鹘當撫不當伐”

“李侍郎,你何以被一條犬吓破了虎膽?往日的虎威何在?”,牛僧孺從大臣中站起來質問李德裕。

李德裕針鋒相對:“敢問牛少保,憑什麽認爲回鹘是一條犬?又如何以爲邊軍必勝?”

牛僧孺舉起玉笏向皇帝:“自先帝文宗開成年間來,回鹘内亂,内鬥不已,今年又被黠戛斯擊敗,潰散于賀蘭山,陰山一帶,人困馬乏,糧食短缺,戰之必勝!”

李德裕反駁道:“夏綏、朔方、天德軍、振武軍四地雖合稱軍士三十萬,但軍士分散,不能集中。如今酋首烏介帶十三部,嗢沒斯帶五部,另有散部十餘,合計三十餘萬”

“其兵鋒可指邊關各處,且虛實難知,貿然開戰于我不利”

“而且大唐與回鹘有約,開戰我們不義。不義,我必敗”

“還有,太和公主銮駕尚在回鹘,烏介已經迎娶公主,兩家締結姻親,陛下更不能開戰。一旦開戰,烏介降罪于太和公主作出悖逆之事,牛少保有何面目去見先帝穆宗等?!”

鄭朗又站起來:“黠戛斯乃是先帝太宗欽定血親,與我大唐一脈同源,我們出兵回鹘順天應人,何來不義?”

李德裕冷哼一聲:“那就要問一問牛少保,先帝文宗太和五年,我出任劍南西川節度使,吐蕃悉怛謀欲以濰州降,牛少保當時拒不納降,可是講仁義的很呐!”

牛僧孺指着李德裕:“你!”

先帝德宗貞元三年曾經與吐蕃贊普(藏王的稱号,相當于中原王朝的皇帝)有約定,互相不攻打。但是在先帝文宗四年的時候,吐蕃先行破壞約定,進攻西川。

第二年,鎮守濰州的吐蕃将軍悉怛謀想要投降唐朝,李德裕欣然接納。

濰州是西川的門戶,也是遏制吐蕃東進的重要咽喉,得到濰州就能更好的防衛吐蕃。

李德裕将這件事向中央通報,結果當時擔任宰相的牛僧孺痛恨李德裕,爲了洩私憤便以“不能破壞與吐蕃的約定”爲理由拒絕了悉怛謀的投降,并且要求李德裕将悉怛謀遣送回吐蕃,并且将濰州退還。

先帝文宗後來思謀起這件事,越想越覺得吃虧了,明明在太和四年的時候,吐蕃已經先違反約定了,爲什麽大唐還要遵守這個約定?

牛僧孺在得知了先帝文宗的想法之後,畏懼而主動提出貶谪的要求,于是被貶谪爲淮南節度使(大緻在今天的安徽南部)。

這是牛僧孺在朝政上的污點,他被先帝文宗貶谪之後,就一直很怕别人提起。現在李德裕在朝堂上突然提起,可想而知牛僧孺有多麽憤怒,但是卻無法反駁。

這個時候,兵部尚書李固言站了起來,橫眉冷對李德裕:“李侍郎,你是不是又聽信了你家豢養的那個跳梁小醜的話?豈知此乃大唐中興之兆,豈容一個黃發小兒指點?!”

譚澤露站了起來:“李尚書!下官忝掌大理寺少卿印信,一心隻爲虞正卿分憂,朝堂之事下官不敢妄議,還望李尚書自重!”

“譚中丞在的時候,可是一日三谏啊!想必少卿也是有令尊風範的”,李固言不依不饒。

“龍生九子,子子不同,況庶人乎?”,譚澤露厲聲說道。

“夠了!!”

李固言還要與譚澤露辨,皇帝突然大喝一聲,李德裕等馬上禁聲了。

“你們眼裏還有我這個天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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