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落的雨點已經變成雪花,肅穆的蒼白将大地盡染,祭奠着死去的英靈。
就在山窮水盡的那一刻,琅孚城内的援兵終于到了。他們與追擊的虍虜軍沖撞到一起,頓時間鄭屏翳所在之地再度陷入亂戰。
虍虜一方想要擊殺鄭屏翳的決心是如此的堅決的,哪怕大魏軍的援兵已道,但第一時間依舊沒有退卻,反而對鄭屏翳發起了前所未有的猛攻。雙方圍繞着鄭屏翳進行了一場慘烈的厮殺,琅孚城内不斷有大魏軍湧出,而虍虜軍後方也不斷有追擊而來的援兵加入戰場。
但随着天上的雨點全數變成了雪花,寒冷的北風在戰場上肆意呼嘯,虍虜軍終于是萌生了退意。他們可以無視大魏軍的悍勇,但全身已然被雨水淋透的戰士若還在經曆一場大雪,那十有八九都過不去這個冬天。
不僅是虍虜軍,大魏軍也是如此。所以在虍虜撤退的時候,大魏軍并沒有進行追擊,他們按部就班的收攏着被打散的大魏軍殘部,每個人臉上都有着厚重的陰霾。
因爲這一戰,侯爺重傷!
鄭屏翳躺在床上,面色蒼白,隻有唇角有些許的粉紅。肩頭的那根利箭已經被拔出,王老正坐在床前給鄭屏翳做着細緻的檢查,但看着王老緊皺的眉頭,情況下你讓不是很好。
衛瑾和幾位将軍站在偏廳内,正焦急的等待着王老的結果。見着王老從卧室内走出,衛瑾立刻上前一步焦急問道:“王大夫,屏翳他如何了?”
王老捋着胡須,眉間擰成了一個山字。他對衛瑾拱手一拜道:“禀殿下,侯爺的外傷倒是小事,但是失血過多,已然傷了元氣。所以才昏迷不醒。”
“那要多久才會醒來。”
衛瑾的話讓王老面露爲難之色,仿佛整個人又老了十幾歲。他恭敬對衛瑾回到:“侯爺頭部受創,雖然我已經用針線将傷口縫合,但内傷卻不是一兩日就能痊愈的。再加上行氣血虧虛,醒來的時間恐怕更爲延後。具老夫判斷,恐怕侯爺在半月内都隻能處于昏睡狀态,偶爾蘇醒。要恢複道能下床走動的程度,非得月餘不可。”
“這…………”
衆将領相顧無言,不知如何是好,這樣說來侯爺在月餘内都不能參與戰事,這對于大魏軍來說可絕不是個好消息。
“傳我王令,本月内一切政事照舊,所有人員各司其職,以穩定軍心爲首要,對外閉門不戰。有違令者斬!”
衛瑾當即站了出來,然有種淡淡的威壓從他身上向周圍彌散。在這股威壓下原本還有些躁動的各級将領此刻也頓時停下了交頭接耳,一個個仿佛變成了溫順的綿羊。
要知道雖然九皇子殿下平時溫良謙和,但必要時也一樣會使用雷霆手段!
此刻鄭屏翳不在了,衛瑾絕不能讓軍心有動蕩,起碼在鄭屏翳醒來時,将一個完完整整的琅孚交給他。衛瑾沉吟片刻以不容置喙的語氣命令道:“接着道:“你等先行下去,安撫軍心,告知其他人侯爺一切安好。剛才王老所說之事誰也不能透露出去,否則斬首示衆!”
“衆将領命!”
衆将士抱拳陸續離開,最後僅留下了王老、衛瑾與身後的雷千刑還在此。衛瑾回身正色盯着王老,雙手負于身後,以不容置喙的語氣命令道:“王大夫,在屏翳醒來前你就住在此地吧,有什麽需要的可以直接命人通傳,本王會全力派人去辦。”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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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徵羽一路行來,看着人心惶惶的琅孚城,心中愈發陰沉。
好不容易在之前的幾次勝利中凝聚出來的士氣,經此一敗又被打回了原型。雖然此次是因爲狼王和虎王的詭計,但卻不可否認大魏軍本身也有些輕敵,要不然不會受此慘敗。
在此戰之中,商徵羽也不是全身而退。他的腰間中了一刀,而左右臂膀更是多出了數道血痕,至于那些大大小小擦傷撞傷更是被虍虜人留下了不知多少,不過還好都是外傷,以商徵羽的體質和修爲運功修養兩天也就無礙了。
白芙蕖和子棄、完顔婧在見到商徵羽沒時候,寥寥說了兩句就離去了,他們還得分别照顧段逸飛和淩飛仙。
天上的大雪紛紛揚揚,揮灑了一夜,嚴冬終于來了。
這注定是個難眠之夜。
一個老人穿着單薄破舊的衣衫,雪白的長發散亂着,枯瘦的身體上根根肋骨向外凸顯着,就如同一個骷髅架子。他面色怅然,一滴滴淚花從他幹枯的眼角落下。
一個與他有着七八分相似的男孩卧在他的懷裏,四肢蜷縮着,臉上沒有絲毫的表情,就像是睡着了。他身上也隻有一件薄薄的麻線衫,長長的沿睫毛上還挂着一顆顆露珠似的雨滴,隻不過現在這些雨滴都結冰了,然後又挂上了白色的雪花。
老人哽咽着,用他粗糙的手掌不斷撫摸着懷裏一動不動的男孩,渾身抽搐,一直到了後半夜才算停歇。
第二天一大早,當商徵羽推開院門的時候,看到了就是這樣一幅場景。
老人就靠在院子的門口,疼愛的抱着懷中的男孩,一臉慈祥。兩人的身上已經積上了厚厚的一層雪花,看樣子已經好幾個時辰沒動過了。
這個小男孩和老人商徵羽都認識,前幾日商徵羽還給過他們半個饅頭,沒想到再見之時卻是如此模樣。
一股悲戚湧上心頭,商徵羽放眼望去,街頭,巷口,拐角……各處地方都有着許多這樣一動不動披滿白色雪花的“雕塑”。而在昨天夜裏,他們都還是活生生的人。
大魏軍将士在各個街道巷道巡查着,将一具有一具已經凍僵的“雕塑”擡了出來。有老人,有孩子,有少女,有婦人……他們保持着依靠或者蜷縮的姿态,就這樣走向了自己生命的盡頭。他們都是從雲州各處逃難而來的難民,但是此時此刻終于不用在逃下去了。
看着越來越多的屍體被堆積在主道兩側,琅孚城内的居民都露出了不忍,隻不過也僅此而已了,因爲就算是現在的他們家裏此刻也僅僅隻剩下了爲數不多的口糧,或許唯一比這些難民好些的,就是他們還有一個能暫避雨雪的屋檐。不是他們冷血不接納這些難民,而是所有能住人的地方此刻都已經滿了。
爲了保證自己的生存,也爲了保證家人的安全,他們不得已隻能殘忍拒絕這些難民想要進入屋内居住的祈求。畢竟就在難民剛剛湧入琅孚城内的時候,發生過不少惡性案件,雖然鄭屏翳及時處理,但還是讓城内的百姓看待難民的眼光有了許多的不同。
一個小女孩從街對面向商徵羽跑來,她梳着雙丫髻,披着一件還算厚實的皮襖,将整個小身子全部所在皮襖裏,隻露出一雙凍得通紅的小手。她哆哆嗦嗦的停在了商徵羽門前的老人身前,口中因爲激動而不斷吐着白霧,望着老人懷中的男孩,眼睛裏簌簌的落下淚來。
商徵羽心中一陣怅惋。曾在前幾日看見過這男孩與小女孩在一起玩耍,可如今僅僅是一場大雪,就已是陰陽兩隔。
小女孩的母親快步跑來,對着商徵羽笑了笑,但是那笑容要多勉強有多勉強。她知道商徵羽不是一般人,因爲這裏經常有侯府親衛進進出出。
眼看着小女孩被媽媽抱回了屋内,商徵羽哀歎一聲,呵出的熱氣在空氣中形成一圈圈的白霧,天上的雪花還在飄灑着,仿佛沒有個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