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州,木嚴城。
丁不用站在城門樓上,看着下方一眼望不到頭的寕王大軍,心中止不住的歎息。
被人稱爲“戰無不勝”的丁不用是輔佐了兩代君王的老臣。原本早已在家閑居頤養天年,也懶得理會這朝堂事物。但衛玘親自來請,更言明衛玘身邊的第一謀士正是當年與丁不用紙上談兵戰而勝之的公孫奇,一下子将丁不用的好勝心激了起來。
所以丁不用便再次披挂上陣,更是爲衛玘謀定戰略方針,打定主意要在将場上與公孫奇一決雌雄!
之前的戰略一直都發展得極爲順利,可就是在萬州那邊出現了意想不到的破綻,結果導緻丁不用功敗垂成,更是一步步變成了如今這樣的局面。
就在數月前,涿州落入寕王手中,寕王火速命姜恒以及他手下的四萬江陽軍從益陽出發,沿着吉州與雍州交界線一路向西推進,最終将吉州與雍州之間的戰略聯系隔斷,徹底将雍州北部控制在寕王手中,并且開始從南面向吉州進攻。
自此,吉州和南方的交通要道盡毀,不僅丢了雍州以北的區域,更是讓吉州的丁不用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孤立窘境。
而在此刻,鄭病翳的大軍也從鳳陽開拔,從東面向吉州進發。一時間丁不用的東面和南面齊齊開戰,讓他好一陣焦頭爛額。
雖然丁不用兵力匮乏,雖然吉州已成孤地,再無援軍。但丁不用就是丁不用,即便是兩線作戰,但依舊硬是憑借着手上的六萬餘人與鄭病翳和姜恒打了個不可開交,将雲州大軍的近十萬人都牽制在了吉州境内。
要知道雲州的主力軍也就十多萬人,而且全都是剛剛同虍虜交戰留下來的百勝之師,戰鬥力何其強悍。
而丁不用手下的這六萬多人馬許多還是打敗衛玹之後,從衛玹手中收編過來的兵馬,作戰能力根本不可與雲州大軍相提并論。
雖然丁不用殚精竭慮,但還是避免不了戰敗,隻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收縮防線,最終便退到了如今的木嚴城。
此刻,鄭病翳的大軍壓境,姜恒的江陽軍也在數十裏外駐紮,木嚴城被破已是定局,而這裏已經是吉州最後的防線,往後已經退無可退了。
看着眼前逼近的雲州大軍,丁不用甚至可以看見那道走在中軍的身影。
“這就是鄭病翳吧,論氣度,果然不凡。”丁不用口中喃喃:“不過,這一仗你休想輕易取勝,隻要我丁不用在此,吉州就不會拱手相讓!”
丁不用身後站着十幾位将領,一個個都已經被硝煙熏得滿臉黢黑,不過從他們的眼中可以看出,每個人心中都憋着一口氣,目光就直直的盯在丁不用身上,仿佛丁不用就是一根擎天巨柱,隻要他在,吉州的天就蹋不下來
“報!”
一個傳令兵急急從後方跑來,衆将會意,給這傳令兵讓開一條道。
丁不用頭也不回:“是不是他們有用弓弩将南方的戰報射入城中了。”
“是。”傳令兵雙手捧着一根箭矢,上面果然用麻繩綁着一卷寫滿字的信函。
木嚴城是吉州原本的州牧坐在地,城牆高聳,易守難攻,所以即便鄭病翳圍成已經有了十幾天,單仍舊沒有貿然攻城。
鄭病翳命人将涿州雍州陸續失守,吉州已成孤軍的戰報寫在紙上,然後綁在弓弩上,令輕騎快馬繞城而走,每日都将數百枚這樣的信函射入城中。
雖然丁不用火速命人收繳信函,但還是晚了一步,許多信函都已經被城中百姓以及軍中士卒看到,所以如今吉州的處境在所有人眼中都已經不再是秘密。
“這一招,用的漂亮。”
就算是丁不用,也不得不從心裏誇贊鄭病翳。他看着傳令兵手中的箭矢,本想不加理會,誰知心中突有所感,一股鬼使神差的好奇猛然間躍上心頭。
丁不用結果箭矢,拔開信函細看,可隻看了一眼,臉色便瞬間一片蒼白,眼前一陣恍惚,整個人差點就要栽倒,還好一手在城牆上撐住了!
“大人?”
“大人,發生什麽事了嗎?”
“大人,您沒事吧!”
…………
身後的将領一個個着急上前探視,丁不用瞬間将雙手握緊,死死把這信函拽在手中,對傳令官沉聲道:“還有多少箭矢,可否全部收繳?”
“回大人。”傳令官面色一緊,躬身道:“這次……箭矢的量頗多,而且南門附近也缺乏人手,所以還是有不少落入民間。雖然我們一個個收繳上來,但直到現在還是有不少流落在外。”
“哎——”
丁不用一聲長談,回頭再看向中軍出的那道年輕的身影,心中不由自主的湧起了一抹廉頗老矣的悲歎。
“長江後浪推前浪,我還是老了。”
丁不用也不在隐藏,将信函遞給身後諸多将軍:“你們看吧,也沒有必要再瞞了。”
這些部将一個個都是丁不用的心腹,若不是心腹,如今也不會呆在木嚴城,早就在前幾次交戰時投本寕王大軍去了。
衆多部将看見信中内容之後一個個面如死灰。
此信所言已經不再是單純複述涿州、雍州失守,而是告知城中所有人:梁州已經被寕王拿下,如今寕王大軍逼近燕京,天下幾乎已經是寕王的囊中之物了。
衆将軍看完之後,城門樓上一片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仿佛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讓他們難以有片刻喘息的機會,就在這片緻命的沉默中,丁不用忽然放聲大笑:“鄭病翳啊鄭病翳,原來你在等的就是此刻嗎!就是此刻嗎!”
笑聲沖霄而起,在天地間回蕩不休。
丁不用終于看透了鄭病翳的所有手段。
鄭病翳并非不攻城,而是在等。
每一根帶着信函的箭矢就像是一顆顆種子,而木嚴城内的人則是這些種子最适宜的土壤。鄭病翳就像是一個耐心的農夫,将自己的種地一顆又一顆,一遍又一遍的向木嚴城灑下,然後靜靜的等在城外,看着這些種子在城中所有人心裏生根發芽,消磨他們的鬥志,消磨他們的戰意。
而如今,經過十幾天的發酵,事态終于到達了頂點,所以鄭病翳毫不猶豫的撒出了他手上那一撥最緻命的種子,好似在詢問駐守在木嚴城的所有軍民:
衛玘即将敗亡,你等在此堅持又有何意義。
騎在馬上的鄭病翳也聽到了城門上傳來的那身丁不用的仰天長笑。但他臉上無悲無喜,隻有冷冽的北風拍打在他已經毫無知覺的面龐,将戰甲上本就不多的殘餘體溫也毫不留情的裹挾帶走。
從鄭病翳進兵吉州開始,他每一步都是精心設計,這才能一步步将丁不用逼入此等窘境。
高明!精準!緻命!
這可堪稱市鄭病翳領兵以來的巅峰之作,因爲他面對的是一代軍神,人稱“戰無不勝”的丁不用!
他絕不會就這麽簡單妥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