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偷換概念


第152章 偷換概念

在劉弘目眦欲裂,朝臣意味深長,陳平慌亂中略帶些催促的目光注視下,劉揭略帶些‘惶恐’,終于爲劉弘的問題給出了一份答案。

“臣奉陛下之谕,查得長安糧商不自占之事,實乃由來已久;具體遺漏之商租幾何,更早已無從查證。”

“臣複聞,長安豪商所賈之糧,多于秋收之時,石錢七十之價入,今又以石八十二錢出,石得利十二錢。”

“按律,凡物販于市,皆當分利之十一,納于市吏,以爲商租。”

“故臣乃令東市之吏,以糧商所得利之十倍,以充糧商所欠之商租;恰糧一石,補征商租一算···”

不得不說,作爲一個能在封建官場屹立多年的官僚,尤其是九卿一級的高官,劉揭的應急公關能力,無疑算是十分出衆。

——商人逃稅有多長時間,具體又逃了多少,已經無法查證,所以就以糧商每售賣一石糧食,所能得利潤之十倍,即應當繳納稅款的一百倍,作爲商稅補繳的标準。

劉弘心裏也很明白,劉揭說的都是事實——《漢律·關市律》規定,除房屋、田畝等大宗物品的交易外,其餘所有錢物交換,都被納入商業交易範疇,必須在官府規定的場所,即市集進行。

而商稅的繳納标準,則是‘販物所得利之十一’,也就是純利潤的十分之一。

至于如何判斷‘純利潤’,《關市律》說的也很明确:按照此物購入時,市場平均售價爲成本價,售出時的價格爲成交價,成交價減去成本價,便是純利潤,即‘得利’。

七十錢,大概就是秋收後,糧商從百姓手裏收購存糧的價格,這一點即便劉揭不說,殿内百官心中也都大概有個數;至于如今的糧價,在長安城中更是婦孺皆知——石八十二錢!

爲了保證這個環節不會被鑽空子,《關市律》還規定:但凡不屬于‘偶然交易’,即類似‘農民去市集将母雞下的蛋賣出’這種意外狀況,其他所有交易的過程,都必須在市吏的監督下進行。

而劉揭派内史衙役前往東市征稅的理論依據,便出于此——從行政規劃來講,長安東西二市,均屬于内史管理。

恰逢糧商集體補繳所欠商稅的‘高峰期’,負責征收商稅的東市市吏人手不足,作爲直屬上司的内史派出人手,輔佐市吏征收商稅,合情合理。

但即便如此,劉揭依舊無法解釋一個現象。

“便是催繳糧商所欠之商稅,内史何以取之于購糧百姓民?”

徑直道破劉揭話語中的漏洞,劉弘憤恨的目光頓時帶上了一絲危險:“莫非内史與關中糧饷有舊,遂網開一面,轉由欺壓朕之子民邪?”

這才是劉弘如此震怒,如此不顧天子體面,不惜破壞自己長久營造出來的‘溫和仁善’的形象,于朝會之上大發雷霆的緣由——憑什麽欺壓百姓!

商稅,确實是漢律明文規定,現在的劉弘根本無從插手;即便是想要對其作出改動,也需要精心做出切實可行的計劃,拿出可以擺上台面的理論依據,并交由朝堂反複商議,才能正式對這條律令做出改動。

甚至于,如果劉弘不想在制定這條律令的蕭何臉上扇巴掌的話,就不能直接改動漢律,而是另起一份副署性質的‘诏令’,作爲補充條款:在某某某某狀況下,可以不遵守這則條律。

漢律之所以被稱爲‘律’,正是因爲其毋庸置疑的政治正确性,以及不可動搖性;隻有發生如曆史上‘呂氏之亂’,導緻呂後被打上‘全錯’的政治标簽時,才可以借由否定呂後這個人,從而廢黜由呂後增設的《金布律》。

所以,劉揭給出的解釋,劉弘完全能夠接受——且先不論劉揭的真實意圖如何,起碼這份解釋,是能在法律意義上站住腳的。

如果劉揭靠着這套說辭,從長安的糧商手裏薅羊毛,那劉弘絕對一點意見都沒有——無論是此時的價值觀,還是此時商賈們的所作所爲,都決定了短時間内,商賈就是漢室社會所有問題,所有矛盾的‘罪魁禍首’。

但劉揭拉着‘依法懲治豪商惡紳’的虎皮,去向本就因糧價波動而大受影響的百姓下手,這劉弘就忍不了了。

——哪怕劉揭真如他所說那般,乃‘陛下之肱骨’,做出這樣的事,劉弘也不可能忍得下這口氣!

被擊中要害,方才面色雖有些惶恐,但話起碼還能說順暢,甚至語氣中頗有些‘陛下冤枉’之意味的劉揭,言辭頓時就磕磕絆絆起來。

“陛,陛下,此誠非臣之所欲也!”

“許是刀筆小吏自作主張,與惡商狼狽爲奸,以得私利···”

砰!!!

又一聲玉器破碎聲,禦案上最後的一件器物,也終究是沒能躲過劉弘地滔天怒火。

“刀筆小吏,便膽敢将糧商之欠租,征到少府頭上了?!!”

“小吏便有如此能耐,内史真可謂人臣典範呐!!!”

霎時間,本深深俯首匍匐的朝臣百官猛地一擡頭,雙目圓睜,直盯着劉揭已繃不住,開始微微發顫的身軀。

話都說到了這個份兒上,朝臣中再愚笨的,也都弄明白劉弘爲何如此發怒了。

——好家夥,劉揭這厮才得封徹侯不久,居然就敢明目張膽挖少府牆角了!

少府,說是漢九卿,但漢室官場誰不知道,少府實質上,就是皇帝的私人小金庫?

在正常的政治秩序下,别說是同爲九卿的内史了,哪怕是丞相薅了少府羊毛,都未必躲得過少府的一頓痛扁——漢室官場,從來都是說不過就罵,罵不過就打!

劉揭這個舉動,其本質就是在挖劉弘的錢袋子!

在封建時代,挖國家牆角的官,或許還有一線生機——文帝的鄧通也好,後世著名的‘奸臣’和珅也罷,都是一邊挖着國家牆角,一邊讓皇帝贊不絕口的狠角色。

但挖皇帝的牆角,則必然躲不過專政鐵拳!

華夏兩千年封建史,真正能在挖了少府牆角之後,還壽終正寝的人,絕對不超過五指之數;距離這個時代最近的,便是景帝朝勢力最大的女性:館陶長公主——劉嫖。

後世有一個笑談:西漢皇帝的長子,将來不一定會是江山的主宰;但西漢皇帝的長女,将來絕對會是天下的禍害!

相較于西漢的‘長公主’們,後世那幾個臭名昭著的公主,根本就不是個兒!

先有高帝魯元長公主,逼得劉邦長子劉肥割讓一郡,贈予其爲湯沐邑,而後更是以親姐姐的身份,被弟弟劉肥尊爲了王太後!

而後更是有景帝館陶長公主,仗着自己‘帝姊’的身份,就将漢少府當成自家後花園,拿着太後的令牌,論車從少府往家裏搬東西!

就連曆史上赫赫大名的漢武帝豬爺,爲了順利坐上太子大位,也是不得不讨好這位大姑,而撒下那句在後世爲人‘津津樂道’的彌天大謊——金屋藏嬌。

——館陶長公主,就是曆史上武帝爺的第一位皇後:陳皇後陳阿嬌親母!

漢室,有且僅有這幾位女性,能合理合法的從皇帝的少府刨食,還不受皇帝記恨。

顯然,劉揭的姓,還不足以使他成爲‘漢長公主’這一級别的存在。

事情鬧到這個地步,作爲百官之首的陳平,縱是心中千般無奈,萬般不願,也是不得不出身,來‘勸勸’劉弘了。

——即便撇開劉揭和陳平身處同一政治陣營不說,哪怕是皇帝與其他臣子鬧了龌龊,在東宮無主的情況下,這個紅臉,也隻能由丞相出來唱。

“萬望陛下暫息雷霆之怒···”

費力的從地上站起身,陳平滿臉苦澀的向禦階之上深深一拜,繼而道:“内史所爲雖未得善果,徒使百姓民遭難,然其本意當善,亦當無私···”

稍擡起身,見劉弘面上怒意絲毫沒有減弱的趨勢,陳平隻好再道:“商租之事,本乃蕭相國所拟,太祖高皇帝交由廷議,終爲定制,以爲漢律;内史所爲,當勿有亂法之嫌。”

“況商者,賤業矣;自太祖高皇帝始,吾漢家國策,便以強本弱末爲要。”

“本者何?農也;末者何?商也。”

稍捋了捋紊亂的氣息,陳平小心的擦了擦額角的虛汗:“内史所爲,于吾漢家之國策相合,縱有小錯,亦當無有大罪。”

“及至東市吏取租于購糧之民,征稅于少府所售之糧,當乃狡詐佐吏以公謀私,借内史之令,中飽私囊也···”

幾乎費勁了所有的氣力,才将劉揭從漩渦中稍稍拉出,陳平緩了好一會兒,才複又跪拜在地:“臣願立軍令狀,三日之内,必緝殘民惡吏,下廷尉,以正國法,望陛下允之!”

看着陳平氣喘籲籲,虛汗直冒得模樣,劉弘不由眉角一挑,目光中隐隐帶上了一絲了然。

——在原本的曆史上,陳平最終的死亡日期,就大概是今年十月到明年九月之間!

如今看來,劉弘引發的蝴蝶效應,并沒有使得陳平的壽命得以延長——陳平,已經時日無多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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