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窮途末路


第217章 窮途末路

夕陽西下,使團在經過簡單地用食過後,由近一半成員四散而去。

有以左賢王的立場加入使團的蘭氏代表,以‘漢人通’的緣故加入使團的副使韓彰,還有幕北各部中抽調出的使節。

與漢室面對漢匈外交時所抱的态度稍有不同的是:在派使節出使漢地時,匈奴人往往不會将太重要的人物派過去。

蓋因爲此時的漢匈外交,雖然寫做‘外交訪問’,實則卻讀作‘以性命之虞換取情報’的間諜行動。

所以,當單于庭決定組建使團,以某種目的出使漢地時,受到指派的各部族都會想盡辦法,盡量讓沒那麽重要的人送出去,以免部族中的俊傑‘意外’死在漢地。

便如此次出使,受到左賢王指派的韓王部,便将一位韓王信身邊奴仆的後代派出,來交代左賢王下達的任務。

蘭氏也同樣差不離——雖然沒有如韓王部那麽誇張,但派出的使節代表也同樣是無關緊要的成員,雖爲蘭氏宗主後嗣,卻毫無繼承部族的可能。

左賢王一系派出了代表,右賢王自也要做出對應的安排:由時代承襲右大當戶的須蔔氏族派出青壯,以對應左賢王派出左大當戶蘭氏子弟。

至于左賢王以韓王部代表作爲副使的安排,右賢王則聰明的裝作沒看到,然後悄悄将須蔔氏族的代表:須蔔秃離擡到了正使的位置上。

至于使團的其他成員,則都是其餘各部派出‘精銳’爲随從;但由于幕南,即右賢王下轄地區與漢室大面積接壤,不排除幕南部族有‘奸細’的嫌疑,所以使團成員,以大部分幕北部族代表,以及零星幾位幕南部族代表組成。

原本百餘人的使團,在前往漢室都城,以及從漢都折返草原的路上‘自然折損’近二十人;其餘八十多人中,出身幕南部族的十數人,都已在使團抵達幕南時被遣散,各自回到了自己的部族。

所以,跟随須蔔秃離繼續北上,來到大幕以北的百餘人,實際上是由六十餘名幕北使節,以及須蔔秃離從部族抽調的近百護衛所組成。

此番進抵龍城,雖然沒有見到單于,但使團也将此次出使的收獲,交接到了号稱‘單于之眼’的左大将手中;此次出使,到這裏就算結束了。

頂多就是八、九月,單于庭再次趕在冬天降臨之前南下,前往幕南過冬之時,會在龍城做一個短暫的停留;如果單于想起來,才會将使團中的幾位重要人物,如正副使召入龍城,詢問出使經過。

既然諸事以畢,須蔔秃離也要率部南歸位于幕南的部族,那幕北出身的随行使節也是沒有繼續滞留的道理;在簡單告别須蔔秃離之後,便都各自散去。

沒有人發現,在這草原臨近黃昏的時間點,有幾騎在遠方的矮丘之上駐足遠望,觀察着使團的狀況。

而那夥受左大将之名,肩負監視任務的騎兵也同樣沒有發現:再四散而去的幕北使節之間,有一位眼眸湛藍的奴隸藏身其中,悄悄離開了營地···

※※※※※※※※※※※

在龍城外約百裏,夜幕中的韓王部靜默無聲。

如果說,今歲單于庭提前一個月抵達龍城,較之往年,在龍城一帶多待了一個多月,對哪個部族影響最大,那無疑是在匈奴‘舉目無親’,在幕北毫無地位的韓王部了。

單于庭多在龍城待了一個月,直接導緻了以龍城爲中心的方圓數十裏地區,被一陣令人作嘔的人畜糞便味所充斥!

若是按後世的角度分析,這對幕北草原絕對是好事——人畜糞便,算是最好的植物養料了!

不出意外,幕北草原将在明年,煥發出無窮生機。

但是,那一片方圓數十裏,如今卻堆滿了人畜糞便的草場,早在單于庭抵達龍城第一個月,就被單于庭随行的龐大畜牧群給啃了個精光···

沒有草種,也沒有人清理覆蓋草場的糞便,明年的龍城,注定将成爲一片荒蕪。

對此,單于庭自是裝作不知道,利益受到損害的部族自也是敢怒不敢言;但草場遠在龍城百裏外的韓王部,卻因爲這一場意外,而遭受了無妄之災。

——單于庭駐紮龍城的一應開銷,如牛羊肉食,各類乳制品,以及畜牧群所需要的草料等物,幾乎都是幕北部族按能力分攤。

強大得部族,分擔的就多一些,弱小的,則分攤的少一些。

可是在單于庭離開之後,那些因爲自身的強大,而将部族物資大半送去單于庭的部族,趕忙開始尋求彌補之法。

至于龍城周圍,那些本不算強大,物資損失較爲有限,但草場被單于庭損壞的幾近于無的部族,也同樣爲了度過幾個月後的冬天,開始了緊張刺激的草場争奪。

一番混亂之後,幕北大大小小數百部族氣喘籲籲地扶着腰,看了看眼前同樣兵強馬壯的同胞,以及各部族都慘淡無比的生活,稍一轉過頭,卻發現往年被人所不齒的韓王部,還能保證吃飽肚子?

就這樣,韓王部成爲了此次幕北混亂的制止者——所有部族的目标,都轉向了偏安一隅的韓王部,以及韓王部所占據的草場。

那塊算不上肥美,在往年被各部族所不屑,如今卻可能拯救數個部族安穩過冬的草場!

這對韓王部而言,可謂是前所未有的災難!

與漢室所不同,由于草原獨特的文化背景,以及長期奉行的原始叢林法則,在匈奴,各部族之間因草場、水源等生存物資而發生的武裝沖突,實際上是不受任何管制的。

原則上,一個部族如果能擊敗右賢王,那就能順理成章得到南池一帶的肥美草場,以及幕南各部的尊崇。

甚至于單于庭知曉此事之後,都很有可能不會因爲該部族的‘反叛’而出兵鎮壓,反倒是極有可能将這位新鮮出爐的草原英雄,任命爲新的右賢王!

草原的生存環境,就是這樣極端殘酷,極端野蠻;匈奴的強大,或者說每一個遊牧民族的強大,也都建立在這種類似‘養蠱’的文化背景之上。

對于韓王部的悲慘遭遇,單于庭完全不會阻止,頂多是在鬥争即将結束之時,派人叫停雙方的鬥争,讓韓王部得以留存。

——就這,也還是因爲韓王部具有特殊的政治意義;坐視韓王部滅亡,對于匈奴将來的‘招安’工作有所影響的緣故。

所以,從五月中下旬,單于庭在結束龍城大會,按照慣例繼續北上,離開龍城之後,韓王部頓時陷入了群狼環伺的險惡境況。

本就不甚遼闊的草場,如今已經有将近三分之二被别的部族搶去;韓王部的戰員,也從年初的兩個萬騎,減編成了如今的一個本部萬騎,以及兩個‘别部萬騎’,即奴隸兵①。

幾乎每一天,韓王部都要遭受各自争執,又暫時達成聯盟的幕北部族聯合攻打;韓王部可戰之卒,從原本的幾近一萬,銳減到了現在的不到四千。

這還不是韓王部最大的損失——在草原,生存最需要的,永遠是奴隸!

或許聽上去很奇怪,但在匈奴,真正的‘牧民’,實際上是不放牧的。

每一個‘牧民’,其實都是中原意義上的地主;擁有對一個或大或小的部族的統治權。

這樣的人,是要從四歲開始就騎在羊背上,學習騎術、箭術等戰争技巧,在十四歲正式開始外出作戰,保障家園安全的。

至于放牧,則都是由部族中的奴隸負責。

通常情況下,匈奴部族的内部組成,是由負責放牧的奴隸,負責制作食物、繁衍後代的女性,以及從小接受軍事訓練,負責保護部族的‘牧民’組成。

拿漢室舉例,在漢室百姓眼中,最重要的是田畝;那在匈奴人眼中,最重要的就是···

奴隸!

沒錯,不是草場,而是奴隸!

中原大地,早在堯舜禹之後,就從奴隸制逐漸準變爲了更文明的封建政權,田畝、房屋等物品的獲取,也早就從野蠻時期的武力争奪,而轉變爲了文明的‘交易’。

所以在中原,隻要田畝在自己名下,農民就不會擔心自家的田畝,會因爲隔壁鄰居打了自己一頓,就變成了别人的。

而在匈奴,沒有任何一個人,能保證自己長期包有一片草場。

再加上遊牧民族與生俱來的居無定所、逐水草而居的生活習性,使得‘占據某一片草場’變得不太可能,也沒有太大的意義。

正所謂‘鐵打的草場,流水的部族’,今日得草場,明日可能就會換主人。

所以,對于匈奴人而言,相較于随時可能失去的草場,自然是生産工具,即‘奴隸’更爲重要。

隻要有足夠的奴隸,那部族就有希望在另一片土地發展壯大;隻要有牛羊牧畜,部族就能再創往日的輝煌。

與之相比,草場的重要性,甚至還不如牛羊來得重要一些。

而奴隸之所以在匈奴人心中占據如此重要的地位,除了奴隸在匈奴充當‘生産工具’的角色,還有一個至關重要的原因。

奴隸,也同樣是戰鬥力!

即便比不上自小學習戰鬥,學習騎馬的勇士,但每人發下去一根木棍,也同樣能充當部族保衛者的角色——刀能殺人,木棍也能!

在部族面臨生死抉擇的危難時刻,武裝奴隸也同樣能充當斷後部隊的作用,保證部族能夠平安的逃到安全的地方。

而在過去一個月,韓王部的奴隸,損失了将近八成!

每一天,都會有數十上百具衣衫破舊,蓬頭垢面,饒是沒了氣息,手中卻仍舊不忘緊緊攥着木棍乃至于石塊的奴隸,被擡回韓王部所在的駐紮地,并被集中焚燒。

到現在,整個韓王部,已經徹底停止了放牧——因爲負責放牧的奴隸,已經在部族保衛戰中死去大半;僅存的部分,也已經被韓王整編爲兩個‘萬騎’,分發了武器甚至是戰馬。

不出意外的話,即便韓王部僥幸度過這次危機,也将永遠失去那僅存的九千餘奴隸。

某種意義上,在失去部族大部分奴隸之後,韓王部,已經提前徹底宣告了滅亡。

這場戰争之後,韓王部大概率會被其餘大部族收納,成爲該部族的奴隸;隻有這樣,韓王部幸存的部衆,才有生存下去的可能。

而部族中的貴族,則毫無生存下去的可能——爲了能順利吃下韓王部的部衆,勝利者必定會通過殺死貴族的方式,在韓王部部衆的心中埋下恐懼,從而更好地統治、奴役他們。

這樣的結局,是韓昭絕對無法接受的!

饒是出生于胡地,生長于胡地,從未曾目睹過神州大地的美景,韓昭也是在面臨空前絕境的現在,爲父親當年的抉擇感到萬分不忿。

如果父親沒有判漢,如果韓王一脈仍舊在漢地,那即便是做一個卑微的農民,也比草原上朝不保夕,日夜難眠的日子安心許多···

——起碼在家中田畝被人搶奪的時候,官府會站出來,将一卷名爲‘漢律’的竹簡,拽到那個惡鄰居臉上!

在過去這個月,一個極具誘惑的聲音反複出現在韓昭腦海中:回家!

隻要誠心悔改過錯,仁慈的聖天子必然會原諒父親當年的背叛。

即便不原諒,也可能會出于‘存亡續斷’,而允許韓昭活下去,讓韓昭的血脈傳承下去。

最壞的狀況,韓昭也可以通過獻出自己的生命,換得部族的生存——不是被奴役,而是有尊嚴的活下去!

但最終,理智終究是戰勝了理想:韓王部的所在地,距離漢匈邊牆實在太遠了···

即便撇開沿途可能遭遇的阻攔不說,光是這戰員稀缺,人數卻幾近于萬的龐大部族,在失去草場,以及大部分奴隸、畜牧的情況下,跨越近千裏的路途抵達漢匈邊牆,可能性就幾近于零。

無奈之下,韓昭隻能将最後的希望,寄托在受命出使漢地的表親韓彰身上,期待他順利完成了自己交代的任務,将那塊可能改變韓王部命運的‘神藥’帶回。

在韓昭期待而又有些緊張的等待中,一到萎靡的人影,在兩個随從的陪伴下策馬駛來;還沒到營門外,就跌下馬去。

“兄長!”

突然發生的意外,讓韓昭心底一沉。

半帶着僥幸疾步上前,就發現韓彰卧倒在地,背後插着幾根劍羽。

至于那兩個一同回來的随從,則是在看到韓昭的一瞬間勒馬止步,不緊不慢的回過身,消失在暮色之中。

“大黃,被正使搶了去···”

用盡所有的力氣說出這句韓昭萬般不願聽到的話後,韓彰便緩緩閉上了本就重若千鈞的眼皮,将最後一口氣吐出。

嗷~~~唔····

不遠處的丘陵之上,幾十對綠色的圓點雜亂移動着,不時發出令人膽寒的嚎叫聲。

‘萬騎’作爲匈奴軍事編制單位,之前有提到過。

雖說是萬騎,但實際編制并非一萬,單于庭本部的萬騎,滿編八千人,匈奴本部部族,滿編六千人,其餘如白羊、折蘭、樓煩等非匈奴血統,臣服匈奴的部族,一個萬騎滿編爲四千人。

韓王部作爲漢室反叛諸侯的部族,同樣屬于‘因臣服而劃入匈奴的外來部族’,所以一個萬騎也是四千人的編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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