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天子駕臨


第238章 天子駕臨

暗自嘀咕着,百官卻做出不甚惶恐的模樣,趕忙分列城門兩側,雙手抱腹,等候其餘人到齊。

而作爲百官的領銜者,陳平也是早早趕到城門外,閉目養神之餘,不忘思量着劉恒此舉中暗含的深意。

——自北而來,卻出現在長安城西牆上的直城門外,劉恒此舉,顯然是在避免入城之後發生變故。

而完全不遵守遊戲規則,比大部分朝臣更早趕到城門外,則是透露出兩種截然不同的可能性:要麽,是劉恒急不可耐,在唾手可得的皇位面前,連半刻都按捺不住。

如果是這樣,那陳平等‘老臣’自然是要長松一口氣,然後籌謀起将來的朝堂格局:如此急不可耐,就意味着沒有城府,日後朝政大權之着落,還有争奪的空間···

而另一種可能性,則是讓陳平略有些焦慮起來。

——繼位之後,新君劉恒,恐怕不會像小皇帝那般遵守遊戲規則,維持表面上最起碼的體面了!

一旦事态發展到那種程度,陳平等人能否繼續掌權,甚至都不再重要——當皇帝親自撸袖下場,肆無忌憚的破壞政治規則時,政權,便必然會陷入漫長的動蕩。

很淺顯的道理:如果劉恒這般作态,是想要提醒朝臣百官:如今做主的,是新君劉恒,那漢室朝堂,就将進入新一階段的君臣博弈,以及權力碾壓之中。

而且這種博弈,與先前朝臣與小皇帝之間的博弈還有所不同。

先前,陳平爲首的朝臣與小皇帝劉弘博弈,表面上看,是在争論劉弘究竟是否爲劉氏血脈,但雙方的實際矛盾,其實是呂後病逝之後的朝政大權歸屬——大權,究竟是由陳平、周勃這樣的開國老臣把持,還是年少的皇帝劉弘把持。

對于劉弘掌權,陳平等老臣所擔憂的,也不過是前時諸侯大臣共誅諸呂一事,是否引起了小皇帝劉弘的不滿,是否存在劉弘掌權之後,針對開國功勳集團秋後算賬的可能性。

簡單而言,雙方矛盾還在可控制的範圍内,還屬于權力鬥争的範疇。

即便小皇帝最終被戴上‘僞帝’大帽,其原罪也根本不是血脈存疑,而是小皇帝可能存在一個危險的動機:因誅呂之事爲由,針對陳周功勳集團發起報複。

而現在,代王劉恒幾乎憑借一己之力強勢奪位,在漢室皇統傳至第三代的情況,以第二代庶支的身份登基,情況就不太一樣了。

就算閉着眼睛,陳平都能猜到劉恒登基之後,所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麽。

——給天下人一個合理得交代:劉漢江山,爲什麽在傳到第三的情況下,又落到了身爲第二代的劉恒身上。

也就是說,劉恒首先需要解決的,是皇位合法性的問題。

可千萬不要以爲‘兵強馬壯者爲王’的道理,适用于此時的漢室——尤其是在劉邦以近乎庶民的身份,鲸吞天下之後不過二十餘年的此時,無論是民間輿論,還是政權引導的方向,都是在極力淡化劉邦的‘神武’。

原因很簡單:富有者恐懼的從來不是貧窮,而是貧窮者同樣變得富有。

具體到漢室,便是以武得天下的漢政權,最擔心下一個沛公出現,如高皇帝劉邦那般鲸吞天下。

所以在漢初,政權對于輿論的導向,實際上是在極力強調劉邦得天下的玄幻部分——斬白蛇起義也好,赤帝之子也罷,乃至于呂後憑借一片雲朵就找到劉邦,實際上都是劉漢政權刻意引導的結果。

爲了将劉邦得天下刻畫的更加神秘,更加‘命中注定’,劉漢政權不惜淡化甚至抹黑劉邦的文治武功,将劉邦的能力全盤淡化處理,以求凸顯出劉邦‘君權神授’的一面。

——高皇帝沒什麽了不起的~就是個老流氓~啥也不懂啥也不會~

——高皇帝得天下,跟邀買人心雄心壯志都毫無關系~

因爲隻有這樣,才有可能讓這個時代的底層百姓相信:高祖皇帝的天下,果然是天意啊···

如若不然,這樣一個一無是處的人,怎麽可能會坐的上皇位呢?

而這樣的輿論引導,是從二十餘年前,漢太祖高皇帝尚爲漢王之時,就開始貫徹的普世價值。

如今二十餘年過去,神州大地經曆了一代人的沉澱,對于劉邦得天下,也早已認同了劉漢政權的定義:高皇帝得天下者,無他,唯天命爾!

在這樣的大背景下,劉恒如果撇開臉不要,承認自己登上皇位,是憑借在蕭關打敗了劉弘大軍,那劉恒的皇位合法性非但無法得到天下人認可,就連劉漢政權的合法性,都将被動搖根基。

——哦~代王打敗天子,就搶到了皇位啊~

漢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隻要這樣的認知,出現在那些坐擁千裏疆土,手中有錢有人,擁有号召力的關東諸侯腦海中,漢室天下,就将一夜之間倒退到戰國時期,列國紛争的時代。

所以,劉恒無論是出于自身皇位合法性的考慮,還是劉漢政權統治合法性的考量,都必須在堅持‘君權神授’的前提之下,爲自己成爲天子給出合理解釋。

就目前而言,這個解釋,看上去已經被朝堂擺上了台面:僞帝劉弘,常山王劉朝,淮陽王劉武,梁王劉太,皆非孝惠後嗣。

身爲嫡脈二代的劉盈沒有留下血脈,劉氏嫡脈宣告絕嗣;按照周禮中關于皇位繼承的‘兄終弟及’之傳統,代王劉恒以孝惠皇帝的弟弟中,年紀最長者的身份入繼大統,取代孝惠一脈,成爲了劉氏嫡系。

但這樣的解釋,頂多隻能騙一騙俯首耕地的底層百姓,根本不可能騙得過那些居心叵測,想過一把皇帝瘾的關東諸侯。

——嫡庶分門别戶,其最主要的作用,就是使旁支庶脈不再具備繼承資格,以确保嫡脈不會被旁支奪去,從而避免旁支奪嫡的狀況發生。

現在,代王劉恒以劉氏旁支的身份,單憑武裝造反取代了嫡系,那對于其餘旁支,即關東劉姓諸侯而言,自然是再好不過的消息。

——旁支也能做皇帝?

嘿嘿嘿嘿···

巧了,寡人好像也是劉氏旁支來着!

這也是曆史上,原本在孝惠時期乃至于前後少帝時期,都對長安保持謙恭的關東諸侯,在文帝劉恒繼位之後一改往日面目,直到景帝朝,引發吳楚七國之亂的緣由所在。

——對于劉恒成爲皇帝,關東諸侯不服。

很簡單的道理:劉盈做皇帝,那是高皇帝決定的,沒人能說什麽,人家是嫡系。

就算後來前後兩個兒皇帝登基,那也是嫡系的事兒,跟旁支毫無關系——旁支,說好聽了叫親戚,說難聽點,也終歸是外人。

而劉恒做皇帝,那就不是嫡系的事兒了——代王這個旁支都能做皇帝,那我們爲啥不能?

我們也是旁支啊!

都不用說别人,光是此時此刻重兵駐紮在睢陽城外的齊王,就足以讓劉恒頭疼——人家可是連嫡系的劉弘,都敢駁斥爲‘非惠帝子’的!

對于劉恒這樣一個旁支得到皇位,齊王能服?

劉肥那十幾個兒子,哀王劉襄親愛的弟弟們能服?

從這一點而言,劉恒所要面對的問題,比小皇帝劉弘要嚴峻的多。

爲了避免那樣的事發生,劉恒有且隻有兩種選擇:要麽将關東諸侯,尤其是齊王一脈盡數剪除;要麽,接受‘關東失去中央掌控’的現實,成爲末代周天子那樣的名譽皇帝。

答案不言而喻:但凡是個腦子正常的人,都會選擇前者。

這也是陳平與朝堂的共識:代王登基之後,首要大事是關東諸侯;而陳平的開國老臣能作爲博弈籌碼的,也恰恰是此事。

劉恒要想剪除關東諸侯,除了要在大義層面站住腳之外,最重要的一點,便是得到長安中樞的一緻支持。

尤其是在小皇帝劉弘,剛剛演示過‘在沒得到朝堂支持時,鎮壓諸侯王會發生什麽事’的實踐課之後,代王劉恒必然會爲了壓住關東諸侯,而在一定程度上向朝堂妥協。

比如爲了朝堂安穩,而保留陳平的丞相之位,恢複周勃的太尉職務···

等等。

這才是陳平甘願接受劉恒成爲皇帝的事實,攜百官之城門外迎接劉恒的原因——事态,或許會在可控範圍之内?

而此時此刻,看着那輛早早出現在直城門外的禦辇,陳平卻有些拿不準譜了。

如果劉恒想跟朝堂相安無事,又怎麽會做出如此‘失禮’的舉措?

在陳平的預想中,劉恒必然會戰戰兢兢的出現在直城門外,惶恐的接受百官拜谒,然後當場宣布任陳平爲丞相,周勃爲太尉,以此安朝臣之心。

但現在?

劉恒别說惶恐了,就連禦辇,都毫無忌憚的坐上去了!

這意味着什麽?

劉恒是否決定扒開朝堂單幹?亦或是直接清洗朝堂,全面安插心腹?

想到這個可能性,陳平便有些焦躁起來;藏于衣袖中的手輕握成拳,手指不安的互相揉搓着。

“丞相。”

一聲低沉的輕呼,将陳平的注意力從思慮中吸引回現實。

稍側過頭,看清那張滿是憔悴,眼眸布滿血絲,神情中滿帶着失落的面龐,陳平隻的輕歎一聲,又緩緩閉上了眼。

劉恒對朝堂的态度不得而知,陳平不知道自己會是什麽結局;但周勃,卻幾乎将所有的前途葬送。

未央宮沒攻下來就算了,居然還···

回想起方才,在未央宮外所見,那一根根插入宮牆的巨矢,陳平隻能出于同僚之間的交情,默默爲周勃默哀三秒。

擡起頭,大緻掃視一圈,見百官都大緻到齊,陳平正要上前拜谒,又似想起什麽般呆愣原地。

按常理,劉恒此時還尚未拜谒高廟,祭祀告祖的程序未完成,其身份仍舊是‘代王’;即便百官此番乃出城迎接新君,也應該暫以‘代王’相稱。

但劉恒此時,卻是直接坐上了禦辇···

對着禦辇叫‘代王’,與禮制不符;稱呼尚未登基的劉恒爲‘陛下’,同樣與禮制相悖。

“哼!到底是旁門庶子,端得不知禮數!”

暗自腹诽一番,陳平隻好下定決心,緩步上前,正欲拜谒,就聞城門處傳來一陣騷動聲。

回頭望去,隻見一道蒼老萎靡的身影,在身旁貴勳扶持擁護下,緩緩向百官所在的方向走來。

朝臣百官本爲劉恒車駕預留的‘通道’,此時卻成了那位老者閃亮登場的舞台···

“安國侯無恙。”

“敬拜北平侯。”

“義安侯安好···”

稀稀散散的拜谒聲傳來,惹得陳平緩緩睜大雙眼,滿是驚駭的望向迎面而來的十數人。

而在陳平身旁,周勃神情中的驚詫,在一道‘曲成侯無恙’的拜谒聲中到達頂峰。

——半個時辰之前,尚身披甲胄,戎裝屹立于宮牆之上的蟲達,此時卻是一副标準的徹侯打扮,出現在了城門之外!

在皇黨一系成員出現的一刹那,陳平頓覺一陣陰謀的氣息撲面而來,卻一時之間,摸不到那藏于迷霧中的真相。

“嘿!吾還以爲,爾僚果乃忠義之輩矣!”

周勃一聲夾怒的嘀咕聲,将百官的議論一同送至陳平耳中。

“古人誠不欺我:識時務者,方爲俊傑啊···”

“噤聲!此皆重臣矣;拂了此僚顔面,當心日後···”

耳邊響起百官的‘低聲’議論,眼前是皇黨成員面色莊嚴的進入班列,讓陳平心中的危機感逐漸散退。

朝臣百官基本到齊,陳平終是一咬牙,上前一拜:“臣等,恭迎陛下~”

嘴上拜谒着,陳平心中不忘吐槽:粗野匹夫···

見丞相出身,朝臣百官也趕忙跟上:“謹拜陛下~”

俯首拜喏的百官卻沒有發現,身爲劉弘心腹的皇黨成員,同樣俯首稱臣;甚至比起其餘人,皇黨成員的拜谒更由衷,甚至帶着些許期待和興奮。

在漢庭滿堂人傑的注視之下,劉恒的面容從辇車後探出,出現在百官面前。

但令百官詫異的是:劉恒并沒有如衆人的預想中那般緩步下車,躬身回拜;而是慌忙跳下辇車,旋即向着辇車跪拜在地,同樣呵出一聲‘恭迎陛下’後,将額頭緊緊貼在了地上。

片刻之後,一道令百官驚駭欲絕的身影,在一位婦人的陪同下走下辇車,出現在長安城直城門外。

“諸公免禮。”

隻見劉弘拱手稍一彎腰以作回禮,便扶着身旁的老婦人,來到不遠處的朝臣面前,在陳平面前停了下來。

在陳平驚懼的目光中,滿臉淡笑的劉弘卻是稍一詫異,旋即困惑道:“朕臨行之時,太後曾令绛侯于府中思過?”

“今绛侯與百官一同出城迎駕,可是绛侯知過,太後恩赦绛侯否?”

劉弘語氣中滿帶着困惑,似是真的對此不解;但隻有劉弘身前呆愣原地的陳平和周勃,看得見劉弘目光中,那毫不掩飾的銳意。

“庶子安敢欺我至斯!”

哆嗦着發出一聲似弩似俱的咆哮,周勃趕忙跑向城門處,欲要再回北營。

就見初晨原本空蕩蕩的城門門洞下,片刻之間湧出數十武士,将周勃團團圍住。

門洞陰暗處,緩緩走出一道面白無須,體形修長的身影,嗓音頗有些尖銳。

“鄙人待绛侯,可有數十日啊···”

城門外的百官,乃至于劉弘地注意力,此刻卻已不在周勃身上。

“王太後車馬勞頓,朕甚愧矣。”

溫笑着扶起薄太後的手臂,劉弘似無任何事發生一般,向身後的禦辇走去。

而朝臣百官深埋進泥土裏的額頭,則将仍舊站立于城門外,隻弓腰拱手的皇黨官員的身影,襯托的無比挺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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