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悼惠國祚
看着殿内隻低頭喝酒,卻不敢說一個‘不’字的宗親,劉弘不由暗自考量起來。
齊王一門覆滅,幾乎已是闆上釘釘;但齊國究竟要不要廢爲郡縣,還需要仔細考量。
即便撇開廢黜齊國宗祠,會使劉弘沾染‘圖謀諸侯土’的嫌疑不說,光是齊悼惠王劉肥‘高皇帝長子’的身份,就足以讓劉弘鄭而重之。
高皇帝六年,皇長子劉肥獲封齊王,立齊國祚,定都臨淄,統掌轄下七十三城。
光從齊國的地理位置,以及劉肥獲封爲齊王的時間點,實際上就不難發現:劉邦之所以要将已經成年的長子派去齊地做王,最主要的目的,就是爲了切斷北方諸侯,與南方諸侯之間的關聯!
齊國的國土,大緻位于後世山東一帶,東面臨海;北接燕國,西北有趙國,西南有梁國,南,則爲楚國。
趙國以西,有韓國屹立;楚國以西南,有淮南國遙望齊國。
想想劉肥被封爲齊王時,這些諸侯國的掌控者都是誰?
燕王臧荼,韓王韓信,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
楚王,更是爲後世演繹爲‘國士無雙’的淮陰侯韓信!
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統統都是因叛亂,而被高皇帝劉邦禦駕親征,武力鎮壓的異姓諸侯。
即便是趙國,也是在張耳死後,在張敖與劉邦的‘協調’下回歸了漢室中央。
至于緊鄰齊國以南的楚國,更是楚漢争霸時期,楚霸王項羽的老家!
而劉肥獲封爲齊王的高皇帝六年,距離項羽烏江自刎剛過去不過一年而已···
若這還不能說明問題,那另一件事,則足以證明劉邦的真實意圖。
猜猜劉邦給劉肥派去的齊王相是誰?
——平陽侯,曹參!
從這些狀況就不難推斷出,劉邦将年齡最大的長子發往齊地爲王,就是要在異姓諸侯林立,暗流湧動的關東,插入一枚釘子。
實際上,劉邦不單單派了兒子中年紀最大的劉肥,去做了齊王——劉邦還在楚王韓信‘叛亂’後,将自己的親弟弟劉交,送去了楚地爲王!
要知道當時,楚國遍地都是‘爲項王披麻戴孝’的亂臣賊子!
所以,悼惠王劉肥獲封爲齊王,乃至于如今的楚王劉交得王彭城,實際上都是特殊時期的特殊考量。
現如今,燕國宗祠已有劉邦長兄一脈,故羹颉侯劉信繼承;趙國暫時空置,并即将由失去梁國的天子幼弟劉太接手;韓國廢黜;梁國即将由劉邦親子劉恒爲王。
淮南國亦有劉邦親子劉長鎮守;楚國,更是在曆史上的楚元王劉交治理下,逐漸向着‘文教聖地’的方向前進。
在異姓諸侯盡皆授首,關東諸侯盡皆劉氏的現在,齊國的存在意義,已經沒有太大的必要了。
過去半年發生的一切,已經很明确的證明:齊國,這個曾被漢高祖劉邦寄予厚望,期望其屠殺‘異姓諸侯’這條惡龍的勇士,已經變成了新的惡龍。
先是劉肥長子齊哀王劉襄,以‘讨伐諸呂,護漢社稷’爲名,試圖奪嫡登位;後有現在的劉肥長孫,三世齊王劉則,帶着劉肥所有的兒子列兵睢陽城下,想要完成先齊哀王未能完成的‘壯舉’。
甚至于在曆史上的漢景一朝,将漢室大半諸侯牽連其中的吳楚之亂,直接參與到叛亂中的七個諸侯,光劉肥的兒子便有四人!
無論是從現實的角度,還是對曆史的了解來看,于漢室中央而言,齊悼惠王劉肥一脈存在的意義,已經與高皇帝劉邦的預期南轅北轍。
非但如此,劉肥一脈甚至成了劉漢政權身上的一個惡瘤!
這件事,早在劉弘尚未穿越之前,就已經深深纂刻入劉弘腦海之中。
穿越之後,劉弘也曾爲這個問題苦惱:究竟怎麽樣,才能解決‘齊王’這個惡瘤?
推恩自然是沒用的——曆史上的吳楚之亂,參與其中的除吳王劉濞、楚王劉戊、趙王劉遂外,其餘四者,盡乃文帝以類似推恩的舉措,裂齊土而王的劉肥庶子四人。
直接剪除,又會落人口實,破壞劉弘在天下百姓心中的光輝形象。
在劉弘原本的計劃之中,齊王一門的消失,得等到十幾年後,三世齊王劉則病逝,卻沒有留下後嗣的時間點。
在曆史上,齊王劉則死于文帝十五年,無嗣,本當國除;但文帝劉恒出于皇位來源不正的原因,爲了穩住關東諸侯,隻得另辟蹊徑——劉則無子,那就立劉則的叔叔,劉将闾爲齊王!
同時裂齊國土,遍封悼惠王諸子爲王:劉辟光爲濟南王;劉志爲淄川王;劉卬爲膠西王;劉雄渠爲膠東王。
再加上劉賢擊鼓傳花,接替劉志絕嗣後留下的淄川王、獲封城陽王的劉章、以及濟北王劉興居——在曆史上的漢文一朝,齊悼惠王劉肥一門,形成了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一門八王’之盛況!
悼惠王劉肥有子十三,其中爲王者足足九人!
而這九人之中,齊哀王劉襄發動諸侯大臣共誅諸呂;濟北王劉興居反叛,破壞了劉恒籌謀十數年的漢匈決戰;齊孝王劉将闾暗中參與吳楚之亂;濟南、淄川、膠西、膠東四者,更是吳楚七國之亂的直接參與者···
除去絕嗣的淄川王劉志不說,僅剩的城陽王劉章,也曾追随齊哀王劉襄參與諸侯大臣共誅諸呂···
隻能說,漢太宗孝文皇帝英明一世,但遍封悼惠王諸子一事,卻是毋庸置疑的敗筆。
而劉弘本來的計劃,就是在劉則病逝之後,直接以‘絕嗣’的名義,順理成章的廢黜齊國宗祠——反正劉弘不像曆史上的劉恒,有‘皇位來源不正’的疑慮,沒必要向劉恒那樣委曲求全。
結果可倒好,劉弘還沒下手,反倒是這一家子不省心的貨自己起兵反叛,将現成的罪名塞到了劉弘手裏。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
暗自冷笑着,劉弘就将目光,移向了左側的德侯劉廣,宗正劉郢客,以及劉遂身上。
曆史上的吳楚七國之亂,濟南、淄川、膠西、膠東四者同爲劉肥後嗣,而其餘三者,或者說,重量級的三者,便是吳王劉濞,楚王劉戊,以及趙王劉遂。
兵臨睢陽,逼得梁孝王一日七封血書,祈求長安增援的,是吳楚聯軍;意圖引匈奴人入關的,則是趙王劉遂。
而現在殿内坐着的三人,便和曆史上的七國之亂中,爲首的那三家息息相關。
德侯劉廣,吳王劉濞胞弟;楚王太子劉郢客,楚王劉戊的親爹;劉遂,更直接就是曆史上,參與吳楚之亂的趙王本人!
穿越伊始,劉弘出于對曆史記載的恐懼,對參與吳楚之亂的各方勢力可謂是嚴防死守。
——吳王劉濞反叛?弛山澤令不下了!
——趙王劉遂反叛?不讓他做趙王了!
更有甚者,爲了避免劉戊如曆史上那般成爲楚王,劉弘還考慮過要不要回絕劉交的提議,駁回劉郢客成爲王太子的請求,以另立楚國王儲。
但随着時間的推移,一件件曆史上發生過的事被劉弘阻止,而一件件未曾發生過的事悄然發生——尤其是悼惠王諸子反叛,讓劉弘的認知悄然轉變。
有些時候,曆史上發生的事,未必就是主人公想要做的,也未必能直接反應出主人公的性格。
就如劉恒,作爲曆史上第一個影帝,在華夏曆史上更留下‘文景之治’這樣濃墨重彩的一筆。
但劉恒,真的一開始就想要做皇帝嗎?
隻怕不是。
在代地風吹日曬,王宮中連幾床被子都拿不出的時候,劉恒肯定沒有想過,有朝一日要端坐未央,與陳平周勃争權奪利。
同樣的道理:在被劉邦封爲吳王之時,劉濞就已經打算有朝一日提兵北上,和劉邦的子孫搶奪天下嗎?
恐怕即便是文帝太子劉啓,在長安一棋盤砸死自己的愛子時,劉濞也并未因此,而出現‘起兵反叛’的想法。
歸根結底,劉恒之所以能在原本的曆史上,成爲漢太宗孝文皇帝,是因爲天降大禮包,将劉恒逼到了皇位之上。
而後,才有的劉恒智鬥陳平周勃,仁治江山社稷,成就一端佳話。
同樣的道理,劉濞之所以在曆史上,成爲吳楚之亂的發動者,是因爲《許民弛山澤令》将礦山開采權交到了諸侯手上,而吳國又恰巧銅礦遍地,劉濞借此積累下足以抗衡中央的财富。
所以,與其說英雄造時勢,倒不如說時勢造英雄——無論是文帝逆襲,還是劉濞謀逆,都是大勢使然。
就像民心盡失,天下群起而攻之的秦末,即便沒有陳勝吳廣,也會有李勝張廣登高一呼,王羽趙邦逐鹿天下。
曆史上未曾發生,卻因劉弘的到來而莫名爆發的齊悼惠王諸子之亂,就是最有力的證明。
想清楚這些,再回過頭看待眼前這些曆史上的‘故人’,劉弘便理智多了。
劉濞或許會發動吳楚之亂沒錯,但隻要開礦權不開放,吳國依舊是遍地窮山溝,那劉濞就不會蠢到以卵擊石。
劉郢客的兒子劉戊,是曆史上吳楚之亂中的楚王沒錯,但隻要劉弘在劉交這一代就推恩諸子,那四分五裂的楚國,也同樣無以支撐劉戊起兵作亂,隻能做個混吃等死的閑散諸侯。
至于劉遂···
“陛下,臣有一事不甚解。”
“若代王移封睢陽,那梁王劉太,當如何?”
說着,劉遂面上隐隐帶上了一絲急迫:“梁王乃陛下親弟,若驟奪其國,恐陛下遭天下非議,以言欺淩幼弟啊?”
聞言,劉弘并沒有表露出不愉,隻淡然道:“代王移居睢陽,梁王,自是爲趙王了。”
言罷,劉弘便帶着意味深長的淡笑,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劉遂的表情變化。
果不其然,聽聞劉太即将接手趙國之後,劉遂面色一僵,旋即若無其事的低下了頭。
對于劉遂,劉弘曾經的感官十分片面:曆史上吳楚之亂中,意圖引匈奴人入關的賣國賊!
甚至比起吳王劉濞、楚王劉戊,劉弘對劉遂的厭惡更深。
劉濞、劉戊固然可惡,但終歸是自家親戚之間的‘争執’,但劉遂卻試圖引外族插手,這就突破劉弘地底線了。
——兄弟阋于牆,外禦其侮!
這點道理都搞不懂,簡直不配姓劉!
但想明白曆史與‘大勢’的關系之後,劉弘對劉遂的看法,也悄然發生了轉變。
扪心自問,如果劉弘站在劉遂那個角度,坐鎮趙地,南方吳楚已然起兵,趙國卻被劉氏諸侯,以及地方郡縣圍了一圈,該如何選擇?
百般思慮過後,劉弘隻能無奈的承認:即便換了他站在曆史上劉遂所處的位置,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恐怕也同樣是勾連匈奴,以争取外力入場,将水攪渾。
這樣一想,劉遂在劉弘眼裏,也就沒那麽可惡了。
而今劉氏宗親凋零,人丁稀少,劉遂這樣現成的宗親,不用也着實有點可惜。
所以,劉弘已經起了分封劉遂,以彌補趙國宗室斷絕的念頭了。
“夕者,趙幽王以一婦人之故,而枉顧孝道人倫,緻呂太後怒而除其國,朕每念及此,無不哀之。”
不着痕迹的道出一語,見劉遂嗡然擡起頭,劉弘便繼續道:“然幽王之罪,确有負太祖高皇帝之望,呂太後如此處置,自乃幽王咎由自取。”
随着劉弘愈發‘嚴厲’的言辭,劉遂目光中卻反而泛起些許精光!
看上去,劉弘隻是在單純針對呂後廢黜趙國宗祠一事表達看法,其言辭更是犀利無比,就差沒把劉友踩到泥裏。
但是,如果劉弘真覺得劉友一無是處,趙國宗嗣斷絕威不足惜,就絕不會在劉遂在場的情況下,肆無忌憚的表達出自己的看法。
——爲權者不無的放矢,便是這個道理。
現在,劉弘在劉友的獨子劉遂面前,毫無忌憚的貶低起劉友的身後名,或許在外人看來,這是劉弘在羞辱劉遂;但看看殿内衆人的面色,便不難發現異常。
——在劉氏宗親内部,有一則約定俗成的共同認知:對于真正放棄的人,天子是絕對不會提及的!
非但自己不會提及,甚至會不允許任何人,在天子面前提起那人——就連名諱都不行!
就像淮陰侯被囚禁于長安那幾年,高皇帝劉邦唯一不能聽到的人名,就是韓信!
而提起了某人,就意味着那人還有救;天子也有意給那人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現在,劉弘當着劉遂本人,以及劉氏宗親的面,毫無顧忌的提起‘趙幽王’這個呂後絕不願提及的人名,毋庸置疑,是要爲趙幽王的事,正式畫上句号了。
嗡時之間,衆人都趕忙做出推杯換盞的模樣,實際上,手中酒樽卻是空空如也。
除代王劉恒,還仍舊沉浸在‘一人我飲酒醉’的表演之中外,其餘人,都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了劉弘即将出口的最終定論之上。
就見劉弘略有些搖晃着站起身,負手長歎一口氣,略有些懷古傷今道:“夕太祖高皇帝之時,吾劉氏宗親人丁繁盛,俊傑層出不窮;賴宗室之力,高皇帝方得以剪除異姓而王者,以安關東之地。”
“然今,高皇帝諸子多亡于呂氏亂臣之手,唯代王、淮南二人得存;朕之昆季三人,亦弄璋之年而封國家,以爲朕之手足臂膀。”
“及至悼惠王一門,更是舉族謀逆,欲奪高皇帝傳于先孝惠皇帝之江山社稷;然朕尤患于宗親之稀,而不敢至法賊衆···”
“可悲···可歎···”
“若有宗親爲助力,朕何患悼惠王諸賊子?何俱齊王國祚易手,而天下物議沸騰?
說着,劉弘哀痛的張開雙手,似是在自問,又似是在質問上蒼:何以獨薄朕一人?
但這殿内,每一個耳朵還沒聾的人都清楚:劉弘嘴裏吐出的每一個字,都是說給他們聽的。
衆人正要再拜,就見劉弘目光中帶上了些許憐憫,望向一旁的劉遂:“呂祿竊居趙王之位,乃呂氏逆賊蠱惑太後,亂權所緻,朕甚憫之。”
“然幽王之事,呂太後已有定論;朕爲太後親孫,不敢不從。”
哀痛的說着,劉弘便搖搖晃晃着向劉遂稍一拜,甚至擠出了兩滴眼淚。
見此,劉遂再蠢,也知道劉弘的意思了。
“陛下萬莫如此;先王父行差就錯,負高皇帝恩澤在先,臣縱萬死,亦不敢懷怨···”
言罷,劉遂亦是擠出‘悔恨’的眼淚,跪拜在了劉弘面前,肩背甚至随着啜泣聲不時起伏着。
劉弘卻是怅然直起身,複将雙手背負身後,滿是哀傷道:“呂太後即有命,趙國宗祠,朕不敢複歸于幽王後嗣。”
說着,劉弘便緩緩閉上了眼睛。
“悼惠王,乃高皇帝長子,朕先皇父孝惠皇帝長仲也;悼惠一門雖當誅,然齊國祚,朕不敢廢之。”
言罷,劉弘便将哀傷的目光撒向面前,正匐地啜泣的劉遂身上。
“表兄可願即齊宗廟,以替朕督鎮關東,規壓諸侯邪?”
聽到這裏,劉遂的哭泣聲早已聽不出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隻見劉遂擡起頭,涕泗橫流的對劉弘再一叩首。
“陛下大恩大德,臣···臣縱萬死,亦不敢負之分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