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豈曰無衣


第255章 豈曰無衣

“查!”

“盡遣斥騎,務必查清,齊軍今于何處!!!”

睢陽大營内,年逾六十的大将軍灌嬰,正怒火沖天的下達着軍令。

帳内,将官們都是面色複雜的相互一對視,終是不知該如何勸說灌嬰。

——齊王大軍,居然在睢陽十數萬中央軍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更讓将官們感到憂心忡忡的,是齊軍何時離開睢陽城下,根本沒有人知道。

至于被齊軍留在營内的那千餘老弱,更是隻說:齊王隻令吾等日日加竈,其餘諸事,吾等一無所知···

若非前日,灌嬰突然下令要夜襲齊營,提前派了斥候打探,隻怕至今,睢陽城内的灌嬰大軍,都還要被齊營内那數萬道炊煙所迷惑···

“大将軍,末将以爲,齊軍之所欲,當不過兩處。”

就見一位青年将官稍站出身,對着灌嬰一拜。

“嗯?”

聽見這話的一瞬間,灌嬰便已經從齊軍走失的憤怒情緒中清醒過來,片刻之後,就已得到了相同的結論。

“可是荥陽、豐沛?”

那小将稍點點頭,複帶些擔憂道:“此二者,可謂皆不可失啊···”

“荥陽負敖倉之重,失則天下亂;豐沛更乃國朝龍興之所,失,更或置陛下于不孝之地···”

實際上,根本不用等這小将分析,作爲漢初開國功臣中的翹楚,灌嬰的專業能力,自然是水準線以上。

灌嬰甚至已經隐約猜到,這兩個足以攪亂天下的選擇之間,齊軍會選擇哪一個了···

“即刻遣人往荥陽、豐沛,謂淮陽守、隆慮侯:賊或将至,須枕戈以待!”

言罷,灌嬰便來到帳内堪輿前,手指從睢陽以東起,順着睢陽以北劃了一圈,最終在睢陽以西的三角之上重重一點。

“荥陽!”

笃定的道出一語,灌嬰便回過頭:“豐沛距睢陽雖不過三百餘裏,然得隆慮大軍駐之,賊劉氏,當勿往。”

“且賊糧寡,軍卒空腹之時久矣;或西繞睢陽,直擊荥陽!”

“荥陽今守軍不過萬五,俱乃淮陽郡兵,其戰力堪憂;且荥陽負敖倉之重,賊破,則軍糧之缺自解。”

說着,灌嬰便笃定的來到帳中央,對諸将官稍一點頭。

“着前軍即刻西出睢陽,将兵三萬,奔赴荥陽!”

“沿途但有齊賊大軍過境之迹,速速回禀!”

待一位中年将官領命離去,灌嬰又回過頭:“中軍、後軍留睢陽,須時刻警戒;萬不可叫齊賊偷城。”

其實,叛軍大費周折,憑借‘減卒加竈’的手段逃離睢陽城外,要說其是想使睢陽城放松警惕,好更輕松的攻取荥陽,灌嬰是不怎麽相信的。

但事關江山社稷(前途未來),灌嬰出于保守起見,還是決定将所有可能性都考慮進去。

“喏!末将等即刻往城牆,以備城防之事!”

又有二位将官領命離去,灌嬰稍一沉吟,複又道:“左軍遣一部校尉出城,沿睢陽之北沿途查探齊賊之蹤迹。”

“謹記!萬莫分兵!一俟有警,即刻烽火傳信;左軍見烽火而盡出。”

言罷,灌嬰終于将目光,撒在了那個統領右軍的青年将領身上。

“請将軍整軍待發,以候豐沛之報;賊現于豐沛,則右軍即刻啓程,奔襲豐沛以爲援。”

“喏。”

見那小将拱手領命,正要離去,灌嬰便略有些尴尬的開口問道:“至睢陽數旬,某慚愧,竟未知将軍名諱?”

隻見那小将略有些羞澀的撓了撓頭,旋即似是反應過來什麽般一肅。

“将軍言重,末将孫卬(áng),乃北地人氏···”

※※※※※※※※※※※※※※※※※※※※

在灌嬰于梁國境内,瘋狂查探齊軍蹤迹之時,漢室版圖極南,同樣有一個人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

“王使可曾歸來?”

南越首都,番禺城。

剛于去年滿六十的南越王趙佗,正在王宮内焦躁的走來走去,不時發出急迫的詢問聲。

自漢室的齊王發動叛亂,已經在長沙一帶半死不活的周竈大軍北撤,已經過去了将近三個月。

但趙佗還沒來得及松口氣,就有另一隻極其陌生的部隊,接替離開的周竈大軍,出現在了長沙國境内。

當查明那支部隊,乃是長安兒皇帝派來,就趙佗稱帝一事讨要說法的‘淮南國軍’時,整個南越朝堂,可謂是啼笑皆非。

——就連長安中央軍,都在這南方的濕瘴之下失去戰鬥力,小皇帝居然又派了個諸侯王來?

這漢室,隻怕是吃棗藥丸!

但沒過多久,南越君臣就笑不出來了···

與之前那支自關中長途奔襲而來,十分不适應南方其後的北方軍隊所不同,這支陌生的諸侯國軍,似乎完全不受南方濕瘴氣候的影響!

南越政權,之所以能在漢室鼎立之後,在這大漢版圖角落屹立之際,其最大的倚靠,便是險峻的地貌,以及惡劣的氣候。

北方軍隊南下征讨,必然會現在南方的惡劣氣候面前折三成戰鬥力;若想攻下已經毀道自封的長沙-南越邊境防線,更需要付出巨大的傷亡,方有可能踏上嶺南之土。

但同樣作爲自關中而來,在這嶺南之地僥幸存活下來的北方人,趙佗心裏很清楚:這支諸侯國軍,根本就不是什麽北方部隊!

随後查探得來的消息,更是讓趙佗感到一絲絕望···

——這漢室的淮南國,居然就在長沙東北方向,緊鄰長沙國!

且相較于異姓王掌控的長沙國,這淮南國,乃貨真價實的劉氏宗親鎮守!

在這支諸侯國軍到來之前,長沙國可謂是戰戰兢兢,唯恐南越哪一天提兵北上,就要拿長沙國開刀;但現在,換做是南越上下,因這支陌生的諸侯國軍而感到恐懼了···

“陛下,依臣之意,莫不如···”

就見趙佗身旁,南越丞相呂嘉稍一遲疑,終是略有些心虛道:“莫不如,陛下暫去帝号,假意臣漢,以消弭兵禍?”

聞言,就見趙佗煩躁更甚:“朕如何不知當虛與委蛇,以安暴漢?”

“然使臣前後足有百十人前去,卻無一人得見淮南王那暴戾匹夫!”

說着,趙佗頗有些憂慮起來:“戰起不過旬月,閩越竟已連失數城,閩南之地,更已盡掌于那淮南之手。”

“若戰罷,閩南之地不複歸,他淮南國,可就于吾南越接壤矣!!!”

聞言,呂嘉幾欲開口,終是長歎口氣。

“陛下稱帝一事,終歸是心急了啊···”

聞言,趙佗下意識一怒,旋即若有所思的望向自己的丞相呂嘉。

“丞相若有建言,但可道來。”

見趙佗還能聽得進去話,呂嘉暗自松口氣,拱手一拜。

“陛下之志,縱百越之地,知之者亦無有出臣之左①;然雄圖偉業,終當緩圖,不合莽撞。”

說着,呂嘉便流露出一絲神往的模樣。

“臣得陛下信重,以爲南越之相;自陛下統禦嶺南之地,臣便縱觀秦簡,于戰國之事略有薄見。”

“夕者,秦昭襄王在位數十年,終與趙會戰于長平。”

“長平戰勝,趙固暗弱;然實則,秦趙乃兩敗俱傷···”

“若彼時,昭襄王暫緩矛戈,以安新服之地,待數歲,趙便當亡于昭襄王在位之時。”

“然昭襄王剛烈,不退反進,方有長平戰後,秦敗于關東諸國之合縱;長平戰勝之利盡失。”

言罷,呂嘉便拱手一拜:“此何也?”

“乃欲成大事者,其當緩圖,不可莽撞也。”

就見呂嘉話頭一轉,繼而道:“再以始皇帝論···”

呂嘉話已出口,趙佗面色便陡然一厲,終是緩緩歸于淡然。

“丞相但言···”

嘴上說着,趙佗卻略有些身上的閉上了雙眼,心神,也已飛向了那夢中的故土。

那一年,趙佗還隻是一個小将,彼時的始皇帝,是那麽的英姿勃發。

在藍田大營,始皇帝傲視着漫山遍野的玄甲,眉宇間,盡是令人神往的銳意。

“吾大秦的将士們!”

“今日,爾等就要攜朕之命,爲大秦,攻略極南之百越地!”

“吾大秦,自孝公行商君之法始,便以武立國。”

“今,吾大秦銳士出征在即,朕觀大軍,甚喜!”

“諸君且安去;待諸将士建功立業而歸,朕當于鹹陽章台,與諸将士把酒同歡!!!”

那激情澎湃的聲音,即便此刻,也仿佛随着那首秦腔,旋繞在趙佗耳邊···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

“王于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豈曰無衣···”

呢喃着,趙佗都沒發現松垮的面皮之上,已是布滿淚痕。

就連呂嘉,此時也是悄然止住了話頭,看着趙佗直停的脊背,在這王宮大殿之中緩緩彎下,終是蜷作一團···

“陛下····”

就連呂嘉都已按捺不住奪眶而出的眼淚,跪拜在了趙佗面前。

“縱夕始皇帝之時,六國未滅,始皇帝亦未急于稱帝啊···”

“今陛下偏居一隅,雖有峻嶺沼池爲險,然陛下之大業尚遠;陛下此刻當勵精圖治,廣集兵糧,以待将來啊···”

呂嘉誠摯的勸說,卻并沒有講趙佗的注意力吸引過來;偌大的殿堂内,隻趙佗那斷斷續續的啜泣聲,以及那一首脍炙人口的秦腔。

——豈曰無衣,豈曰無衣···

※※※※※※※※※※※※※※※※※※※※

長安,洛城門内。

看着劉郢客披麻戴孝,于高廟内祭奠劉邦的衣冠,劉弘維持着面上淡然,心中卻是連道可惜。

楚王劉交,終于在漢高後九年秋八月,迎來了自己的生命終點。

“可惜啊···”

隻要劉交亡故晚幾天,或者驿騎沿途耽誤了幾個時辰——乃至于消息晚送來片刻,劉弘就有可能達成在楚王劉交這一代,第一次施行推恩的目的。

但命運,往往是如此荒誕,而又可笑。

八月末逝世的劉交,就好像真的在天有靈般,以自己的死訊,避免了太子劉郢客在九月的長安,被劉弘帶入‘推恩’的深坑之中。

劉交一死,劉郢客繼承楚國王位,幾年後劉郢客再去世,楚國宗祠,就要落到劉戊手中。

可以說推恩之事,因爲劉交不合時宜的逝世而難度陡增。

現在,劉弘已經不指望二十年内,楚國能從現在的四十餘城,被瓦解爲幾個不過十數城的小國了。

“幸好有齊國在···”

由劉遂爲齊王一事,劉弘已經和宗親内部達成一緻;但齊七十三城,自然不可能全都交到劉遂手上。

曆史上,吳楚之亂一止,參與叛亂的各國都收到了中央的制裁:包括但不限于削土、罷兵權、罷官員任職權等制裁手段,都被景帝劉啓強塞到了關東諸侯國嘴裏。

而作爲罪魁禍首的吳國,更是直接消失在漢室版圖之中。

現如今,劉弘雖因忌憚劉肥‘高帝長子’的身份,而并未打算廢黜齊國,但趁此良機将齊國削一圈兒,自是題中應有之理。

“陛下。”

正思慮間,就見劉恒輕步靠近了些,對劉弘躬身一拜:“陛下召臣,可有交代?”

聞言,劉弘卻是淡然一笑,将目光移向不遠處的劉郢客身上。

“楚王薨故,朕甚哀;王太子将行,朕便召王叔至此,于朕同送太子。”

待等祭祖過後,劉郢客就将啓程,踏上返回楚國繼承王位的遠途。

待劉交喪事一過,劉郢客就将正式成爲漢室的楚王,替長安中央鎮守東南。

不出意外的話,劉弘下一次見到劉郢客,起碼得到一年之後,劉郢客按照慣例朝貢長安之時。

劉交的突然亡故,使得劉弘‘嘗試推恩于楚國’的盤算落空;而另外一個問題,便随着劉郢客即将歸國,而擺在了劉弘面前。

——劉郢客回國繼承王位,宗正一職,又空了出來···

雖然早在任命劉郢客之時,劉弘就已經對劉交即将到來的死期有所準備,但當事情真的發生,宗正一職的空缺又一次擺在眼前,劉弘卻有些遲疑了。

劉弘原本的打算,是在劉交死後,如曆史上那般,将劉交的另一個兒子劉禮召入長安,以接替宗正之職。

但現在,劉弘卻有了另外一個有趣的想法。

“王太子歸楚,則宗正出缺;依王叔之見,當由何人以替之?”

劉恒的回答,果然沒有出乎劉弘地所料。

“宗正,負規導宗親之責;其選當以年長、德高者爲先。”

“然今宗室之中,高皇帝諸子唯臣、淮南二人存;臣稍長于淮南。”

說着,劉恒自嘲一笑:“然縱臣,亦加冠不過數歲;且将負陛下之命王睢陽,恐無以爲宗正···”

“武哀王一脈,故羹颉侯已爲燕王;代頃王一脈,濞王吳地,德侯廣或可堪一用。”

“及至楚王諸子,年長者,亦或可爲陛下之選···”

看着劉恒規矩一拜,劉弘終于流露出些許的笑意。

“德侯廣,今年不過三十餘;任宗正,隻怕是有些不妥?”

卻見劉恒稍直起身,面上頗有些苦澀:“陛下亦知,先孝惠皇帝夭崩之時,年不過二十餘;今陛下更以未冠之年以臨神聖,劉氏宗親,多有未壯···”

小心翼翼的說出這段略有些敏感的話語,劉恒打量一番劉弘地面色,便再道:“且縱楚王諸子,其太子早亡;今次子郢客将繼位,亦不過四十有四。”

“其餘諸子更幼于郢客,雖稍長于德侯,然相差無多···”

待劉恒終于将‘劉氏宗親大都年紀不大’的狀況說出,劉弘才終于圖窮匕見。

“然年未四十而任宗正,朕恐宗親輕之,宗正無以威壓啊···”

說着,劉弘就似是想到什麽壞點子的少年,頗有些心虛道:“朕意,宗正既年少,當輔之外力,以壯其威!”

“若朕以吳國之土王德侯,亦或裂楚國之土王楚王之子,再任之以宗正···”

“王叔以爲,可行否?”

言罷,劉弘便将目光緊緊鎖定在了劉恒身上,眼眸中滿是不容置喙的強勢!

——劉恒與劉廣、劉郢客同爲劉家二代沒錯,若論年齒,劉恒甚至比二人小了一輪甚至兩輪!

但差别在于:無論是劉廣還是劉郢客,都不是劉氏嫡脈···

劉廣之父,乃是劉邦的次兄劉喜;劉郢客,則是劉邦之弟劉交的兒子。

而劉恒,則是貨真價實的高帝親子!

雖然說,在如今孝惠劉盈、當今劉弘成爲劉氏嫡脈的情況下,劉恒也算是庶脈分支;但即便是庶支,也有遠近親疏之别。

在劉氏一代劉交已然離世的現在,尚存世的劉氏二代子孫當中,劉恒‘高帝親子’的身份,便足矣讓其占據宗室中至高無上的話語權。

隻要劉弘方才所言,能借劉恒之口擺上朝堂,那起碼在宗親内部,這件事就有九成以上的可操作性!

看着劉弘目光灼灼望着自己的模樣,劉恒卻是頓時陷入沉思之中。

沒等劉恒答複,劉郢客便完成了祭祖儀式,來到了劉弘面前。

“王父薨,臣爲人子,當奔之;還望陛下恕臣無以久留···”

見劉郢客這就要告别離去的架勢,劉弘幾欲開口,千言萬語,終是化作了一句暗含深意的規勸。

“待來日繼位,太子當嚴苛家風,以教後嗣···”

1.根據封建王朝的尿性,漢尚右的主要原因,很可能是因爲秦尚左。

具體沒查到資料,書中以‘秦尚左’爲設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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