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壯即爲變
令王忠前去傳召劉恒及代王太後薄氏,劉弘又将身旁的郎官派去,将太後張嫣請到未央宮。
不知是不是錯覺——自劉弘從蕭關歸來,陳、周二人授首,朝堂正式步入正軌之後,張嫣就像是脫胎換骨般,完全換了一個人!
倒不是說脾性有多大的轉變,而是在劉弘原本的印象中,那個即便貴爲太後,卻仍舊惶惶不可終日,政治手段略顯稚嫩,性格略有些偏激的太後老娘,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雍容得體,一舉一動皆符合身份、禮制,且能充分發揮漢太後角色的‘陌生人’。
便拿朝局來說:自陳平、周勃二人先後離世,兩個家族也被驅逐(流放)至邊地後,朝野輿論頓時陷入了一種微妙的氛圍之中。
除尚在位的三公九卿,即皇黨一系成員外,幾乎所有的朝臣百官,都對此次事件戰戰兢兢,唯恐禍及己身。
即便是劉弘許下‘賊首亡,餘者不究’的承諾,長安朝堂那濃烈的不安氣息,也依舊不可抑制的傳播開來。
最誇張的時候,甚至發生了‘關中某縣令因與陳平有過交談,擔心因此獲罪而挂印離去’的荒誕事件···
想想也正常——若是在後世,一個政權的軍方總司令和總理同時‘病逝’,也必然會在政權内部造成不小的動蕩。
劉弘在‘太尉、丞相近乎同時病逝’的情況下,能将影響控制在這種程度,已然實屬不易。
但張嫣,這個上位不到半年,年不過二十餘歲的當朝太後,着實給了劉弘一個意外之喜。
——秋八月戊申(初五),陳平病逝當天,恰逢每五日一次的常朝;太後張嫣陪同劉弘與會。
當日常朝,劉弘隐晦的提了一句‘今後朝堂諸公當竭力佐朕’,實則再度重申了陳、周亂臣集團之事,就此畫上句号。
就在劉弘再次給出‘不擴大打擊範圍’的承諾之後,張嫣用實際行動,爲劉弘的諾言給出了背書。
即便是此刻,劉弘都還記得張嫣那日滿目柔和,眉宇間皆爲大局的雍容。
——太祖高皇帝侯者百四十五,今存不足百;開國功侯如酂侯、舞陽侯等,絕嗣;今複失绛、曲逆二臣···
功侯多于國有功,而今絕四時血食,朕甚憫之;今天子親政,吏治清明,當議複酂、舞陽、宣平等功侯之家,以全太祖高皇帝之信諾也!
隻能說,‘漢太後’這個群體,絕對稱得上人均帝王之姿。
起碼西漢的太後,沒有一個好相于的!
年不過二十歲,卻三言兩語之間,将劉弘都無能爲力的朝野人心安定下來的張嫣,就是最好不過的明證!
得了張嫣‘複開國功侯之家族,以延其宗嗣傳承’的授意,朝臣百官動蕩不安的心,終于踏實了下來。
劉弘也樂得付出幾萬戶食邑,将陳平、周勃之死所帶來的影響壓制到最小。
實際上,即便張嫣不提,這件事也是劉弘必須要做的。
這與劉弘的意願,亦或是利弊得失無關——隻要皇位上坐着的皇帝姓劉,且還想維護劉漢政權的安穩,就必然會以這種‘複封功侯’的手段,來收買勳貴階級。
曆史上,作爲西漢‘開國第一侯’的酂侯蕭何家族,就曾四度因犯罪而失去侯爵,最終又被曆代西漢皇帝複封。
非但蕭何如此,劉邦開國所封的那百餘功侯中,排名稍靠前一些的,也都曾享受到這個待遇。
原因無他——太祖高皇帝封誓言:使河如帶,泰山若厲;國以永甯,爰及苗裔!
光從這一點出發,出于照顧先祖劉邦的顔面,借劉邦之名鞏固自身威權的目的,每一位劉漢皇帝,都會選擇複封斷絕傳承的開國功侯。
如今距離漢室鼎立,劉邦遍封功侯才過去不到三十年,光是開國十八功侯中,卻已有近半斷絕傳承···
開國第一侯:酂侯蕭何一脈,在二世酂侯蕭祿病逝之後,因蕭祿無子,侯爵落到了蕭何的夫人同氏身上;另外封了蕭何的次子蕭延爲築陽侯。
若天子與太後不管不顧,那等蕭何的夫人離世,酂侯一爵就将斷絕傳承。
十八功侯第三位:宣平侯張敖一門,倒是因魯元公主之故,而在過去幾年中頗得呂太後重視——張敖與魯元公主所生之嫡長子獲封魯王,其餘庶子二人,張壽爲樂昌侯,張侈爲信都侯。
但在年初,諸侯大臣共誅諸呂,呂祿呂産等人盡皆授首之後,張堰、張壽、張侈等人的爵位都被歸入‘呂氏逆臣之亂命’,而被朝堂共議罷黜。
即便劉弘拼了老命,将呂後從‘呂氏亂臣’的泥沼中拉出來,也終是無力将這幾位母舅的爵位保下。
至于張敖的爵位傳承者:二世宣平侯張信平,則是在孝惠皇帝最後一年離世,宣平侯一脈絕嗣,國除。
撇開出于大局的考量不論,張嫣提出‘複封開國功侯’,若說有那麽一點點私心,恐怕也正是爲了延續宣平侯一脈——與故魯王張堰、二世宣平侯張信平一樣,張嫣也同樣是張敖與魯元公主所生。
排第四位的绛侯周勃一脈,在前不久剛宣布‘絕嗣’,沒個幾十年,或是後代立下曠世武勳,就不大可能在短時間内複家。
第五位的舞陽侯樊哙一門,因二世舞陽侯樊伉在誅呂行動中站隊呂氏,而被諸侯大臣清洗。
第七位的魯母侯疵,其爵位本就是應當封給在漢立前幾天,不幸陣亡的大将奚涓;因奚涓陣亡,又沒有後嗣,爵位才被劉邦封給了奚涓之母。
在初代魯母侯病逝之後,奚涓一門,早已經斷絕了所有血脈——即便劉氏皇帝想爲其複家,也根本找不到後人。
第八位,就又是一個劉弘不願意聽到的名字了:汝陰侯,夏侯嬰···
滿打滿算,開國功侯前十人當中,如今也僅平陽侯、曲周侯、颍陰侯及陽陵侯四家尚存。
前十位都有超過一半斷絕血脈,就更别提排名十位開外的了···
這種情況擺在任何一個封建君王面前,都不亞于一個沙包大的巴掌,一下下拍在自己,以及分封功侯的先祖臉上。
所以複封酂侯、舞陽侯、宣平侯等功侯,乃至于爲血脈全然斷絕的魯母侯家族過繼一人,以承繼香火,就都是劉弘所必須要做的事了。
而張嫣的舉措,妙就妙在此處——複封功侯,本來就是劉弘要做的!
無論張嫣提不提,朝臣慌不慌,這件事劉弘都要做,區别隻在于早晚而已。
而張嫣在朝堂人心不安的時間點,替劉弘将此事擺在朝臣面前,無異于讓劉弘付出了本就要付出的代價,而換取了朝局的穩定。
就如同在後世,原本就要繳納給社區的錢款,瞬時多了個‘可換取社區友好待遇’的好處!
在劉弘的角度上,此事的意味就又有所不同了——張嫣此舉,是在爲劉弘解決問題的同時,沒有讓劉弘付出任何東西!
這樣的政治智慧···
着實令劉弘爲之期待!
早在年初,張嫣一言不合便将周勃下獄時,劉弘就曾想過:若是張嫣能向曆史上的薄後、窦後靠攏,充當皇帝與朝臣之間的潤滑劑,該有多好?
那樣一來,劉弘就可以肆無忌憚的‘咆哮公堂’;至于受到傷害的朝臣百官,自是有太後撫慰。
而經過此事,劉弘就隐約體味到了一絲‘陛下唱白臉,母親願意唱個紅臉’的味道。
老娘如此‘懂事’,劉弘也不好爲難母舅(們)——投之以桃,報之以李;封宣平武侯張敖次子,故魯王張堰爲宣平侯一事,已經正式提上日程。
除此之外,改封蕭何次子,築陽侯蕭延爲酂侯、封樊哙庶子樊市人爲舞陽侯等決議,也都得到了朝堂一緻支持。
不出意外的話,歲首大朝儀,這些關于開國功侯家族複封的诏命,就将正式下達。
若說複封開國功侯一事,使得因陳、周集團崩塌而陷入不安的朝堂重新穩定了下來,那還有幾件事,就是與劉弘的皇位法統息息相關了。
——大行皇帝劉恭的蓋棺定論,以及劉弘登基五年,卻仍舊沒有改元元年!
這兩件事,無一不讓劉弘傷透了腦筋。
出于孝道的顧慮,劉弘隻能也必須維護呂後光明偉岸;遍封諸呂爲王侯、罷斥王陵等鍋,劉弘也能勉強甩到‘呂氏子弟’身上。
但原主的哥哥,孝惠皇帝劉盈長子,史稱爲漢前少帝的劉恭,在不過十餘歲的年紀夭折于皇位之上,卻是劉弘無論如何都解釋不清的···
無論劉弘再怎麽扭曲事實,再怎麽洗白呂後,将此事淡化處理,都無法改變天下人腦海中的固有印象:前少帝之死,就是因爲那一句‘吾未壯,壯即爲變’。
“唉,難呐···”
揉搓着額角,劉弘不由爲這位便宜老哥的智商感到哀痛。
即便是普通人在小時候被欺負了,也懂得裝慫;等長大了,再把挨過的奏都找回來。
就算是個傻子,也不至于光明正大的喊出‘我還小,等長大了再報複你’這種明顯找揍的話。
思慮間,劉恒的身影便踏入殿内,出現在了劉弘視野之中。
看着劉恒如此模樣,再想起劉恒在曆史上的‘影帝’形象,劉弘腦海中,不由出現一種更爲有趣的猜測。
“我這個便宜老哥,不會是被人忽悠了吧···”
對于大多數後世人而言,曆史上的漢文帝劉恒,更多時候都是以淳樸善良、心懷天下百姓的形象出現。
但若是對曆史的了解稍深刻些,就不難發現:劉恒最擅長的,其實是借力打力,借刀殺人!
劉恒打太極的功力,曆史上餓死在囚車之内的淮南厲王劉長聽了,都得直呼内行。
從這個角度看,劉恭那句引來殺身之禍的抱怨,無疑就有趣多了。
當是時,可正是呂後大權在握,滿朝大臣敢怒不敢言,陳平和周勃都開始恬不知恥,爲呂後遍封諸呂爲王尋找理論依據的時間點!
要說當時的朝堂諸公、開國功勳們,對呂後大權獨攬沒有意見,那就是在說笑了。
那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朝中大臣惱怒于呂後所爲,又出于槍打出頭鳥的顧慮,不敢自己出頭,而将劉恭當槍使?
越想,劉弘就越覺得這個可能性不孝——呂後一朝的臣子,大都不是什麽剛正不阿的人。
若非如此,劉弘穿越之初,也不至于因王陵主動投靠,就頓感到老懷大慰。
事實是西漢初,跟随劉邦南征北戰,打下漢室江山的開國功侯,在大權獨攬的呂後面前,通通變成了軟腳蟹!
除王陵一人之外,再也沒有哪怕一個開國功侯,在呂後遍封呂氏子弟爲王、侯時,說出一聲:太祖高皇帝白馬誓盟者,非劉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
要是這幫家夥純慫也就算了,偏偏呂後一死,這幫欺軟怕硬的渣渣又跳了出來,外聯諸侯、内結朝臣,硬生生把呂氏屠戮一空!
想到這裏,劉弘便在心中默默心疼起便宜老哥:前少帝那句‘壯即爲變’,隻怕是敢怒不敢言,不言又不爽的開國功侯,向呂後發出的試探。
亦或者說,那個誘導劉恭作死的人,實際上已經達成了自己的目的:逼呂後廢立天子,好使呂後陷于不義!
如果真是這樣,那諸侯大臣共誅諸呂時的說辭,也就不難猜測了:呂後女身而臨朝,因天子年少之言便動辄廢殺,長此以往,劉氏盡亡矣···
“呵,倒也不算笨。”
這麽說來,燕趙先後共四位劉氏諸侯死在王位,高皇帝劉邦八子今隻存二人,背後也不難看到開國功侯集團的身影。
想清楚這些關節,劉弘便明白,自己應當如何去做了。
“代王臣恒謹拜陛下···”
劉恒拜喏之語未盡,劉弘便輕笑着走下禦階,拉過劉恒的手臂:“入長安旬月,王叔怎還如此拘謹?”
聞言,劉恒讪讪一笑,稍稍起身,卻仍舊不敢将脊背完全挺直。
“陛下近臣,乃臣之福;然禮不可廢,矩不當逾···”
看着劉恒一闆一眼的說辭,劉弘也隻得輕笑兩聲,拉着劉恒,走向殿後的涼亭。
“太後不刻便至;王叔幼子亦與太後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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緩慢的走在宮内的石磚路上,劉弘背負着雙手,不時思慮起朝中之事。
“陛下此召臣,可有何交代?”
輕輕一聲詢問過後,劉恒面色一肅:“但陛下所命,臣必往也!”
看着劉恒一副視死如歸,又隐隐帶着‘陛下,輕點坑我啊~“的表情,劉弘無奈一笑,拍了拍劉恒的肩膀。
“不至于此,不至于此···”
“今日,誠太後欲與王叔之母言談,又無從開口,方托朕以爲中介。”
淡然的解釋着自己的‘動機’,劉弘不忘稍作補充道:“朕于王叔,亦談不上交代,隻些許瑣碎之事,欲與王叔相商。”
劉恒自是再拜:“臣,在所不辭!”
見劉弘仍舊一副滿是警惕的樣子,劉弘笑着搖了搖頭,稍行兩步,示意邊走便說。
待劉恒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劉弘措辭一番,便将自己的打算大緻道出。
“自夏四月,賊起于齊,至今近半旬;幸得王叔在,亂止時近。”
“待亂平,王叔便當就國于睢陽;故朕欲于王叔臨行,與王叔商讨此事。”
說着,劉弘便稍側過身,眉宇間稍帶些銳利,語氣中卻滿是淡然。
“先大行皇帝,不知王叔作何念?”
劉弘一語,頓時惹得劉恒呆愣在原地;片刻之前還流于表面的‘惶恐’,在此時也是深達眼底。
“陛,陛下···”
哆嗦的說着,劉恒的目光一刻不離的鎖定在劉弘的面龐之上:“臣···”
糾結良久,劉恒似想起什麽般猛一低頭:“先皇之事,臣不敢妄議,亦頗多不解;還請陛下代爲解惑。”
看着劉恒拱手應諾的模樣,劉弘稍一詫異,便不由暗自感歎起來。
“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啊···”
“尤其是薄後這樣的‘老’者!”
劉弘幾乎有九成以上的把握,笃定劉恒所言,俱乃薄太後‘提點’。
不得不說,作爲曆史上與呂後近乎齊名,風評卻遠好于呂後的女強人,薄後的政治智慧,即便是在劉弘這個穿越者面前,也讓人相形見绌。
有薄後在,代王劉恒這一生,就必然不會走向歪路。
“王叔即問,朕便當于此間事,告與王叔之。”
劉恒如此識趣,願意爲劉弘沖鋒陷陣,劉弘也就沒有客氣的必要了。
隻見劉弘環顧一圈,确定周遭無人,才神神秘秘的低下頭,将嘴靠近劉恒耳邊。
“大行皇帝惹惱呂後者,皆乃戾侯所惑!”
隻短短一句話,劉弘就爲前少帝之死定了性:都是賊子作亂,離間天家祖孫!
而漢開國數十載,曆代功侯數百人,得到‘戾’這個谥号,卻隻绛戾侯周勃一人。
劉弘話裏的意思也很簡單了:呂後和大行皇帝之間的茅盾,都是周勃在暗中搗鬼!
剩下的,就看劉恒,或者說薄太後,能否理解劉弘話中深意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