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車騎之令


第260章 車騎之令

不過短短數日,駐紮于睢陽一線的灌嬰大軍,便已經探知到了齊王及其麾下叛軍的去向。

——荥陽!

或者說,敖倉。

敖倉的建立,實際上得追溯到戰國之時,秦還未統一天下的時候。

經過商君變法之後,秦一掃羸弱,以極其迅猛的速度,發展成爲了齊名齊楚,甚至能比拟趙國的軍事大國。

強盛之斯,且仍在大踏步向前發展的秦國,自是讓關東六國如坐針氈;尤其是在秦-趙長平一戰之後,整個神州大地,都爲那支從關中東出,身披玄甲的部隊,冠上了‘虎狼’之名。

遠交近攻,合縱連橫;對于秦的日益強盛,關東六國都選擇了不同的應對策略。

恰處于函谷關外,攔在秦軍東出之路的三晉,自然是因‘近攻’而對秦抱有敵意;而東北向的燕、東方的齊、東南方向的荊楚,則是以‘遠交’之故,與秦交好。

先是秦惠文王時,面對合縱抗秦的關東五國,秦相張儀憑借其‘連橫’之策,首先将齊國拉入了秦陣營的懷抱。

而後,随着秦趙之間的戰鬥愈發激烈,與秦‘隔趙相望’,且與趙之間時代積怨的燕國,也逐漸倒向秦國的陣營。

至于楚,則是被屈、景、昭三家徹底玩兒爛,自己走向腐朽和滅亡。

最後,始皇帝嬴政繼秦王位,秦東出之勢愈烈;首先遭殃的,就是攔在甘谷關外的韓、趙、魏三國。

戰國末期,趙國的綜合實力基本都處于前列,對秦頻繁東出,并沒有感到什麽危機感。

而作爲戰國末最弱的兩國,韓、魏無疑是驚恐無以附加,唯恐哪天一覺醒來,秦虎狼之師便已至都城。

二者之間,魏憑借其都城大梁之堅固,勉強達成了‘臣服于秦’,從而換取了短暫的安甯。

戰國時期的魏國,也因其都城名爲‘大梁’,故在漢室改稱爲了梁國。

而作爲關東六國中第一個被秦所滅,幾乎沒有還手之力的韓國,面對秦百萬雄師時,終是隻能另想它策。

當時,擺在韓惠王面前的,是兩個選擇。

其一,接納公子韓非‘變法圖強’之策,從根源上解決韓國綜合實力羸弱的問題。

但韓惠王卻因變法耗時過久,且費時費力爲由,選擇了第二個選項:以水工鄭國之策,誘秦于關中大興水利,從而達成疲秦、弱秦,減緩秦國東出趨勢的目的。

面對這個陷阱,時任秦王嬴政、秦相呂不韋,都是義無反顧的跳了下去。

自此,秦近十餘年無力東出,使韓、魏等國得到了寶貴的踹息時間。

但韓國這個短視的計謀,最終卻爲秦蕩滅六國,統一天下的事業,拼上了最後一塊拼圖:充實的糧食補給。

經曆近十年的修造,耗費龐大的人力物力财力,秦國硬生生将那條爲後世所津津樂道的水利工程修造完畢。

而那條長達三百餘裏的主渠,也因建造者鄭國之功,被秦始皇命名爲:鄭國渠。

一條寬不過幾十米,長不過一百多公裏的水渠,在後世人看來隻是一條‘縣鄉’乃至于‘村’級的工程,就連水利一詞都沾不上邊。

但在那個科技、技術落後,資源仍舊匮乏的時代,一條這樣的渠道,卻足以爲秦國統一天下,奠定下堅實的基礎和保障。

這就像後世,某個國家爲了讓鄰國沒空侵略自己,就誘惑其研究蘑菇···

鄰國疲弱是疲弱了,但蘑菇研究出來的那一天,這個國家就可以洗洗睡了。

鄭國渠通,本就肥沃的關中大地産出更甚不說,還瞬間多出了數十萬畝良田;恰逢此時,關東列國又開始學起楚國的屈、景、昭三家,紛紛加劇了對平民階級的剝削。

在壓迫最嚴重的楚國,甚至出現了百姓耕作一年,結果收獲的糧食,還不夠繳納稅賦的情況!

正如杜牧在《阿房宮賦》中所言:滅六國者,非秦也;乃六國自身也。

一邊是窮兇極惡,恨不得将農稅提到‘田畝産出的百分之一百二’的關東列國;另一邊是‘求賢若渴’,準備好田畝土地乃至于房屋,恨不得跪着求關東百姓入關中安家的秦國。

‘用腳投票’一詞,在曆史上第一次發生,或許就是此時。

無數百姓抛家舍業,不惜放棄在故土那點可憐的基業,舉家遷入關中,以爲秦民。

鄭國渠通,土地肥沃,新多出的田畝也有人耕種;秦國大約兩成的農稅,一年所得幾乎能與六國農産之和相媲美!

到這裏,秦統一天下之勢,實際上已不可阻擋。

有了富足的糧米,東出滅國,就被已加冠親政的秦王嬴政提上了日程。

先滅韓,後亡趙;待魏王假面縛銜璧,獻魏國域堪于秦将王贲之手時,三晉之地,已盡落于秦國之手。

‘近攻’的三家掃滅,剩下三家‘遠交’的國家,也就被秦列入了征讨名單之内。

三晉之地正于函谷關外,糧草運輸并不算吃力——從函谷關一出,基本就是戰争前線。

而遠在遼東的燕,山東的齊,以及荊地的楚,無一不距函谷數以千裏;而秦都鹹陽,距離函谷關也不下千裏之遙。

若從鹹陽往這些地方運糧,糧道太遠、運輸太吃力不說,沿途損耗也十分龐大。

六國皆在,函谷關還屬秦國的‘邊界’;三晉一下,函谷關就算是秦國的‘腹地’了。

出于這個原因,秦王嬴政才決定:在函谷關外不遠處的荥陽建立一座糧倉,以供給大軍滅燕、齊、楚三國。

後燕丹刺秦,燕亡;楚内亂不休,楚亡;齊國更是以一種十分意呆利的方式,成爲了關東六國最後一個滅亡的國家。

而那座被秦始皇建立于函谷關外的糧倉,自此成爲了關中-關東兩片土地的糧食調節閥。

關東糧食不夠,就從敖倉暫取,再從關中補進敖倉;關中遇災,亦從敖倉取用,從關東補之。

無論是秦國崩塌,亦或是楚漢争霸,敖倉,依舊支撐着天下百姓心中的那一絲希望:活下來!

隻要活下來,熬到戰亂結束,就可以憑借敖倉之糧,重新過上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幸福生活。

自秦一統神州大陸至今數十年,近三代人的時間過去;敖倉在天下百姓心中,早已坐穩了‘定海神針’的地位。

無論災難有多嚴重,亦或是戰亂有多激烈,隻要敖倉還在,天下百姓就不會擔心戰亂之後,會因遍野黃土而餓死。

淳樸的華夏人相信:到了大部分人活不下去的時候,仁慈的漢室天子必然會打開敖倉,将一袋袋米糧,發放給自己這樣命苦的人。

雖然有漢一朝,敖倉至今還未曾流出過一粒糧食;但隻要敖倉立在那裏,幾百萬石粟米存在敖倉,無論發生什麽事,天下百姓都不會絕望。

現如今,身爲鎮亂主将的灌嬰,卻發現原本與自己‘對峙’于睢陽的叛軍,招呼都不打一聲,就偷偷溜到了身後,向着敖倉狂奔?

若是方才正常時節,灌嬰必然會如同半年前那般,站在荥陽城頭,望着不遠處的齊軍大營哀歎,然後再忽悠齊王一句:要不咱倆合夥幹呐?

但現在,灌嬰卻不會了。

——最晚不過半個月前,敖倉最後一粒米就已經跨過了函谷關,踏上了前往長安的旅途!

對于敖倉的狀況,灌嬰自是一清二楚——如今大軍的軍糧,還是從敖倉存糧中撥出的!

而叛軍得目的,實際上也很難瞞的了太久。

要想出其不意的出現在荥陽城外,相對順利的占據敖倉,叛軍就必須星夜馳騁,争取以最短的時間,最突兀的方式出現在荥陽一帶。

如此一來,别說是人畜糞便了,就連掩蓋車轍、腳印,叛軍都不可能顧得上!

而叛軍足足二十餘萬人,其蹤迹,隻能說但凡是個有眼睛的人,都很難不發現。

此時此刻,睢陽大軍前軍三萬餘人,早已按照灌嬰的布置西出睢陽,趕赴荥陽一帶;而叛軍的行軍痕迹,也基本否定了‘叛軍分兵兩處,各攻荥陽、豐沛’的可能性。

正常情況下,灌嬰其實應該留一到兩萬老弱守睢陽,其餘大軍則盡出,一同奔赴荥陽-敖倉一線。

但此時此刻,灌嬰看着手上的一張絹書,不由陷入了沉思。

“西至筦城,隔卞水以備齊賊?”

絹書上的内容,與灌嬰原本的打算相差無多:大軍西至荥陽附近,再圖謀殲滅齊王叛軍。

但這封絹書,卻并非是天子劉弘送來的聖旨,而是···

“将那驿騎召來!”

略有些暴躁的呵斥一聲,灌嬰将絹書随手丢回案幾,來到了堪輿面前。

“筦城···”

看着荥陽-敖倉一代的地形,灌嬰又在敖倉周圍畫了個小圈:“卞水,荥澤,汜水,大河···”

“隔水以備···”

灌嬰自言自語間,一位風塵仆仆,嘴角都已有些幹裂的軍卒被押入帳内。

“将軍。”

親衛一聲親喚,卻并沒有将灌嬰的注意力從堪輿上轉移開。

隻見灌嬰看着堪輿,側對着那軍卒,語氣略帶些冷意道:“除此絹書,車騎将軍可另有言,令爾轉告于老夫?”

那軍卒隻搖了搖頭:“并無他言。”

聞言,灌嬰稍一思慮,不着痕迹道:“今飛狐都尉于何處?”

“除老夫外,車騎将軍可還傳令他人?”

卻見那軍卒稍一猶豫,似是下定決心般,對灌嬰倨傲的側臉一拜。

“禀大将軍,車騎另傳信于淮陽守,令其不必力戰;若賊臨城,則稍戰而退至成臯,于汜水隔岸駐守即可。”

“及至車騎,則領飛狐都尉星夜馳往卷縣;不日便至。”

聞言,灌嬰下意識點了點頭——不日便至,放在别的部隊,或許是‘不知道啥時候能到’;但放在飛狐軍身上,那确實是‘沒幾天就到’。

根據驿騎所言,其出發時,飛狐軍大緻于梁北-趙南邊界,距睢陽不過數百裏。

若灌嬰所料無差,此時此刻,飛狐軍到荥陽的距離,很有可能比睢陽到荥陽的距離還要短了···

稍一感歎,灌嬰便将注意力,移回到堪輿之上。

讓灌嬰至荥陽以東,申屠嘉退至荥陽以西,自己則率飛狐軍至荥陽以北;柴武的目的,已經大緻爲灌嬰所知:将齊軍徹底包圍在荥陽方圓五十裏的區域!

即便灌嬰由于陣營的原因,與柴武的關系并不是很好,也隻能暗自爲柴武的計策拍案叫絕。

荥陽四面環水,南面的荥澤更是絕無通過的可能;再将其他三個方向一堵,叛軍便将插翅難逃!

至于‘全面包圍,會不會使叛軍狗急跳牆’的顧慮,也因爲荥澤的存在而消散——圍三缺一,把南面給你打開了,你敢走就走吧!

有河水相阻,又有敵人在河對岸嚴陣以待,叛軍最後的選擇,很可能是在絕望中,踏上荥澤這九死一生的兇險旅途。

這樣一來,非但叛亂可以鎮壓,還不用耗費一兵一卒!

無論是從個人利益的角度,還是從中央利益的角度而言,柴武的計謀,都稱得上是‘算無遺策’。

但問題在于···

“車騎将軍雖奉陛下之命,統領北牆戰時;然論秩、銜,皆略低老夫一籌。”

就見灌嬰略沉着臉,緩緩轉過身,眯眼盯向那驿卒:“以車騎之身,号令大将軍···”

“棘蒲侯可欲以下犯上,亂吾漢家軍制邪?!!”

一聲陰沉的怒号,灌嬰氣質中那絲書卷氣頓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雄獅般的怒容,以及目光中隐隐迸發出的血腥!

驿卒見此,本能一懼,終是勉強穩住心神,不卑不亢的再一拜。

“齊賊亂起之時,車騎将軍以得陛下命,統掌平亂事;假天子節,許便宜行事。”

“若大将軍亦得陛下授天子節,自可無視車騎軍令。”

言罷,驿卒略有些不安的拱手一拜:“使命畢,屬下這便告辭,複命于車騎。”

目送驿卒離去,灌嬰面上怒容一斂,眉宇間的陰狠卻愈發強烈。

“車騎将軍嗎···”

“哼!”

※※※※※※※※※※※※※※※※※※※※

長安,未央宮。

時隔将近半年,劉弘終于再次見到了代王劉恒之母舅,曆史上因矯诏而活活被唱挽歌‘唱死’的車騎将軍,薄昭。

對于荥陽-敖倉一線,劉弘談不上有多擔憂。

隻是申屠嘉麾下的一萬五千人,在面對二十多萬叛軍之時,顯得有些讓人不安罷了。

即便如此,劉弘也可以派強弩都尉前去增援。

而劉弘之所以将此事,交付到了即将移封爲梁王的劉恒之手,主要是因爲另一樁顧慮。

陳平、周勃死去,悼惠王諸子反叛一事,實際上已不大可能再有變數;或者說,在劉弘回到長安的那一刻,齊王劉則,以及劉章爲首的悼惠諸子,其敗亡就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但漢室不是匈奴,不奉行赢家通吃,輸家失去所有···

對于怎樣才能合理合法的弄死這一門子奇葩,劉弘思來想去,終是隻能從曆史上的事件找靈感。

曆史上的吳楚之亂,随着周亞夫奇襲淮泗口而宣告結束;但作爲叛亂發起者的劉濞,卻并沒有被周亞夫擒拿。

——劉濞選擇了棄軍遠逃至百越,最終被東越獻頭于漢庭。

或許乍一看,劉濞之死是‘死有餘辜’;但若是深究其内因,無疑就能将劉弘此時的困惑诠釋清楚。

——東越王之所以殺劉濞,那是因爲長安朝堂‘威逼利誘’!

但在劉濞的人頭送到長安,并被驗明後,猜猜景帝是什麽反應?

——景帝當場就怅然而淚下,對左右說:若吳王乖乖來認錯,我怎麽可能忍心治罪呢···

也就是說,若是劉濞在睢陽城下被俘,最終被周亞夫押至長安,那劉啓很有可能要忍着惡心,讓劉濞在長安某座冷僻的院落,在軟禁中度過餘生。

而對于劉濞死于百越,劉啓雖做出了一副‘何至于此’的哀痛模樣,但心底裏,指不定有多高興呢!

再往深處挖,甚至不排除劉濞之所以能從睢陽城下脫身,是因爲周亞夫知曉景帝劉啓的顧慮,所以故意放走。

到後來,景帝自感時日無多,又因粟姬那一聲‘老狗’而廢太子劉榮,以膠東王劉徹爲儲時,周亞夫更是與景帝劉啓之間翻了龌龊。

而後不久,周亞夫就因‘私藏甲胄,似圖謀不軌’而被捉拿入獄,最終絕食而死。

對于當朝丞相,前任太尉,曾立下平定吳楚之亂這般功勞的周亞夫,劉啓也并沒有因其絕食而死流下哪怕一滴鳄魚的眼淚,而是毫不留情面的說下了一句:次泱泱者,非少主之臣···

“景帝殺周亞夫,會不會是因爲周亞夫知曉劉啓放走劉濞,劉啓擔心因此而留下污點?”

越想,劉弘就越覺得有可能!

能爲了國家利益,眼睛都不眨就腰斬自己的老師,還說出一句‘吾不愛一人以謝天下’的劉啓,做出這種殺人滅口的事,好像也沒什麽大驚小怪的。

——輸個棋都能拍死對手,何況秘密被第二個人知曉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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