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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荥陽之戰(一)


第262章 荥陽之戰(一)

在中原的紛紛擾擾之中,漢高後九年秋,也逐漸臨近尾聲。

秋收已經過去将近一個月,稭稈與草木的清新氣息,也逐漸消失在田野之間,消失在這一年最後的酷暑之中。

對于天下百姓而言,此刻,算是一年當中最舒坦的日子。

天氣不冷,不需要爲家中炭木憂心;秋收剛過,米缸中也不會缺糧。

辛苦勞作一年的農戶,也終于得以在這秋末歲終之際稍松口氣,安心在家中老樹下靠坐下來,看着兒孫在院内追逐嬉戲,以緩解這一年以來的辛勞,和憔悴。

受戰火影響,今年漢室絕大多數地方的收成都不太好;按照往年的經驗,接下來的一年,大多數人家都要勒緊褲腰帶過日子,甚至外出做活以貼補家用。

但若要說,居然有人在這秋收後不過月餘的時間點挨餓,那絕對算得上匪夷所思。

——即便是後世的打工人,月初也能硬氣幾天呢!

秋收剛過就挨餓,這跟後世打工人工資剛發,就當場破産沒有任何區别!

但恰恰就是如此匪夷所思的狀況,在此時此刻,真真切切的降臨在了一夥将近二十餘萬人的龐大隊伍身上。

秋九月丙戌(二十三),齊王劉則、朱虛侯劉章,及劉将闾等悼惠諸子爲首的齊地叛軍,正式抵達卞水東岸!

渡過卞水,向西不到二十裏,就是齊軍此行的最終目标:荥陽。

荥陽以北三十裏,則是齊軍二十餘萬人心心念念,恨不得紮進去胡吃海塞一通的敖倉。

與身處熱武器時代的後世所不同,在冷兵器時代,地形對于戰争走向,起着無與倫比的重要作用。

戰國末期,天下七分,除秦之外,趙、齊、楚皆有同樣不俗的綜合國力。

但爲什麽是秦統一天下,而不是趙,齊,亦或是荊楚呢?

尤其是趙國,同樣幅員遼闊,兵精将勇;甚至單從戰鬥力而言,絲毫不亞于秦國!

商君變法,或許是秦國強盛的因素;鄭國渠的開通,也确實爲秦國提供了足夠充分的後勤物質保障。

但秦最大的優勢,并非是法度之強,也不是堅實的物質基礎,而是地形!

在關東列國合縱前一次次撞得頭破血流之後,秦爲何還能在短短幾年後再度東出,而絲毫不受影響?

即便是在連橫齊國之後,秦國帶着齊這個小受,幾乎以一己之力對抗關東五國,爲何不擔心失敗呢?

答案,就藏在秦國的基本盤:關中。

關中四面環山、繞水,盡爲天險!

東有函谷,南有巴蜀;西靠高原,北臨河西——這樣的情況下,占據關中的秦國,幾乎在列國中立于不敗之地。

與後世自诩世界警察,卻永遠不擔心會玩兒脫的鷹國一樣——無論秦國在關東遭受多麽巨大的失敗,戰火都永遠會被函谷關阻攔在關東。

長平之戰,秦将白起坑趙俘四十餘萬,引得關東列國頓起同仇敵忾之心;在列國合力之下,秦國将長平戰役的勝利果實盡皆吐出,卻并沒有因此而亡國。

究其原因,就是因爲一道函谷關,将關東五國上百萬兵馬,攔在了關外。

而同樣兵力強盛的趙國,卻始終無法施展開手腳,坐擁國土數千裏,終沒能滅得一國。

其原因,多山少地或許是其一,但趙國最主要的戰略窘境,還是爲後世多數人所認同的那句:趙者,自古處四戰之地···

東臨齊、燕,南接韓、魏;西鄰秦,北,更是直接面對草原異族。

無論趙國想要往哪個方向擴張,都會陷入顧此失彼的閉環之中——攻燕,秦可能會背刺;攻秦,燕可能會背刺。

趙國最尴尬的時候,就連長城外的匈奴人,都一度成爲趙國期望中的‘助力’。

自長平一戰起,直到趙相郭開怨殺李牧,不過數十年間,秦國更兵臨趙都邯鄲不下五指之數!

反觀秦國,卻是穩坐關中,攢下一點糧草就東出,糧食吃完就退回函谷;種兩年田,又卷土重來。

光秦-趙之對比,便足矣說明在此時的戰争中,地形地勢,對于戰争走向具有多大的影響。

而作爲天下百姓心目中的‘定海神針’,荥陽-敖倉一線的地形地勢,自也是極其講究。

在此時,防守方最喜歡的駐守地形,無疑是背靠山,面靠水。

準确的說,是占據高地,居高臨下,并有河水維護。

——在古華夏傳承近三千年之久的‘城牆+護城河’防禦體系,也同樣出于此。

在這樣的地形之下,進攻方要想攻擊,就首先要面臨一個很嚴峻的問題:在防守方駐守于河水對岸的情況下,如何渡河?

答案自然不言而喻:要麽偷渡,要麽搶渡。

偷渡,需要耐心等待合适的時機;搶渡,則需要承擔巨大的傷亡,且成功率過低,不确定性太高。

進攻方劣勢,防守方自然就是優勢了——站在高處,俯視着河對岸打算渡河的進攻方,防守方甚至都不需要太認真,隻需要在河岸布置盾牆,将渡過河水的敵軍推回河水中,并在高處射射箭,提供火力壓制即刻。

函谷關,就是當今天下最典型的例子:背靠秦嶺,面臨大河,再也沒有比這更高配的防守地形了!

函谷關一線的守軍,甚至不需要駐防整條河岸線——除了函谷外,再也沒有通道可通過秦嶺!

‘後山前水’是一種,而荥陽-敖倉一帶的地形,則屬于另外一種防禦地形:四面環水,兩個高點各背靠天險,互爲犄角。

西汜水,東卞水;北大河,南荥澤——荥陽-敖倉一帶,便處于這四條水流合圍而成的一塊方形區域。

這塊區域長寬各五十至六十裏,地形近似滑闆台:南、北稍高,中間低。

稍低一些的中間區域,便是自關東至函谷的東西通道;而地勢稍高的南北,則是兩條防禦等級幾乎無敵的天險——大河,與荥澤!

荥陽背靠南邊的荥澤,自荥陽南城門出,最多不過二裏地,就是荥澤的外圍區域。

而敖倉,則位于北側,背靠大河。

敖倉與大河的距離,與荥陽至荥澤的距離相差不多——最多二裏。

在南、北方向幾乎無法渡過,西又是函谷關方向的情況下,若想進攻荥陽和敖倉,實際上隻剩下一種選擇:自東涉卞水進入荥陽-敖倉這塊方形區域,而後或北攻敖倉,或南取荥陽。

無論是哪一種選擇,都是‘從低攻高’。

更令進攻方絕望的是,這塊‘滑闆台’狀的方形區域,進去或許很簡單,但出去,絕堪稱史詩級難度。

北渡大河?

幾十萬人馬,沒個十天半個月,想都别想!

南涉荥澤?

不死個七八成,别想看到沼池的盡頭!

西進更是不可能了——自汜水西出荥陽-敖倉一線,不過百十裏便是函谷關!

能取函谷,幾乎意味着能取天下;而能取天下···

“大王!若函谷可下,吾等何必滞留于此,以謀敖倉?”

大軍剛抵達卞水南岸,劉章便火急火燎的找到了齊王劉則,眉宇間滿是焦慮。

“還請大王三思:今大軍不過二十萬,取敖倉尚可成行;然灌嬰匹夫将兵十萬于東,函谷雄關,亦非等閑可破之!”

“待長安知曉之間事,可發之兵,更不下百萬之數!

“大王聽臣一言,當務之急,當急取敖倉,旋即北渡大河,于趙地騰挪爲要啊···”

說到最後,劉章的語氣中,已然帶上了些許凄然。

劉章無論如何都沒想到:事情都到了這個份兒上,這個傻侄子,居然還在做西取函谷,兵臨長安,以謀天下的美夢!

——若函谷這麽好取,那半年之前,哀王就不至于帶着二十萬戰卒,在這塊方圓數十裏的狹小區域,與灌嬰大眼瞪小眼了。

經過很簡單的推演,劉章就能想到,大軍兵臨函谷關外後,會發生怎樣的狀況。

首先,要想在那數千人函谷關守卒衆目睽睽之下,将這二十餘萬大軍都送到大河對岸,這就不是一兩天的事兒。

——那一片狹小的河灘能否容納這麽多人,都還得兩說!

光渡河就是數日;等大軍渡過大河,于關外列陣,長安估計也已經收到消息了。

以函谷關的險峻,光是那數千守關卒,就足夠拖到長安援軍抵達函谷。

到了那時,怎麽辦?

面對着眼前的秦嶺,背靠着波濤的大河,難道還能背水一戰?

隻怕是要被逆推回大河裏,數十萬人盡皆喂了魚!

就算背水一戰能行得通,那也得後方安全吧?

如果大軍西面秦嶺,強攻函谷;東靠着大河,對岸卻有十幾萬人盯着,怎麽辦?

道理再簡單不過——長安都受到齊軍攻打函谷的消息,那睢陽的灌嬰,必然也能收到。

除灌嬰外,還有此時駐守荥陽的申屠嘉大軍,也同樣會将齊軍堵在秦嶺和大河之間,那寬不過百十步的河灘之上。

這一樁樁、一件件,怎麽辦?

劉章真的很想把眼前這個傻侄子的腦袋扒開,看看裏面裝的都是些什麽水!

“朱虛侯···何出此言?”

隻見劉則略有些不自在的一聲詢問,旋即似是解釋道:“寡人何曾言欲攻關?”

“莫非朱虛侯忘記了,大軍兵權,寡人已盡托朱虛侯之手啊···”

“大王!!!”

劉章卻是猛然一拜,語氣中甚至帶上了些許哽咽。

“先哀王未盡之志,大王斷不可視爲兒戲啊···”

說着,劉章便将頭深深底下,将眼淚藏在了沒人看得見的角落。

見劉章這般模樣,劉則若有所思的望向劉章身旁的劉将闾,終是強自一笑,将劉章扶起。

“朱虛侯之言,寡人知矣。”

“此軍國大事,又系先王父遺志;朕縱愚,亦不敢于此事相欺。”

略有些心虛的将劉章安撫住,劉則不由話頭一轉:“爲今之首要,當爲大軍渡卞水,以取敖倉!”

即便從小都在蜜罐中長大,但大軍糧草短缺的問題,劉則都已經切身體會到了。

——就連劉則的飯食,也已經有足足十日不見米粒!

雖然有沒有粟米,對劉則以肉食爲主的豐富餐食并沒有多大影響,但這也足以證明,大軍的糧草,已經緊缺到了何種地步。

先是被劉則暗含深意的目光吓了一跳,又聞劉則将話題轉移開,劉将闾趕忙符合道:“大王所言甚是;今大軍幾近絕糧,朱虛侯執大軍兵權,當圖速取敖倉之策啊?”

縱是對劉則的‘承諾’無法信任,劉章也隻得逼迫自己相信。

“但願敖倉一下,大王能率軍北逃···”

“若不得行,縱縛,吾亦當迫大王消西進之念!”

暗自盤算着,劉章也不由将思慮,轉回接下來的戰事之上。

大軍此時暫駐于卞水東岸,等作戰指令一下,大軍就将度過卞水。

而渡河之後,大軍幾乎不再會有修整的時間。

——荥陽守軍,必然會在卞水西岸駐防!

而荥陽-敖倉這塊長寬各不到六十裏的狹窄區域,也使得齊軍在渡過卞水的那一刻,便已經進入了戰鬥之中。

兩軍對壘,營盤相距也就是二十到三十裏的距離;而一支軍隊的政策範圍,更是以‘方圓百裏’爲标準。

具體到荥陽-敖倉這樣的戰略重心,其視野覆蓋範圍隻會更廣闊。

此時駐紮于荥陽城内的申屠嘉大軍,甚至很有可能已經知曉了齊軍動向!

出于這個顧慮,劉章原本是不贊同停止腳步的——既然是奇襲敖倉,就應該馬不停蹄!

雖然在申屠嘉那一萬五千大軍面前,齊軍二十餘萬人馬取下敖倉不是什麽難事;但齊軍面對的,絕對不隻是那一萬五千淮陽郡兵。

而是整個天下!

且先不論北牆邊軍、關東諸侯軍、郡兵,光是關中甚至長安,就有随時拉起三十到四十萬大軍的潛力!

齊軍身後,還有周竈駐紮于豐沛的數萬征越大軍,以及灌嬰十數萬中央軍。

反觀齊軍,卞水河畔這二十餘萬饑腸辘辘的漢子,就是齊王劉則全部的手牌···

而睢陽城内的灌嬰,也使得齊軍這場奇襲戰,實際上早在大軍離開睢陽城外的營盤時,就已經打響。

之後要做的,本該是一路馳騁,以最快的速度兵臨荥陽城下,取得敖倉,旋即逃遁。

結果可倒好,這剛到卞水,荥陽近在眼前的時候,劉則又要駐軍修整,細細謀劃···

——奇襲奇襲,快就完事兒了!

哪來那麽多謀劃!

餓都快餓死了,修整個六啊!

但作爲臣子,尤其是經曆過起事之初曾失去兵權,又重新掌握兵權的臣子,劉則說要謀劃,劉章也隻能照做。

強壓下心中不安,以‘休整一下也好’之類的話安慰自己一番,便将大緻打算道出。

“既大王問,臣不敢不言。”

略帶些怨氣發聲牢騷,劉章便從懷中取出幾支木筷,又撿來兩塊石子,來到了劉則面前。

将四支木筷圍成一個方形,再将兩塊石子放在方形兩側,劉章的手,輕輕點在了一根木筷之外。

“此,便吾大軍。”

勉強按捺住再取來一塊石子,以提醒劉則‘灌嬰在身後’的沖動,劉章便将手指緩緩移入方形之内。

“大軍渡卞水,則北臨敖倉,南望荥陽。”

“敖倉守卒當無多,然荥陽,得淮陽守申屠嘉駐兵萬五。”

說着,劉章就将手移向靠下的那塊石子,示意那塊石子就是‘荥陽’。

就見劉章嗡然将那塊石子提起:“若欲取敖倉,則荥陽并當防備!”

在荥陽-敖倉這塊方形區域内,敖倉和荥陽各自背靠天險,胡成掎角之勢。

說是‘互爲犄角’,實際上,主要是荥陽保護敖倉。

一旦這塊方形區域有敵軍進入,那荥陽駐軍的首要目标,絕對不會是守住荥陽城,而是保衛敖倉不失!

而此戰,齊軍的目的就是取下敖倉,這就意味着齊軍渡過卞水之後,先要拔下荥陽這顆釘子!

最起碼,也要分兵包圍荥陽,保證大軍攻取敖倉時,荥陽城内的守卒無法出城支援敖倉。

想到這裏,劉章的面色便稍有些凝重起來。

“淮陽守申屠嘉,乃高皇帝之時從軍,頗善戰;其麾下軍卒達萬五之數。”

“若吾大軍欲取敖倉,則必當分兵二萬,輔以别部數萬,以震荥陽軍!”

别部,其實是劉章的‘美稱’。

在野戰軍乃至于中央軍,别部,通常指那些被臨時征召,不屬于常備編制,但暫時屬于戰鬥編制的部隊。

可在如今的齊軍,那些連成爲中央軍别部都費勁的軍卒,已經包含在五萬戰鬥編制之内了···

劉章口中的‘别部’,所指也就明顯了:那十數萬随軍民夫、鄉勇。

實際上,對于‘二萬軍卒+幾萬民夫青壯’的配置,能否将申屠嘉堵在荥陽城内,劉章也不敢抱有太大的把握。

誠然,申屠嘉麾下的淮陽郡兵,其戰鬥力與齊軍相差無多,但絕對比齊軍那十幾萬民夫青壯好許多。

兩萬郡國兵加幾萬鄉勇,對付一萬五千郡國兵,看上去是足夠,但荥陽駐軍的士氣,絕非此時饑腸辘辘的齊軍可比拟的。

——荥陽駐軍肩負的,可是守衛敖倉的使命!

放在後世,這與守衛京都的軍區部隊,幾乎沒有任何區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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