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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荥陽之戰(三)


第264章 荥陽之戰(三)

咚~咚~咚~咚~

漢高後九年秋九月辛卯(二十八),悼惠王劉肥第八子,被三世齊王劉則任命爲‘左将軍’的劉将闾,終于率領麾下齊卒三萬,民夫、青壯十萬,抵達荥陽城下!

雖說,齊軍早在數日之前,就已經抵達了卞水東岸,随時可以渡過卞水,踏進這塊四面環水的區域,但軍糧的短缺,已經開始影響到齊軍将士的士氣了···

——爲了讓這二十餘萬大軍乖乖過河,齊王劉則甚至下令允諾:敖倉破,任由将士入倉取糧!

得到劉則‘能拿多少都屬于自己’的承諾,已經前胸貼後背的齊軍将士,才總算勉強渡過卞水。

二十餘萬人馬渡河,加上劉則出于自己的小心思,而糾結分兵将領之事,使得齊軍整體渡過卞水之事,今年,就隻剩下最後三天了···

踏入荥陽-敖倉這塊放心區域後,齊軍即刻在卞水西岸兵分兩路,各自奔向自己的戰略目标。

左将軍劉将闾,将兵十三萬南逼荥陽;朱虛侯劉章,則率領兩萬齊軍精銳北奔敖倉!

而齊王劉則,則率領其餘的民夫青壯,緩緩踏入荥陽-敖倉一線腹地,在荥陽和敖倉正中間的位置,開始安營紮寨。

除了劉則所在的‘中軍大營’,無論是南下震懾荥陽的劉将闾,還是北攻敖倉的劉章,都沒有另立營寨。

也不是出于忌諱,而是實在沒必要···

——荥陽到敖倉,直線距離還不足三十裏!

劉則在兩地正中間立下的大營,距離荥陽和敖倉,也就十裏有餘!

而正常情況下,無論是兩軍對壘于野外,還是一方攻城,一方防守;雙方的脫戰距離,都會控制在二十裏以上。

須知漢一裏,才不過後世四百多米;大營距離荥陽和敖倉分别十裏出頭,換算到後世,也就是四公裏多···

這種距離,别說騎兵、戰車了,便是步卒全力奔襲,也要不了多長時間。

若非此戰是突襲加搶攻,齊軍斷定申屠嘉無力偷營,且齊軍戰略目标并不是攻城略地,恐怕這十裏多的距離,将使齊營日夜遭受襲擾之苦。

所以實際上,如今齊軍的布置,就像是在一個滑闆台正中間,分别向兩側高台攻擊。

除了這種絕對的‘以低打高’的窘迫,齊軍還時刻面臨着一個緻命的困境。

——滑闆台除了有左右兩個高台,可還有前後貫通的通道!

現在,齊軍兵分兩路攻南、北兩個方向的高地,而東、西兩個方向,便成爲了巨大的漏洞。

一旦某天,齊軍正分兵攻打南、北方向時,有一支部隊從函谷出,經洛陽而至成臯,并随時做出渡過汜水,從西入荥陽-敖倉一帶的姿态,或是灌嬰大軍沿着齊軍先前的路線,從睢陽趕至筦城,做出涉卞水的架勢,那齊軍頓時就是進退維谷!

——雙手真跟左右兩邊的人打架呢,結果前後兩個方向揮來拳頭,能怎麽辦?

所以對于現在的齊軍而言,最重要的,就是速度!

在前後的敵人揮拳之前,用右手把名爲‘荥陽’的敵人摁住,左手打倒名爲‘敖倉’的敵人,并踩着‘敖倉’的頭,從左邊突圍逃跑。

正在做着皇帝夢的齊王劉則,對此或許還沒有清晰的認知;但無論是奉命封鎖荥陽的劉将闾,亦或是北取敖倉的劉章,對此都有着十分明确的認知。

“三日!”

站在荥陽城外約三裏處,劉将闾豎起三根手指,對身旁的親信說道:“吾等隻須爲朱虛侯赢得三日,則敖倉必下!”

嘴上這麽說着,劉将闾心中卻滿是苦澀。

如果三天後,劉章還不能取下敖倉,那即便劉将闾把荥陽圍的再死,也終是于事無補···

——軍糧減半,已經是半個月前的事了!

到如今,齊軍将士已經開始出現四肢無力,眼神恍惚的狀況。

到這個地步,依舊強撐着齊軍将士的心智,讓将士們得以手持戈戟,随劉将闾趕到荥陽城下的,就是敖倉内,那數百萬石糧食!

如果三天之内,敖倉還不能被攻破,那即便将士們軍心不亂,也不可能還有力氣揮舞劍戈···

想到這裏,劉将闾下意識望向身後,暗自祈禱着:朱虛侯,可萬莫辜負大王信重啊···

遠眺許久,劉将闾終是一咬牙,猛然一把劍。

“前營,出擊!”

——要想爲劉章赢得足夠的時間,光靠圍,是絕對不行的。

隻怕此刻,荥陽城内的士卒們,都已經在嗚哇亂叫着,想要殺出荥陽,支援敖倉了。

要想把申屠嘉牢牢摁在荥陽,就需要進攻!

需要攻城!

隻有荥陽遭受巨大的壓力,申屠嘉才會奔忙于城牆之上,而顧不上敖倉。

※※※※※※※※※※※※※※※※※※※※

在劉将闾的目光彙集處,申屠嘉也同樣站在城牆之上,目光凝重的觀察着城外,一點點逼近的齊軍。

但與劉将闾的猜測所不同:此時的申屠嘉,絲毫沒有因爲敖倉,而産生絲毫焦慮。

雖然還未成長至曆史上高舉廟堂,位列相宰的地步,但作爲開國功臣,申屠嘉的軍事素養,足以支撐他,看透這場戰役的走向。

或許在齊軍看來,這場戰役應該叫‘奇襲敖倉’,但申屠嘉明白,齊軍早晚會意識到這場戰争,名爲:荥陽保衛戰!

對于自己身陷重圍,齊軍或許還不自知;但先前駐紮于睢陽的灌嬰大軍,足以使得齊軍對自身處境高度警惕。

再加上西邊的函谷關,随時可能湧出數以十萬的部隊,必然會讓齊軍得到這樣的結論:能今天拿下敖倉,就絕不明天跑!

但此時空空如也的敖倉,也必然會在齊軍頭上潑下一盆冷水···

等齊軍從‘奔襲敖倉,卻沒得到一粒糧食’的打擊中回過神來,由薄昭、柴武、灌嬰組成的包圍圈,也将浮現在齊軍面前。

到了那時,叛軍最有可能做出的選擇,會是什麽?

西攻駐紮于成臯的薄昭大軍,然後繼續向函谷進發?

還是北渡大河,一頭撞上等候多時的飛狐軍?

亦或原路折返,涉卞水東歸,重新與灌嬰大軍撞個滿懷?

與這三種選項相比,無疑是最後一個選擇,更容易被叛軍所接受···

——南取荥陽!

破荥陽,得荥陽城内之糧,而後或南涉荥澤,或另尋他法!

對于現在的叛軍而言,最重要的,還是糧食補給。

而在這片長寬各五十餘裏的戰地,唯一可能有糧食存儲的,便是荥陽。

相較于三個方向,防禦力量最薄弱的,也是荥陽。

乃至于,荥陽所在的南面,也是整個包圍圈中,最容易突破的一個方向···

西進成臯,要先渡汜水;北進趙地,則當先渡大河;東歸睢陽,也要再度卞水——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唯有攻打荥陽,是不需要先涉水的!

在斷糧斷援,又身陷包圍的情況下,但凡是個摸過劍柄的男人,都不可能選擇渡河作戰。

在劉将闾看來,劉章必須三日之内拿下敖倉;但申屠嘉知道,今天,就今天,劉章就會将‘敖倉一粒米都沒有’的消息帶回齊營。

然後,會發生什麽事?

就算想要西進、東退,亦或是北逃戰地,齊軍士卒可還有力氣?

可還能邁的動腿?

“明日,便是二十萬大軍壓境啊···”

對于齊軍接下來,做出‘強取荥陽,以補給糧草’的可能性,申屠嘉持十成把握!

以一萬五千郡兵,對抗二十多萬嗷嗷待哺,且身陷重圍的哀兵,申屠嘉此時的心境,可謂是一片沉重。

思慮間,幾支箭矢雜亂飛出,紮在城外數十步,頓時惹得申屠嘉一側目。

待等看清那幾個手持弓箭,面色頗有些緊張,卻身無甲胄的‘士卒’,湧上嘴邊的喝罵聲,終是被申屠嘉硬生咽下。

而那幾個因緊張,而沒能挽住弓弦的青壯,也迎來了身旁上官的小聲鼓舞。

“二郎,莫急于立功嘛~”

“待敵近,俺會下令,再與同袍共射之!”

“如此,方可使敵中箭,二郎功業可成矣!”

在上官滿是笃定的目光鼓舞下,那個名爲二郎的民夫略有些尴尬的點了點頭,從地上再撿起一支箭矢,欲要再挽弓。

“莫急,莫急···”

就見那什長再一開口,也同樣撿起一支箭矢,自箭尾輕輕搭在弓弦之上,卻并未着急挽弓。

擺好了動作,什長向自己正捏着箭尾的手努努嘴。

“瞧,如此便可。”

“待敵近至二百步,再緩挽之;若不然,徒非氣力也。”

聽着什長耐心的教導,二郎略有些羞澀的一低頭:“什長,俺知···”

“俺也不知爲何,挽弓挽的好好的,箭就突而離弦···”

說着,二郎做出一副困惑的模樣:“俺沒松弦啊?”

聞言,什長不由灑然一笑,将手中弓箭放下,拍了拍二郎的肩膀。

“無妨,俺頭回殺敵,俺的箭矢也不聽話···”

·

“行進雖無章法,然臂足有力,這···”

呢喃着,申屠嘉便有些遲疑的側過身,望向身後的小将:“齊軍,不似斷糧日久啊?”

在申屠嘉看來,城牆外正逼近城牆的齊卒雖有些狼狽,軍容也不甚齊整,但一點都不像餓着肚子。

挨餓的士卒是什麽樣,申屠嘉自是知曉——跟随高皇帝征戰之時,雖有蕭相國統籌大軍糧草,但糧道遇襲,軍糧不夠吃的狀況,也發生了不少次。

在申屠嘉的印象中,一個五日沒吃飽的士卒,就會開始面色慘白;直接斷糧,更是不過三日,就會呈現萎靡之狀。

但現在,城外正在靠近城牆的齊軍,卻絲毫沒有這些特征。

這支齊軍,可以說他邋遢,可以說他散亂,甚至說一聲烏合之衆,也勉強可以接受;但唯一與之不符的,就是說,他們是一群餓了半個多月的兵!

這個信息,對于申屠嘉而言十分重要。

——窺一斑而知全豹。

申屠嘉自是清楚,這支齊軍前來攻城,與其說是想要攻克荥陽,倒不如說是震懾,或是佯攻。

其目的,自是爲了施壓,以逼迫申屠嘉無力馳援敖倉。

但敖倉的事兒,最晚不過今日黃昏,就會被齊軍所知曉;全軍抵達荥陽城,恐怕就是明日的事。

齊軍光戰卒,便是五萬之數;再加上随軍民夫青壯,總數超過二十萬!

反觀荥陽,隻有申屠嘉從淮陽帶來的一萬五千士卒,以及‘自告奮勇’,支援登牆參與防守的民夫萬餘。

不到三萬vs二十多萬,如此懸殊的兵力差距,使得荥陽面臨的局勢十分嚴峻。

而申屠嘉之所以要在這種情況下,依舊選擇留守睢陽,除了劉弘下達的死命令外,最主要的因素,就是齊軍的戰鬥力。

灌嬰派人來告知‘齊軍消失’的情況時,也簡單提及了齊軍的狀況:從九月除,齊軍的軍糧就已經開始緊缺。

在申屠嘉看來,如今的齊軍雖戰員超二十萬,但戰鬥力,卻有待商榷。

撇開系統漏洞飛狐軍不論,在漢室,戰鬥力最強的,當屬長安南、北兩軍。

次則,當爲北牆各地邊軍,雲中、北地邊軍稍強,隴右、代地邊軍稍弱,但差距不大。

再低一個層面,是關中各郡縣的戍卒;再次,才是關東郡、國兵。

申屠嘉手中的淮陽尉,雖與齊軍同爲漢室戰力‘第四層級’,但淮陽尉沒有任何debuff,屬于滿狀态的‘四級兵’。

反觀齊軍,先是在睢陽城下半餓不飽十來天,又從睢陽星夜奔襲數百裏,才抵達荥陽。

又是挨餓,又是奔襲,奔襲結束還繼續挨餓,這樣的部隊,其戰鬥力還有多少,已經要打上一個大大的問号了。

再加上現在的齊軍,其實是由五萬齊國卒,外加十五萬以上民夫青壯混編組成。

這樣一支部隊,就算是沒挨餓的滿狀态,也已經和‘第四層級不沾邊’。

出于這種種考慮,申屠嘉才對荥陽城能否守住,保有了一定的信心。

以申屠嘉的推斷,以諸侯兵和民夫,按一比三的比例混編,且挨餓大半個月的齊軍,其戰鬥力已經可以和‘二十萬民夫’劃等号,甚至還沒後者強!

但看上去,齊軍似乎并沒有挨餓?

聽聞申屠嘉的疑惑,身後的小将卻并沒有太過憂慮。

“将軍可還記得,夕太祖高皇帝時,軍中吃食最佳者,爲何部卒?”

聞言,申屠嘉稍一思慮,旋即黯然失笑。

“是了···”

“前軍乃軍心之柱,便是主将不得飽腹,亦當壯前軍之威。”

再擡起頭,看着城外緩緩靠近的齊軍之中,幾乎不見騎着戰馬的軍官時,申屠嘉終是安下心來。

“便非謀逆之罪,光以傷牛、馬之罪,賊亦當有數萬人,得廷尉叛以腰斬!”

或許在後世人,亦或是幾十年前的戰國時期,乃至于幾百年後的視角看,因爲殺了牛、馬就要被處以極刑,頗有些匪夷所思。

但在漢律之中,這卻是民間普及度僅次于‘傷人者死’的一條法令:傷馬者死,牛者加!

僅僅是傷害牛和馬,就是死刑起步!

這條法律,同樣是蕭何從秦律中汲取的營養——秦《廄苑律》規定,盜馬者死,牛者枷①。

這裏的‘枷’,指的是‘枷刑’,即:用枷套在犯罪者的脖頸上,鎖上;從此,此人就要帶着脖子上的‘枷’生活,無論吃喝拉撒睡。

秦律中之所以有這樣的規定,是因爲馬,屬于國家戰略物資,牛,則用于耕作;損失牛、馬,會影響國家的戰略儲備/農耕工具。

且‘盜’一詞,意味着蓄意破壞國家戰略物資/農耕工具。

漢室立,蕭何在秦律的基礎上各種減配,在許多關乎人命的條令上降低懲罰力度,在這條關于牛、馬的條令上,卻罕見的加重了懲罰力度。

——秦律說,偷馬的處死,偷牛的在脖子上套個枷;漢律卻是直接一刀切:傷害馬的處死,傷害牛的罪加一等!

枷-加,一字之差,足以證明漢室對于這條法令的态度:無論刻意與否,隻要造成了傷害牛、馬的後果,就嚴懲不貸!

之所以會有如此反常的情況發生,則是因爲相較于秦,漢室對牛、馬的依賴更深,而保有量又更爲稀少。

尤其是在北方匈奴日益強大,邊牆防務愈發嚴峻的狀況下,對于飽受騎兵風筝之苦,又失去草原的漢室而言,每一匹馬,都是将來建立騎兵部隊的希望!

而現在,叛軍卻爲了迷惑申屠嘉,不惜将軍中牛、馬屠殺,以求突擊隊能飽餐一頓,好震懾荥陽···

光此一點,就足以證明齊軍此時的狀态了。

想明白這些,申屠嘉便稍松了口氣,轉過身,走下了城牆。

——既然是狐假虎威,不過五千人的佯攻,申屠嘉已然沒有留在城牆上的必要了。

重要的,還是趕緊做好預案,準備迎接明日,叛軍必會在絕望中發起的猛烈攻勢。

剛走下城牆,申屠嘉稍一止步,終是清了清嗓,略有些刻意的朝城牆上喊了一句:“攻城竟遣區區千人,齊王小兒莫不以爲,老夫乃街頭潑皮?”

怒沖沖一聲‘嘀咕’,申屠嘉滿帶着暴躁,對城牆上的副将喊道:“凡來犯之敵,盡數殺之!”

一聲怒吼,申屠嘉便怒氣沖沖的向城内走去。

“早知如此,老夫還不如酣睡片刻···”

枷,電視劇裏都有的,就是那個把脖子還有雙手套進去的木闆,秦時隻套腦袋,不套手,是類似‘黥刑’的一種體罰手段。

至于爲什麽說是體罰?

想想就知道:脖子上戴着個木闆,任誰都會知道這人是罪犯不說,光是睡覺,就是個老大難的問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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