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君相兩争
當劉弘在長安城内饒了好大一圈,方來到溫室殿時,公卿百官自是早已等候。
在朝臣百官的拜喏聲中,劉弘走上禦階,在禦榻之上安坐下來,元朔朝,也就正式開始了。
“諸公卿有奏,自可明言,朕當兼聽百官之言,共定國之大策。”
雖說相較于大朝儀,元朔朝氛圍更輕松一些,但畢竟是朝議,終歸不可避免的要沾染上一些政治色彩。
——撇開今日是元朔日不說,即便是常日裏的朔望朝,也總得讨論一些政治内容。
劉弘話音剛落,丞相審食其便順勢出班,對禦階之上稍一拜。
“丞相臣食其昧死百拜,以奏陛下:自悼惠王諸子之亂息,天下民心向安;陛下又拟三十取一之稅、三口一算之賦,仁以養民,澤及山川鳥獸,誠三皇五帝,縱不能及也。”
毫不違和的端上一串彩虹屁,審食其話頭一轉:“陛下以天子之身臨天下元元,代天牧民,臣等食漢祿,亦當唯陛下聖命是從。”
“然今三公缺其一,九卿缺其二,臣等縱有心助陛下厘清吏治,亦心有未遂···”
“故臣昧死,懇請陛下:遴德行端正之良士,以充三公、九卿之缺,使諸屬有主官掌事,吏有命可奉,諸司屬衙之政暢行,而于國無弊。”
“臣昧死百拜,頓首頓首···”
随着審食其深深一拜,殿内衆臣稍一思慮,便也齊齊出班:“臣等以爲,丞相所言甚善,懇請陛下遴德行端正之良士,以充有司之缺。”
見殿内陷入短暫的寂靜,劉弘饒有興緻的望向審食其,心中頗有些好笑起來。
“朕的這位丞相,還真是異想天開的緊。”
審食其的疏奏,乍一看上去沒什麽問題:三公九卿有空缺,對于中央行政有弊端,确實應該商讨人選。
但光聽聽附議的群臣,和審食其話語中的區别,就不難發現問題所在。
——朝臣附議,說的是‘充有司之缺’,審食其說的,卻是‘充三公、九卿之缺’。
那究竟是什麽原因,讓附議的朝臣不直接重複審食其的奏疏,而是将‘三公九卿’,替換爲‘有司屬衙’呢?
答案不言而喻——如今審食其爲相,張蒼任禦史大夫,三公唯一的一處空缺,正是太尉!
審食其話裏的意思,是勸劉弘重設太尉,以掌天下兵權!
“這麽愚鈍的政治嗅覺,真不知道是怎麽活過漢初,那風雲突變的時代的···”
——就連朝臣百官,都知道在附議的同時,巧妙地對‘三公有缺’這件事閉口不談!
審食其卻仿佛對此毫無知曉,可真的是···
“張蒼爲相之事,還是得提早準備了啊···”
暗自爲審食其的政治生涯畫上句号,劉弘便做出一副沉思的神态。
過了好一會兒,劉弘才有些遲疑道:“這太尉之缺···”
“實無合适之人選啊?”
隻輕輕一語,朝臣百官就不約而同的将頭低的更深了些。
——沒有合适的人選擔任太尉?
要知道今日,可是元朔朝!
此時殿内,可就站着百十來号開國元勳!
撇開其中的纨绔子弟,以及年幼的二代、三代不論,光是初代元勳功侯,就不下十指之數!
這十幾号人,是完全有資格出任太尉,位列三公的!
但從百官諱莫如深的面色,就不難看出此事的本質——太尉一職有沒有合适的人選,還得上面那位說了算···
劉弘說有,那即便沒有,百官也得想辦法,找出這麽一個‘合适’的人才。
可劉弘說沒有,那即便全天下的人都有資格出任太尉,百官也得想辦法,讓所有的人都出于某種原因,而‘不适合’出任太尉。
食君之祿,爲君分憂,不外如是。
即便不考慮這層政治層面的考量,光是此時的狀況,就足以讓百官将所有的意見收回肚子裏,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地闆之上,細細觀察起木闆的紋路。
——當今罷設太尉的風聲,早在周勃死後,就已經爲整個朝堂所熟知了!
在灌嬰班師回朝,卻并沒有升任太尉,而是‘升職’爲皇帝太傅之後,此事更是從‘傳聞’,變成了漢室君臣間不成文的默契——不要再提太尉二字!
在這種情況下,身爲丞相的審食其卻依舊開口,提議劉弘‘選人擔任三公、九卿空缺的之位’,其意圖不言而喻。
如果百官過去幾十年的官僚生涯,沒活到狗肚子裏去的話,此時的朝堂之上,正在上演一樁曆代封建王朝,都無法避免的場景。
——君相争權!
雖然沒有經曆過後世那些權臣當道的年代,但對于漢室朝臣而言,帝王和丞相之間的明争暗鬥,卻也不是什麽陌生的事。
戰國之時,秦有相國呂不韋擅權,楚有屈、景、昭三家掌政。
即便是在漢室,也曾有類似的事發生:高皇帝一朝,有丞相蕭何自污;孝惠一朝,身爲丞相的曹參,也有‘禦劍收藏家’的斜杠身份。
曹參之後,也有王陵面對呂後時不畏強權,義正言辭的拒絕呂後‘遍封呂氏子弟爲王’的提議。
在王陵被呂後明升暗貶爲皇帝太傅之後,漢室‘君相之争’的局面,被呂氏外戚亂政所掩蓋。
可即便如此,王陵的繼任者陳平,也是在去年年初,發動了青史留名的‘諸侯大臣共誅諸呂’,開了外臣以武力清洗皇室的先河。
正是因爲陳平開了這個先河,後來的景帝在晚年才夜不能寐,隻一句‘此此怏怏,者非少主臣’,就将丞相周亞夫活活餓死在诏獄!
武帝豬爺,更是在晚年成爲了‘被迫害妄想症’的資深患者,爲巫蠱之禍埋下了最主要的隐患。
高皇帝有蕭何自污、孝惠皇帝有曹參‘垂拱而治聖天子’;
呂後時期有王陵面折廷争、陳平内外勾結鏟除諸呂;
曆史上的文帝陛下,有張蒼因‘黃龍改元’而被罷免;
景帝有那句‘此此怏怏,者非少主臣’的名言,以及第二位被劉氏天子治罪的周姓權臣——而且還是父子二人先後接力,被老劉家的父子接連收拾;
武帝有冤死丞相公孫賀、腰斬丞相劉屈氂。
結合此間種種就不難發現,無論是在此之前的太祖、孝惠、呂後時期,還是在曆史上的文、景、武帝時期,漢室天子與丞相之間的茅盾,都從來沒有消失。
即便是在武帝一朝,随着巫蠱之禍,以及豬爺一封罪己诏走向尾聲,但在此之後,依舊有霍光之流擅權。
——可憐昌邑王,在位不過二十幾天,竟惹下了幾千樁罪責···
而此刻,便是當朝丞相辟陽侯審食其,接過曆代前輩們的重擔,正式開始履行自己的天然職責——奪權!
“臣以爲,陛下所言雖有理,卻略有不當之處。”
審食其一語,頓時惹得殿内忠臣紛紛側目,就連在左側朝拜最前方閉目養神,和此事毫無幹聯的梁王劉恒,都是忍不住回過頭,看了審食其一眼。
就見審食其再一拜,旋即無視劉弘陰沉若水的面色,徑直道:“皇帝太傅颍陰侯灌嬰,乃太祖高皇帝所封之開國元勳,後又多立有武勳,先搓齊哀王之不軌,後止悼惠諸子之亂,于情于理,當可承太尉之重!”
聽到這裏,劉弘地臉已經徹底黑了下去。
——審食其這厮,居然跟灌嬰混到一起去了!
“怪不得功侯元勳愈發勢微。”
“領頭的是這樣的蠢貨,能不勢微就怪了!”
咬牙切齒的自語着,劉弘語氣中便帶上了一絲寒意。
“朕欲血高皇帝白登之恥、冒頓國書折羞呂太後之辱,故以颍陰侯教朕以兵法軍陣,以備将來!”
隻一句駁斥,劉弘便拒絕了審食其的提議。
如今朝堂勢力三分,外朝強盛,外戚、功侯勢微,其中尤其以失去陳平、周勃,以及第一代開國元勳的功侯一派最弱。
劉弘也确實有心拉功侯勳臣一把,以權衡外朝愈發鼎盛的權勢。
但這絕不意味着劉弘會允許有政治劣迹的灌嬰,重新回到權力中樞!
更何況罷設太尉,絕不是因爲什麽‘沒有合适的人選’這種荒唐的原因,而是劉弘出于政治,出于政權安穩的考慮,拟定的長期國策。
但看起來,審食其卻并沒有因爲灌嬰失去候選資格,而放棄自己的意圖。
“既如此,臣再舉博陽侯陳濞。”
“博陽侯亦高皇帝所恩封之功臣,允文允武,當可任之以爲太尉。”
聞言,劉弘依舊是那副陰沉面相。
“朕說了,朕欲血先祖之恥,執狄酋之首獻于高廟!”
“太仆掌天下馬政,于朕所欲立之騎軍大有裨益,太仆一職,非博陽侯不可勝任。”
說到這裏,劉弘地語調中,已經帶上了一絲怒火。
可即便如此,審食其依舊提出了自己的第三個人選。
“陛下!”
“太祖高皇帝制:太尉掌天下兵馬,以鎮天下不臣,今陛下如此作爲,于太祖高皇帝之遺志,斷不相符啊~”
“陛下~”
看着審食其聲淚俱下的再度跪倒在地,劉弘的耐心,已經光速趨近于零。
“呵,作爲···”
“既朕之作爲,不入辟陽侯之眼,那辟陽侯不妨教朕:該當若何,方不違高皇帝祖制?”
——劉弘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在後世臭名昭著的‘祖制一詞’,居然是從審食其嘴裏第一個冒出來的!
回想起半年前,陳平周勃俱在、劉弘爲了撐起張-呂外戚,以抗衡陳周等人,方與張嫣扶審食其坐上丞相之位的日子,劉弘不由覺得,自己這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而劉弘這一句反問,幾乎是以最爲嚴厲的口吻,甚至隐隐有些咬牙切齒間說出。
尋常臣子被這麽駁斥一番,自然是該誠惶誠恐的脫帽謝罪,而後退回朝班了。
但審食其的韌性,讓劉弘深刻的意識到:在皇權面前,相權究竟可以頑強到什麽地步。
“陛下既問,臣自當有所答。”
就見審食其面上毫無異樣,仿佛劉弘真的是在詢問他意見般,稍一思慮,便開口道:“臣以爲,棘蒲侯柴武,功勳卓著,當可任太尉之責!”
言罷,審食其便滿是莊嚴一拜:“臣請陛下,三思!”
見審食其依舊不肯死心,劉弘終是冷笑着站起身,怒極反笑起來。
“居然被朕逼到這般地步,開始打起柴武的主意了嗎···”
腹诽着站起身,緩緩來到禦階邊沿,劉弘意味深長的注視了審食其片刻,便稍整面色,饒有興緻的望向右側朝班,正躬身而立的柴武。
“蒙丞相谏舉,棘蒲侯不該道謝一番,以謝辟陽侯知遇之恩?”
說話間,劉弘地面色依舊是人畜無害,語調也是親和中帶着一絲調侃。
但隻一個‘辟陽侯’的稱呼,就足以道明一切——此時的劉弘,已經是怒到不願以‘丞相’,作爲審食其的稱呼代詞了!
而劉弘話裏的深意,柴武明顯也聽出來了。
“臣,遵旨。”
低頭一拜,柴武便走出朝班,來到了審食其身旁:“丞相美意,老夫心領。”
“然陛下既命老夫謝丞相之舉,老夫自無抗命之理!”
言罷,柴武頗有些失禮的一拂袖,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隻能說:中華文化,博大精深···
謝字,自然有‘感謝’的字面意思,但在古漢語中,卻也有着‘謝絕’‘拒絕’的意思。
而劉弘地一語雙關,即沒有讓自己陷入‘強摁牛頭喝水’的嫌疑,又讓柴武成功‘誤會’自己的意思,拒絕了審食其的‘恩遇’。
就見劉弘苦笑着搖了搖頭,朗聲道:“大将軍何以至此?”
将‘柴武誤會了朕’這件事坐實,劉弘便意有所指的問道:“朕聞俗諺曰:無欲爲将,則非爲善卒。”
“大将軍何以誤朕之意,拒丞相之舉?”
劉弘話音剛落,就見柴武再一拜,甕聲甕氣道:“啓禀陛下,臣一介粗鄙武夫,承蒙高皇帝恩封徹侯之爵、陛下任以爲大将軍,已然知足,不複有他念。”
說到這裏,就見柴武滿是不忿的回過頭,朝審食其冷哼一聲,繼而道:“且臣雖鄙,亦曾随太祖高皇帝馳騁天下,立得武勳。”
“雖不敢稱有功于江山社稷,然老臣亦有傲骨,言‘辟陽侯之流,不足爲臣之恩主’!”
義正言辭的在審食其的臉上胡一臉唾沫,柴武便滿是傲慢的擡起頭,對劉弘再一拜。
“今太尉空置,然臣以大将軍之職,亦可全理太尉之務。”
“故臣以爲,太尉一職,斷無複設之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