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君臣相惜
道理很簡單:既然‘石’這個單位,是通過‘一石等于十鬥、一鬥等于十升’這種十進制的容量作爲計算,那就和重量毫無關系!
至于一石=一百二十斤的換算關系,則必然是因爲:通過四千五百粒米爲一升、十升爲一鬥、十鬥爲一石的方式,大概得到一石米之後,通過稱重,恰好測得一石米的重量,爲将近一百二十斤。
也就是說:除了數米粒這種通過體積,來确認米糧多少的容量測算方式外,必然還有另外的标準,确定某物的重量!
而劉弘需要的,也正是這種以重量爲參考,而并非以‘石’這種容量爲參考的計量方式!
想到這裏,劉弘便也不再隐瞞,将自己遇到的難題,直接擺在了張蒼面前。
“北平侯當知,少府拟以石七十五錢之價,廣收關中民所種之宿麥,以行糧價保護之策。”
“然宿麥難食,若不研磨成粉,以爲面食,恐少府所購之宿麥,無以比同粟米,售與民以食之。”
聞言,張蒼自是點了點頭,對劉弘地說法表示贊同。
作爲從前秦之時,就在朝中爲官的‘有錢人’,張蒼确實沒有品嘗過麥飯的糟糕口味。
但劉弘口中的‘面食’,張蒼卻是有幸在去年戰亂後的慶功宴上,品嘗到了其中滋味。
單論口感而言,這種以冬小麥研磨成粉,以水合面而煮成的‘面食’,絕對完爆漢室如今的任何糧食!
——包括糧食中的奢侈品:梁米!
毫不誇張的說,哪怕面食的營養不及粟米,也必然會憑借其香甜的口感,而取代粟米在漢室糧食界的統治地位!
更重要的是:與每年就産出十幾萬石、幾乎擺不上尋常百姓飯桌的梁米所不同,冬小麥的産量,和粟米相比隻多不少!
但此刻,張蒼的注意力,卻全都被劉弘話中暗含的深意所吸引。
雖然劉弘沒明說,但張蒼已經很輕松的推斷出,劉弘遇到的‘麻煩’是什麽了。
——冬小麥的麥粒,在研磨成粉之後,體積肉眼可見的減小!
而劉弘所遇到的這個問題,恰恰與張蒼長期以來的困惑:‘一石米爲何沒有一石土重’高度相似!
冬小麥和粟米同爲粒狀物;而塵土和面粉,則同爲‘沒有空隙’的粉末狀!
這一刹那,張蒼心中的感覺,就好像一個苦逼的穿越者,在愚昧無知的遠古時期,碰到了另一個穿越者!
——對方居然能聽得懂自己說的話!
這種感覺,讓張蒼感到無盡的幸福,和無邊的喜悅!
爲了驗證自己的猜想,張蒼決定再試探一番,看看劉弘對這種‘奇異現象’的認知,是否和自己一緻!
“若臣所料無措,陛下之惑,或爲宿麥一石,得麥粉者不足一石?”
見張蒼主動指出關鍵,劉弘面上,頓時流露出和張蒼一樣的表情。
——居然有人能聽懂我說的話!!!
不過,比起張蒼的喜出望外,劉弘的喜悅還相對可控。
畢竟對于張蒼而言,能出現一個同樣對重量、質量有研究興趣的同道中人,屬于可遇而不可求的期望。
但對于作爲皇帝,尤其是穿越者皇帝的劉弘而言,找一個思想相對先進一點的官僚,卻并沒到‘可遇不可求’的地步。
如果說張蒼的喜悅,是‘朝聞道,夕死足以’的狂喜,那劉弘的喜悅,就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滿足。
如果說,當今漢室天下兩千二百餘萬人,有那麽一個人能明白‘質量與體積的換算關系之間,還有一個密度作爲自變量’的話,那這個人,必然是張蒼!
——要知道張蒼這貨,可是在遙遠的公元前一百五十年,歐洲還處于古羅馬共和國統治時期,就嘗試測算地球到太陽之間距離的變态!
要是這樣一個人,都沒法理解重量、體積、密度之間的關系,那别說漢室了,這個時間點的整個地球,都不會有人能理解!
——包括幾十年前,被羅馬士兵殺死的阿基米德在内!
既然張蒼能明白,劉弘也就沒有必要再浪費口舌,去解釋一石宿麥研磨成粉,爲什麽會隻剩下半石餘了。
對張蒼會心一笑,露出一個默契的眼神,劉弘便圖窮匕見。
“若北平侯所言無缪,朕或可以爲:一石合百二十斤之比,唯于米糧之上可行?”
“既如此,其餘等物,石當合斤幾何?”
言罷,劉弘似是想起什麽般,又補充道:“朕常聞,一金之重,便大抵爲一斤;若如此,當何以取得一金,恰一斤之重?”
雖然心裏大概确定,漢室必然有除了容量之外的測量方式,但劉弘還是無法确定,那個‘其他測量方式’,究竟是不是稱重。
但很快,張蒼就給出了一個讓劉弘驚喜不已的答案。
“臣愚以爲,陛下欲相問者,乃‘一斤’之重,當如何取之?”
聞言,劉弘重重的點了點頭!
——劉弘迫切需要知道,此時的‘一斤’,和‘1/120石’到底有沒有必然聯系!
卻見張蒼頗有些輕松地一拱手:“啓禀陛下。”
“凡民所用之‘一斤’,多以金重爲考;若一金厚、長、闊皆爲一寸,則此金之重,便爲一斤。”
“與此金等重之物,亦爲一斤。”
言罷,張蒼笑着将劉弘最後一個疑惑解開。
“及至‘米糧一石,合百二十斤’,便因米糧一石同百二十金等重,方有此說。”
呼~
聽到這裏,劉弘心中懸着的石頭總算是安穩落地。
——既然百姓能理解‘一石不一定等于一百二十斤’,那冬小麥磨成粉後,每石高達二百多錢的價格,就不會讓百姓覺得這是‘高價’了。
原因很簡單:最起碼,張蒼所說的‘長寬高各爲一寸的黃金,重量等于一斤’的概念,是必然爲絕大多數漢人所接受的。
而漢一寸,約合後世2.2至2.4厘米,一塊‘一立方寸’的黃金,其大小比乒乓球還要小一半!
即便沒見過金餅,百姓應該也能反應過來:一百二十個一立方寸大小,總重一百二十漢斤的金塊,根本不可能盛的滿十個‘鬥’。
這樣一來,劉弘就可以稍稍改變一下策略,讓少府在一開始,就不以‘石’爲單位出售麥粉,而是以‘斤’爲單位出售。
至于操作方法,也十分簡單——反正少府在賣麥粉的同時,也還要賣粟米得嘛!
如果百姓有疑惑,那就量取一石粟米,通過類似天秤的杠杆來稱重,取得與一石粟米等重的麥粉。
即:少府不保證,和一石粟米等重的麥粉是‘一石’,但絕對保證其重量。達到‘一百二十斤’!
如此說來,冬小麥收購之後的銷售關鍵,就隻剩下造出一個類天秤式的杆秤,并量産幾百上千個。
想到這裏,劉弘地心情,終于是徹底放松了下來。
——發明杆秤,可以說了劉弘穿越之後,所遇到的事情中,最最最最簡單地一件了。
非常簡單:取一粗細相對均勻的木棍,準确找到中點,系個懸繩,兩邊挖出對稱的凹槽,以懸挂綁糧袋袋口的細繩,一款極其簡單粗暴,又足夠使用的原始天秤,就做好了。
這件事,劉弘大可扔給少府,在半個月到一個月之内完成。
——幾乎沒有精度要求的天秤而已,又不是什麽技術活兒,少府完成起來,完全不會感到吃力。
而從這個‘長、寬、高各一寸的黃金重一斤’的測重方式中,劉弘也總算是知道了:後世的研究者,究竟是如何得出‘漢一斤約合258克’的換算關系。
漢一寸約2.37厘米,那一塊‘一立方寸’的金塊,體積就是13.32立方厘米。
再乘以金的密度:19.32,就可得出,這塊黃金在後世的重量,爲258克。
而這塊金塊在漢時又被标爲‘一斤重’,這就意味着一漢斤,等于後世度量衡中的258克。
“啧啧。”
“還是讀書沒用功,才平白手忙腳亂了這許久···”
劉弘有七成以上的把握肯定:‘漢一斤合258克’這個知識點,在前世學到過。
而這個換算關系的由來,也必然一同出現在客堂,被老教授掰開揉碎了講解。
可劉弘卻隻記住了一漢斤等于多少克,卻忘記了這個換算關系的由來。
“網絡遊戲害人呐···”
“嗨,慢慢補吧~”
心裏無奈的攤了攤手,劉弘便将表情整理了一番,将話題重新拉回正軌。
“朕之所憂,乃少府得宿麥一石,磨而得粉,卻得面半石餘。”
“然少府購宿麥一石,需錢七十五;若售與民,或石作價逾二百錢。”
“故朕憂,少府以石二百餘錢,售宿麥磨得之麥面,民畏其價高,故弗食之。”
将擔憂毫不掩蓋的擺出來,劉弘便将打算也一并道出。
“依北平侯之見,若少府售麥面,勿以‘石’量,而以‘斤’售,民當食否?”
聞言,張蒼稍一思慮,略有些遲疑的問道:“陛下欲令少府作價幾何,以售麥面?”
就見劉弘稍一思慮,便以一個略帶些商讨意味的口吻反問道:“麥面一斤,作價一錢,或可行之?”
一石冬小麥,在研磨成粉之前,大概是一百二十斤重。
去殼、舂挑之後,也還能剩下一百一十斤以上。
而研磨成粉狀後,雖然體積會縮小到原來的三分之二甚至一半出頭,但重量卻并不會有多少損失。
劉弘保守估計:一百二十斤冬小麥,經過加工得到的麥粉,至少也在一百斤以上。
一斤一錢,一百斤就是一百錢。
而這一百斤面粉,是少府花費七十五錢買來的一石冬小麥,加工而得的産品。
大約二十五錢的利潤,即便去除各類成本,每石也能有二十錢以上的利潤可圖。
今年關中收獲的冬小麥,就将達到四萬萬石之巨,且大概率會被少府全部吃下。
而當這四萬萬冬小麥,在少府搖身一變,變成面粉被賣出之後,就将爲少府帶來八十萬萬錢以上得利潤!
更恐怖的是:這并不是一錘子買賣,而是細水長流的‘每年八十萬萬’!
這對于漢室财務狀況,不外乎于外挂級别的提升!
要知道前幾年,漢室的全年收入,也才不過三十萬萬!
即便是文景之治巅峰期的景帝末期,漢室的财政收入,也才堪堪達到每年七十萬萬錢左右。
——就這七十萬萬,還是國庫占大頭,少府的收入不到三十萬萬。
而現在,劉弘僅僅憑借一個糧食保護價政策,就很有可能在冬小麥、粟米兩項壟斷生意中,爲漢室赢得每年超百萬萬錢的收入!
并且這上百萬萬錢,跟國庫一點關系都沒有,而是全部進入少府,即劉弘的口袋!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糧食保護價所産生的每年上百萬萬錢收益,并不影響國庫依舊能有每年二十萬萬錢左右的農稅收入,以及少府每年十萬萬左右的口賦收入。
去年秋收之後,劉弘已經拼盡全力,完成了關中粟米的全面收購工作;在接下來的半年中,‘粟米壟斷’項目的投入,就将連本帶利的被收回。
現在,劉弘隻需要能像去年秋收之後一樣,将關中所産出的冬小麥再一口吃下,那漢室的财政狀況,光從‘年收入’的角度,就将直逼曆史上的文景之治時期!
過不了幾年,漢室就能完成一整個文景之治,前後數十年所完成的物質積累,從而正式具備對外發動戰争的物資底蘊。
如此一來,擺在劉弘面前的問題,也就很簡單了。
——不惜一切代價,将關中今年所産出的冬小麥吃下,并加工成面粉,售賣給百姓!
隻要熬過這艱難的‘創業’階段,等今年秋收,劉弘就不用再爲收購糧米所需的錢财頭疼了,而是隻需要躺在未央宮内,等着少府的賬面一下下猛蹿就行。
“北平侯。”
想清楚這些,劉弘的面色便陡然一肅;氣質中,也不由帶上了一絲不知來由的使命感。
“少府收購宿麥,以行糧價保護之策,誠乃關乎國朝興衰之大政!”
“萬望北平侯通力協作,同丞相、少府等諸公,助朕力行糧價保護之政,以安民心,以實府庫!”
“待來日府庫充盈,錢糧累富,朕當獎率三軍,北定慕南,重奪吾漢室養馬之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