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去名除譜


第352章 去名除譜

面不改色的在陸賈已經發芽的墳頭草上怒一腳,浮丘伯便稍直起身,将自己的‘理論依據’一一道來。

“《論語·八佾(yì)》雲: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

“顔淵①亦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爲臣綱,父爲子綱,便爲此理。”

說到這裏,浮丘伯暗地裏無奈的搖了搖頭,昧着本心道:“自高皇帝立漢國祚,朝臣功勳幾無受天子薄禮以待。”

“今陛下臨朝,雖攝政日短,然于公卿大臣,陛下當乃禮待有加···”

聽浮丘伯說到這裏,劉弘沒由來的一樂,便饒有興緻的坐回了禦榻之上。

——誰說讀書人都是清流的?

這不,聞名漢室天下,堪稱荀子八徒之中,在漢室威望最高的《詩》傳人浮丘伯,都開始拐彎抹角的求劉弘‘給大家夥留點體面’了!

老博士這麽識相,劉弘自也沒有橫眉冷對的道理。

偉大領袖說的就很對嘛——團結大多數,打擊一小撮!

從穿越伊始時的狼狽、窘迫,到後來逐漸掌班奪權,甚至于如今大權在握,劉弘都從未曾想過要憑借一己之力,去對抗某一個群體。

或者說,劉弘并沒打算對抗任何一個屬于‘大多數’的群體。

陳平周勃帶着整個朝堂,行廢立天子之事,劉弘是‘隻誅首惡,不究餘者’。

關東諸侯不穩,齊王一門更是在一年之内,父子二人接連兩次反叛,劉弘也是隻盯着悼惠劉肥一門胖揍。

直到後來,朝堂、關中,乃至于整個天下的政治氛圍,都被營造出‘諸侯非削不可’的氛圍之後,劉弘才順水推舟,‘順從民意’,順手把關東諸侯的爪牙剔除計劃提上了日程。

甚至于在去年的悼惠諸子叛亂中,要不是出現‘率獸食人’這樣的駭人事件,那參與叛亂的悼惠諸子,但凡能從戰場上活着下來的,劉弘很可能一個都殺不掉!

放到如今,劉弘借着陸賈出使南越一事,要把這個火堆往學術界引,自也不是想憑着那一點可憐的知識儲備,對漢室的學術界進行改造。

别說整個學術界,亦或是作爲執政黨派的黃老學了——就連儒家,劉弘都沒打算全面制裁。

現在這個時間點,儒家還沒有被細化爲後世的幾十個流派,此時的主要分支,便是詩、書、禮、樂、春秋五個方向。

至于曆史上的武帝時期,以‘儒家-春秋-公羊’的學派身份入仕的兩位大儒:董仲舒、胡毋生,隻怕此時還隻是毛頭小子。

而在儒家這五個大方向當中,劉弘主要想打擊的目标,便是《禮》的部分,以及以治《禮》著稱的魯儒一脈。

既然是要手撕治《禮》之魯儒,劉弘也就沒必要太難爲齊國出身,專精《詩》的浮丘伯了。

“浮丘公所言甚是。”

就見劉弘自然地将話頭接過去,語調中,略帶上了些許感懷。

“自前歲,太皇太後駕崩,陳、周逆黨屢屢爲禍朝堂;朕每苦二賊淩辱,複多顧二賊開國功侯之貴,而勿怪之。”

“及至周賊惹惱太後,其太尉之職罷,朕得尚書令賈生谏言:功侯貴勳,實乃江山社稷之柱石,不當淩辱過甚。”

說着,劉弘便略帶些自得的站起身,望向禦階下的浮丘伯。

“便因賈生之論,朕方以仲尼所言之‘君使臣以禮’,乃定功侯二千石不辱之制,以彰漢官之貴也。”

說到這裏,劉弘适時的一止話頭。

待殿下的浮丘伯試探着擡起頭,劉弘才意味深長的撇了一眼殿中央的陸賈。

雖然劉弘并未再言,但那生動的神色,分明就是在說:朕對臣子是‘以禮待之’了,可這臣子,好像并沒有對朕‘事之以忠’啊?

從劉弘這番舉動之中,浮丘伯也大概明白過來,劉弘究竟是想要做什麽了。

“久聞劉漢天子,乃慕慕之容、仁善之面,然心胸甚瘠···”

在浮丘伯看來,劉弘如此小題大做,不惜要把整個魯儒一脈全部踩進泥漿裏的目的,分明就是爲了給乃祖一出胸中惡氣!

畢竟再怎麽說,魯儒一脈,可是曾經在項羽自刎之後,揚言要爲項羽披麻戴孝的睿智···

對于劉氏天子比針眼還小的心眼,以及傳說中那個世代罔替的‘小本本’,浮丘伯自有所了解。

朝中百官對此,自也是見怪不怪。

甚至于,劉弘此舉非但沒有惹來朝臣百官的方案,反倒是讓大家夥生出一絲‘高皇帝仍舊在位’般的錯覺!

要不是禦階之上孑然而立的,是一個嘴唇上的毛都沒長齊的半大小子,或許真有人會出現這樣的幻覺也不一定!

而如此‘斤斤計較’,将一件芝麻大的小事,甚至隻是父輩、祖輩所遇到的小事,能樁樁件件記在心裏,逮着機會就拉出來清算的做法,無疑讓浮丘伯感受到了一絲極爲熟悉,又讓人甚是恐懼的味道。

“縱橫、陰陽之學,雖亦以短視窄量聞名,然于帝王之術,尚不至如此之地···”

想到這裏,浮丘伯便暗自搖了搖頭,長長的發出一聲哀歎。

“楊朱唯我,不以物累···”

“傳言項王火燒鹹陽宮,石渠閣藏書焚毀大半,然蕭相國于殘墟之上,得《楊子》殘篇數節。”

“如今看來,隻怕空穴未必無風···”

如喪考妣的得出一個連自己都不願相信的可能性,浮丘伯氣喘籲籲地舔了舔幹枯的嘴唇,最後一次望向了殿中央,早已不知是跪叩在地,還是昏厥過去的陸賈。

“對不住···”

“若不如此,隻怕漢室天下,再難現孔聖之學隻竹片簡···”

默默爲自己的同門師弟說了聲抱歉,浮丘伯面上,便陡然浮現起一股莊嚴肅穆的神情。

在這一刹那,浮丘伯就像曆史上的前輩、晚生一樣,爲了儒家的傳承延續,而做出了足以讓自己名威盡喪的選擇。

“陛下。”

老博士沙啞無力的一聲輕喚,頓時将殿内所有人,包括劉弘地目光,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

就見老博士頗爲淡然的彈了彈衣袖,對禦階上的劉弘肅然一拜。

“啓禀陛下:孔聖所著之五言,詩書禮樂史,乃《詩經》《尚書》《禮記》《周易》《春秋》。”

“此五者,《詩》爲治學之言,《禮》乃治國之理;《書》爲人臣輔佐之術,《春秋》,則乃以過往之史,鑒以明來日之得失。”

“至暴秦狼吞天下六國,《五經》傳至家師荀聖,家師便于齊稷下學宮廣收門徒,以授《五經》之要。”

說到這裏,老博士不忘稍止話頭,調整一下紊亂的呼吸,才繼續道:“及至稷下學宮士子學成,得家師衣缽者,共八。”

“老朽籍齊,拜得家師時日稍早,同故趙相毛遂之侄毛亨,得家師授《詩》。”

“李斯、韓非得家師授《尚書》,得佐君治政之道;北平侯、陳嚣得授《春秋》。”

“及至《禮》《樂》,彼時天下士子多不以爲意,故無人願精研;治《樂》之公孫尼子,亦乃家師偶得之音律奇才。”

言罷,老博士滿是決然的目光之中,閃過一絲愧疚。

但隻不過片刻,那一閃而逝的愧疚,便被更加堅定地決心所取代。

“家師于稷下學宮開山授業,弟子無數;然得授真言之賢者,實唯七人而已。”

“及至太中大夫陸賈,乃家師憂《禮》之絕傳,方破例納入門牆,以爲親傳弟子。”

“陸賈習《禮》不久,家師老逝;後秦驅兵滅齊,稷下學宮諸學子皆入秦謀官,陸賈亦出山,然其不知所蹤···”

将自己所有的‘記憶’呈現在殿内衆人面前,浮丘伯便再一拜,就好像果真是漏了一句一般,慌忙補充道:“臣年歲于諸師兄弟稍長,家師每有郁結,亦多以臣相問。”

“家師拟傳《禮》于陸賈之時,便多有疑慮,乃言陸賈此人,功利熏心,私德不正,視财如命!”

“然彼時天下大亂,家師無他選,隻得授《禮》于陸賈。”

說完這句,老博士才算是長出了一口氣,扶着手中的陳木幾杖,作勢要跪下來,卻被一旁的師弟張蒼趕忙扶住。

劉弘自也是适時提了句:“公年高體弱,許陛前勿跪。”

卻見浮丘伯倔強的擡起頭,半帶着感懷,半帶着謝意的望向劉弘,清清搖了搖頭,終是緩緩跪了下來。

老博士這一跪,劉弘可就坐不住了。

“浮丘公此何爲?”

“乃欲至朕于不仁不義乎?”

嘴上說着,劉弘自是早在老博士還沒跪下去之前,就從禦榻之上跳将而起,時而作勢側身避禮,時而又似想要跑下禦階,将老博士攙扶起。

劉弘左右爲難,甚至隐隐有些上蹿下跳的模樣,卻并沒有讓浮丘伯面上的堅定之色消退多少。

就見老博士依杖跪下來,用咯吱窩夾着杖中,可憐兮兮的對劉弘一拱手。

“陛下。”

“陸賈之所爲,誠非吾儒家士子之所爲;孔聖、顔淵之所倡!”

“及陸賈得家師授《禮》,亦乃彼時無奈之舉···”

“今家師之語,盡顯于陸賈之所爲,臣身以爲家師之首徒,實痛心疾首,當叩首謝罪,以暫息陛下雷霆之怒···”

說着,老博士便順着拐杖往下一劃,又似是想起什麽般,将手伸到了下巴底,解起了頭上儒冠系在颌下的系帶!

如果說,老博士行跪禮,劉弘是表面上‘受不起’的話,那老博士這般舉動,以及接下來極有可能出現的‘脫帽叩拜’之禮,就屬于劉弘真真正正受不起的範圍内了!

但凡這一頭,被老博士得逞叩下去了,劉弘别的不說,一年半載之内,就别想從高廟裏頭出來!

情急之間,劉弘邊是沖老博士身旁的張蒼猛使眼色,一邊飛速的跑下禦階。

終于,在老博士費力的解開儒冠系帶,将要把儒冠從頭上取下時,張蒼的手,輕輕落在了老博士的手臂之上。

“浮丘公,爲人臣者,怎可···”

一陣瑣碎的耳語過後,老博士解冠帶的動作稍一滞,剛好給了劉弘‘從天而降’,将老博士從地上拉起的機會。

“浮丘公年近耄耋,便太祖高皇帝,亦未歲長于公!”

“朕年未及弱冠,幼公足七十餘歲,公如此,實乃陷朕于不義啊···”

不是劉弘作秀,劉弘是真不敢讓一把年紀的老博士,就這麽直愣愣跪下去!

就算是在後世的新時代,别說跪了,光是‘老拜小’,都還有‘折壽’的說法!

那要是在漢室,一個快九十歲的老頭,和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同框出鏡,是什麽場面?

——老頭揮杖要打,少年跑都不可能敢跑!

要是少年懂事一點,不想壞了風評,甚至還得在老頭打累了之後,對老頭三叩九拜,以謝老頭“規勸訓教”之恩!

民間的尋常老頭如此,就更别提浮丘伯這樣一個年紀大,學術地位高,有威望的老學閥了。

在劉弘誠懇自己的目光,以及不似座位的言語勸說之下,老博士終于是放棄了脫帽叩首的打算。

但不知爲何,老博士那對膝蓋,卻好似是釘死在這殿内的木闆之上般,縱是劉弘再怎麽咬牙切齒,都愣是沒拉起來!

正當劉弘忙着側身避禮之際,老博士沙啞一語,終于是爲這次極爲特殊的廷議,畫上了一個所有人都未曾預料到的句号。

“臣有一言,以告陛下。”

“家師臨故之時,乃遺言于臣:陸生貪财,不修私德,縱略得天資,然假以時日,亦或可行于宮諱。”

“若陸生貪财而敗德,至污名禍及吾儒門之時,便由首徒浮丘生,同其餘諸師兄弟一人共商,議同,則去陸生之名于儒冊!”

義正言辭的道出這段‘不爲人知’,甚至可能連浮丘伯和張蒼也不知道的‘往事’,浮丘伯便不顧劉弘面上苦澀,沉沉一拜。

“今陸賈以一己之私念,亂漢家軍國大事,雖家師遺臣以言,然臣不敢擅除陸生之名。”

“臣懇請陛下,允臣去陸生之名于儒冊,另擇才俊以續《禮》,使吾儒家之學,免遭賊子之禍···”

1.顔淵,泛指顔回。

顔回,曹姓,顔氏,名回,字子淵,魯都曲阜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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