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元王遺風


第363章 元王遺風

在劉弘與柴武在長安的未央宮清涼殿,就幾個月後極有可能發生的漢匈戰争,進行可能的戰前推演時,奉诏前往魯地的尚書丞袁盎,恰好和同樣奉诏前往南越的酂侯蕭延、平陽侯曹奇離開睢陽。

雖然袁盎的目的地是位于楚國西南部的魯地,蕭延和曹奇的目的地是長沙以南的南越,但整個行程的前半段,其實是基本一緻的。

前往魯地,需要從長安出發,沿經新豐、鄭縣、華陰,再經由湖縣踏上弘農郡,一路走過陝縣、新安,從函谷關東出關中,抵達河南郡治:洛陽。

而前往南越,也同樣要按照這樣的路線東出函谷,踏上關東。

理論上,在抵達洛陽之後,袁盎和蕭延、曹奇二人本該分道揚镳。

袁盎應該繼續東行,沿成臯、荥陽、中牟等地離開河南郡,前往梁都睢陽,再經過虞縣、下邑、蕭縣,踏上楚國西疆,前往目的地:魯地。

蕭延和曹奇則應該自洛陽轉向南,經過南陽郡、江夏郡、南郡,最終踏上長沙國土,派人聯系南越,等候趙佗做出反應。

簡單來說就是:袁盎從長安前往魯地,走的是一個‘一’字形,而蕭延和曹奇二人前往南越,走的是一個‘7’字形。

但實際上,三人一同從長安出發,并抵達洛陽之後,卻并沒有直接分開,而是繼續東行,一同抵達了梁都睢陽。

在過去這幾天,三人甚至被如今的梁王劉恒盛情款待,彪肉都多長了幾斤。

之所以會出現這樣的狀況,自然不是蕭延和曹奇二人‘玩忽職守’,又或是想在這趟出差途中玩樂。

——作爲今年第二批,同時也是南越vs淮南之戰之後,第二批前往南越交涉的天使,曹奇和蕭延二人,根本不可能還有‘遊山玩水’的興緻!

更何況陸賈那麽一個鮮活的前車之鑒擺在眼前,也由不得蕭延和曹奇抖勳貴的威風,

實際狀況是:二人在前往南越途中改變路線,特意去一趟梁都睢陽,是有使命在身的。

很顯然,袁盎對此也有着極爲清晰地認知。

片刻之前,三人正式結束了對梁都睢陽的‘造訪’,并坐上了同一輛馬車,從睢陽城緩緩遠去。

“尚書丞以爲,梁王今日之舉止,或可稱‘賢’?”

沒等袁盎先開口,反倒是蕭延毫無隐瞞的先開口,提起了這個稍有些犯忌諱的話題。

三人中,恐怕也隻有年過半百,位居典客之職的蕭延,能率先開啓這個略有些敏感的話題了。

——袁盎今年才不過二十餘,此次出使南越的副使平陽侯曹奇,更是連二十歲都還沒到!

聽聞蕭延率先開啓這個話題,袁盎心裏終于是稍松一口氣。

這一路上,袁盎都知道蕭延和曹奇二人,要和自己一同睢陽。

對于二人此行的使命,袁盎也早就從劉弘那裏聽到了口風。

但這一路之上,無論是蕭延還是曹奇,都詭異的對此事隻字不提,袁盎明明知道卻隻能裝作不知道,着實是憋悶到了極點!

現在,那層不那麽重要的窗戶紙被打破,袁盎也終于不再覺得如坐針氈,仿佛坐姿都自在了些。

就見袁盎極爲認真地思考片刻,便對眼前的蕭祿、曹奇稍一拜,以一副客觀公正的語氣道:“今日,梁王言談舉止,皆無絲毫無禮之處。”

“往數日,鄙人于睢陽所見、所聞,亦未曾有忌諱之事。”

說着,袁盎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蕭延,才裝作不經意道:“鄙人以爲,今日之梁王,言談舉止無不有敦厚仁善之風,或隐有夕楚元王之姿?”

已故的楚元王劉交,高皇帝劉邦的異母弟,無疑是漢室諸侯當中,毋庸置疑的典範。

論能力,劉交師從浮丘伯,文學素養堪稱優秀,家風又嚴謹溫和,兒子們無一不被輿論稱贊一聲‘溫潤長者’。

甚至可以說,曆史上的整個西漢一朝,劉交都能稱得上的劉氏宗親諸侯學習、效仿的榜樣。

自己有修養,沒野心,不給長安添堵,還能把兒子們教育好——這樣的諸侯王,對處于任何時期的漢室而言,無疑都能稱得上一聲‘賢’。

而袁盎卻把從代地移封至關東,變成梁王的劉恒,與其叔楚元王劉交作比較,無疑是給出了一個極高的評價。

實際情況雖然沒有那麽誇張,倒也沒有太過離譜。

在成爲梁王之後,劉恒幾乎是以一己之力,給整個關東的劉室宗親諸侯,做了一場‘如何做個讓陛下安心的諸侯王’的教科書級示範!

王太子劉啓自是不用說,依舊被天子劉弘留在長安‘親教以詩書’;幼子劉武,則是在劉恒就國之時一同前往了睢陽。

但在抵達睢陽之後,劉恒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劉弘上了一封奏折。

——得陛下親教,臣子啓頗有長進;故臣鬥膽,請陛下同教朕子參、揖、武,以沐天子恩德!

簡單來說就是:劉恒這個臭不要臉的,居然祈求劉弘把劉恒所有的四個兒子,都留在長安做質子!

正所謂樹不要皮,必死無疑;人不要臉,天下無敵。

此事一經傳開,天下輿論頓時爲之一震!

一夜之間,坊間傳聞就一邊倒的談論起劉恒‘忠義無雙’,甚至連兩年前,劉恒曾意圖染指至尊之位的事,都被沒有親眼見過的人給全盤否定!

——這麽乖巧的宗親,怎麽可能有那樣的野心嘛!

緊接着,就是被劉弘恩封爲齊王的劉遂,以及從羹颉侯升級爲燕王的劉信上奏,也請求劉弘‘幫自己教教兒子’。

那場面,若是讓後世人看見,估計都得以爲劉弘開了一個幼兒園!

而且這個幼兒園還隻收姓劉的孩子!

見劉恒如此無下限,就連本身已經很不要臉了的劉弘,都難得一見的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委婉謝絕了劉恒,以及湊熱鬧的劉遂、劉信等人。

但即便如此,還是沒能阻止劉恒無下限表忠心的态度。

——在去年年中就國睢陽之後,劉恒就以‘陪同太後前往長安祭祖’的名義,把三個兒子都塞到長安,住了好幾個月!

直到秋收将至,劉恒那三個小崽崽,才被如今的梁王太後薄氏帶回了睢陽。

甚至就在袁盎一行人抵達睢陽前幾天,劉恒那三個小崽崽就已經再次啓程,前往長安‘遊玩’。

嗯,這次的借口是‘崽崽們思念夕日故友’。

聽到這個消息,同蕭延一同出使南越的平陽侯曹奇,都不由暗道可惜。

——當初,二世平陽侯引咎自盡之後,曹奇便曾短暫居住于未央宮中的石渠閣,和如今的小代王劉武做過幾天‘同學’。

後來,陳平收買石渠閣史官,對劉恒的王太子劉啓發動刺殺的時候,曹奇還曾幫劉啓擋下過緻命一擊。

出于這個恩情,曹奇便在這短短數日之内,收到了劉恒不下十批次的‘謝禮’。

要不是曹奇擔心劉弘誤會,将其中大部分給退了回去,隻怕使團此行南越,将會是‘舉步維艱’。

即便如此,曹奇也從剛入睢陽時,隻有幾輛馬車的‘輕車簡行’,變成了如今車馬十數量、奴仆數十的‘豪華出行’。

劉恒對曹奇如此大方,那是曹奇對劉恒的長子劉啓有救命之恩;但對于袁盎、蕭延二人,劉恒就沒有多餘的舉動了。

對于二人,劉恒是一闆一眼的招待——該吃吃,該喝喝,該玩玩,禮物倒也有,但大都是客套性質、土特産性質的東西。

須得一提的是:劉恒對兒子的救命恩人曹奇是‘豪擲千金’,對于自己的生活,卻好像要求并不高。

袁盎三人這幾日自然是被好吃好喝伺候着,但根據睢陽的輿論,劉恒平日裏,似乎過的極爲樸素。

每日的餐食,情況好點就是三菜一湯,情況不好,甚至很可能一碗粟米粥就對付了!

劉恒那輛破舊到足以編奏交響樂的馬車,袁盎也有幸‘一睹真容’。

就這麽說吧:就算淪落到街頭要飯,袁盎都不願意做那麽一輛破車!

而劉恒卻是坐着那麽一輛随時可能散架的車,陪蕭延、袁盎、曹奇三人,完整的觀瀾了睢陽一帶可遊玩的地方。

對于王宮,劉恒更是一切從簡。

——早在高皇帝年間建成,自梁王彭越死去之後就一直空置至今的梁王宮,被劉恒毫不嫌棄的簡單打掃收拾了一下,就住了進去。

睢陽城内更有傳聞:劉恒下令,王宮之内的姬妾裙擺不能拖地,不能施粉黛,不能佩戴除發簪以外的首飾!

就連梁王太後薄氏,其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帶着身邊的宮女養蠶抽絲,一針一線縫出來的!

道德素養如此,對于梁國的治理,劉恒自也是讓人挑不出錯。

——能讓手下臣子處理的,劉恒一概不幹涉!

就算是到了必須要自己拿主意的時候,劉恒的第一反應,也是猛吼一聲‘上筆墨紙硯’,然後上書長安,請求劉弘的指示。

對于國内軍隊規模、日常操演,劉恒也曾幾度請求劉弘消減。

在被劉弘以‘梁國位于關中門戶,負江山社稷之重’爲由回絕之後,劉恒更是把牙一咬,做出了一個讓天下諸侯都瞠目結舌的決定。

——根據劉弘去年頒布的《左官令》,劉恒将劉弘親封爲梁國中尉的母舅薄昭,給貶爲了梁國‘左中尉’!

緊接着又上書長安,請求朝堂盡快派一個和自己沒血緣關系,且能‘掌控大局’的右中尉來,接掌梁國兵權!

就這樣,劉恒成爲了漢室第一個主動響應《左官令》,并直接把波及範圍提高到‘諸侯三公’一級的宗親諸侯!

自那以後,不知有多少劉氏宗親諸侯對劉恒咬牙切齒,一邊罵其‘谄媚君上’,一邊頭疼于怎麽應對《左官令》。

凡事就怕有比對!

有劉恒跳出來做了示範,關東諸侯要是再不跟上,那就要坐實‘漠視朝堂律令’‘确實心懷不軌’的嫌疑了。

而劉恒,也順利成爲了劉弘向關東諸侯打響的第一槍。

——朕的王叔,身爲高帝親子,更是一門兩王,都遵從朕頒布的《左官令》了!

你們這些歪瓜裂棗,是比朕的王叔尊貴?

相應的,劉恒在劉弘心中的‘安全系數’,自也是水漲船高,直逼‘人畜無害’的地步。

對于這樣一個規矩本分的諸侯王,袁盎是無論如何,都确實挑不出什麽錯來了。

即便位居九卿之位,家世在漢室顯赫到‘無有出其右者’的酂侯蕭延問起,袁盎也隻能承認:如今的劉恒,确實做到了一個本分,讓長安放心的的諸侯王所能做到的一切。

如果全天下的宗親諸侯都如此,那去年的齊悼惠王諸子之亂,就将會是漢室最後一次爲關東諸侯的事頭疼。

将來邊牆有事,長安朝堂也不用再把不小的一部分注意力,放在關東諸侯‘不穩’的可能性上,好騰出手來,專心面對外部侵略。

但奇怪的是,袁盎對劉恒做出‘有楚元王之風’的評價之後,蕭延本就不喜不悲的面色,竟隐隐流露出了些許不愉之色?

“典客即問,鄙人亦随口一談,當不得真,當不得真···”

袁盎似是随意,又似有些慌亂的補充,卻并沒有讓蕭延逐漸皺起的眉頭緩解分毫。

就連一旁的曹奇見了,都有些奇怪的打量起蕭延變幻莫測的表情來。

就這樣,馬車内原本還輕松寫意的氛圍,頓時徹底陷入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才緩緩停下,車外傳來馬夫的輕喚。

“主君,前有丘,當折道南行了。”

聽聞此言,沒等蕭延開口,袁盎便逃也似的起身,對蕭延和曹奇一拱手,趕忙告辭,坐上了自己的馬車,自矮丘以北踏上了前往魯地的遠途。

片刻之後,曹奇也是面色怪異的下了車,坐上自己的馬車,思慮起蕭延的異常舉動。

感受着馬車再次啓程的跌宕,蕭延不由長歎一口氣,将車廂側的簾布掀開。

望向遠處依稀可見輪廓的睢陽城,蕭延又哀歎一氣,暗自搖了搖頭。

“今日之梁王,與兩歲以前,绛侯攜衆臣參拜獻玺時之代王,頗有迥異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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