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友人贈鯉


第370章 友人贈鯉

漢正武元年秋七月丁醜(十四),楚國,曲阜(fù)。

作爲儒家先聖孔仲尼的故鄉,曲阜,無疑是魯地儒學氛圍最濃厚的地方。

尤其是以弘揚《周禮》爲立命之本的魯儒一脈,更是将曲阜方圓數百裏的區域,視爲最後的大本營。

——就像老劉家将關中,看做最後的老窩一樣。

楚國本就位于漢室東海沿岸,距離長安遠數千裏,即便和函谷關之間,都還隔着整個梁國。

自然而熱,山高皇帝遠的,長安中央對楚國地區的掌控難度,無疑是大了些。

再加上魯地,在漢室開國之初,就曾有過‘項羽老窩’的政治污點,更使得其治理難度陡然增加。

也正是出于這個考量,漢高皇帝劉邦才将自己的親弟弟封在了楚地,享邑數十城。

在劉邦看來,弟弟劉交本分憨厚,手腕、能力都足夠治理魯地;且劉交在儒家内部的學術身份,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緩和魯儒一脈對漢室中央的對立情緒。

從最終結果來看,劉邦做的沒錯。

有身爲荀子再傳門徒劉交彈壓楚地,魯儒一脈,确實在漢室鼎立之後踏實了下來。

——最起碼,沒再出現開國初,魯儒争相爲魯公項羽披麻戴孝的事件。

但成也此,敗也此···

劉邦隻考慮到弟弟劉交的儒士身份,能在一定程度上緩和魯地的敵對情緒,但劉邦沒考慮到的是:讓弟弟劉交成爲楚王,反倒使得魯儒一脈,得到了一個位高權重的代言人,和保護傘。

道理再簡單不過:從春秋時期到戰國結束,秦統一天下這數百年内,曾興起一方的學派學說數以百計;但這上百家學派學說當中,洗腦能力最強悍的,當屬儒家無疑。

在一位儒家出身的劉氏宗親,成爲統轄自己的楚王之後,魯儒一脈,算是迎來了自己最高光的一段時光。

與之相應的,便是長安中央對楚國,尤其是靠近彭城、曲阜一帶的魯地,幾乎喪失了所有實際掌控!

現如今,長安中央或許能決定楚都彭城的縣令,楚王劉郢客的内史、中尉,乃至于諸侯王相。

但曲阜的縣令,卻不再是長安朝堂說了算了···

準确的說:自高皇帝劉邦封弟弟劉交爲楚王之後,楚元王劉交以‘尊先聖’的名義,對曲阜許下了很多政治優待。

而劉邦看着魯地逐漸安定下去,便也沒有過多追問此事。

自此,禍根埋下。

現如今,哪怕是楚王劉郢客,在曲阜的魯儒們面前,都得嚴格按照周禮,做出諸侯王應有的架勢,才能得到理論上、名義上的支持。

對曲阜地區的行政插手,自然是提都不用提。

對此,魯儒一脈的說法也是十分‘在理’:當年元王說要尊孔聖,如今大王卻要爲難孔聖之後,是何道理?

這,就是二世楚王劉郢客登基之後,對曲阜縣的狀況提出疑問時,魯儒一脈給出的答複。

——曲阜,已經是一個絕對不能掀的燙手鍋蓋了!

除非長安中央以雷霆之勢,将包括孔士一門的所有魯儒連根拔起,否則曲阜,就見永遠是漢室版圖上的‘自由國度’。

在這裏,沒有漢律漢法,沒有朝堂律令,甚至沒有楚王诏谕。

曲阜僅有的十幾戶‘躬耕之家’,隻遵守孔聖人留下的君子六藝,以及論語、六經所記載的道德規範。

便是在這種奇異,晦暗,又異樣祥和的城邑,卻坐落着一戶滿是書香文墨之氣,又絲毫不見奢靡之處的矮院。

在院門外,一位二十出頭的青年做儒士大半,手上攥着一條魚,面帶謙遜的等候主人的接見。

如果青年這個樣子被街坊鄰裏看見,保不得要問候一句:小夥子,又來了?

但沒人知道,就是這樣一位眉清目秀,氣質溫潤,謙遜中又隐隐帶有一絲威嚴的青年,竟然來自長安···

······

“袁令吏又來了?”

後院,一位年過而立的儒士正端坐于案前,看着眼前的經書殘卷,頭都不擡對進入書房的仆人問道。

“呃···”

儒士突而一問,仆人頓時愣在原地,片刻後又慌忙一拜。

“唯。”

“袁令吏着儒袍、冠,正于門外今後。”

聽聞下人的彙報,儒士滿是無奈的搖了搖頭,手指撫上了兩眼間,不住揉搓起來。

“唉···”

“何苦呢···”

唏噓片刻,儒士終是面色一定,将目光重新撒向眼前的竹簡。

“轉告袁令吏,非吾不見,實府中雜事繁多,無暇見客。”

“還請袁令吏改日再來。”

見此,仆人隻好深深一拜,正要離去,又好似想起什麽般回過身,略有些遲疑的輕語一聲:“主君。”

“方才仆似見袁令吏,乃攜禮登門···”

聽到這裏,儒士終于是從案前起身,再也沒有了研究經書的興緻。

“堂堂朝廷命官,竟懈禮等吾門···”

“這是陷吾于不義,逼吾非見不可啊···”

“哼哼,漢官威儀嗎···”

心中暗語一聲,又哀歎着搖了搖頭,儒士終于第一次擡起頭,将目光撒向眼前的奴仆。

“何禮?”

奴仆自是趕忙一拜:“河鯉。”

儒士聞言,面色陡然一滞,過了許久,終是又歎一口氣。

“請袁令吏至此吧。”

望着奴仆領命遠去的背影,儒士不由自嘲一笑。

“竟以鯉相贈,莫非欲于吾以友人交?”

戲谑一笑,儒士又是一聲長歎。

“還是魯儒一脈幹下的好事啊···”

“唉···”

······

在仆人的引領下走入後院,袁盎便将手中細繩挂着的鯉魚交給奴仆,向着遠處那一小片數丈長寬的‘竹林’走去。

待等看清‘竹林’内,一位英俊儒士正端坐矮幾前,不時輕酌一口籌中濁酒時,袁盎便定了定身,嚴肅的整理一番衣冠,便是搖一拱手。

“末學晚進盎,拜見申公!”

聽到這一生響亮的拜喏,饒是心中再不願,申培也隻得是‘趕忙’從筵席上起身,對‘竹林’外的袁盎拱手一拜。

“袁令吏不必自謙,鄙人亦不敢當袁令吏以‘公’稱之。”

客套一句,申培便帶着一副熱情的面容,手臂指向自己對面的矮幾。

見此,袁盎也隻好再一拜,才來到‘竹林’中,在申培正對面的矮幾前跪坐下來。

“貴客登門,然寒舍簡陋,若有招待不周之處,還請袁令吏莫怪···”

見申培依舊在和自己客套,袁盎淡而一笑,正要回應,卻聽申培面色古井無波的又給自己添了籌酒,便似是不經意道:“自太祖高皇帝時起,吾儒門便無有貴幸于朝者。”

“今袁令吏着儒衣行于魯地,卻頗有些蹊跷。”

說着,申培被再一笑,似乎是在印證自己接下來的話沒有敵意。

“不知袁令吏師從何門,治詩邪?書也?”

申培一語,頓時惹得袁盎愣在原地,手中剛舉起的酒籌,也一時不知該送到嘴邊,還是放回案幾之上。

乍一聽上去,申培的話好像确實沒有什麽敵意,隻是中規中矩的尋求袁盎的自我介紹而已。

但對于熟知儒家文化,對儒生之間的交流方式了如執掌的袁盎而言,申培這短短幾句話,卻不亞于在自己臉上狠狠扇了幾巴掌!

别的不說,光一個‘師從何門’,就足以讓袁盎無法維持表面上的淡定。

道理再簡單不過:如果是兩個名不見經傳的儒家青年士子,在互相的交流中問出一句‘你老師是誰’,那自然是在互相了解。

但這話出自申培口中,那就徹底變了味兒了。

——當今天下,但凡有些見識的,誰不知道申培師從荀子門徒浮丘伯,乃楚元王劉交的同門師弟?

這句話從申培嘴裏問出來,就跟後世,一個清華或北大出身的大學僧,在同學聚會上問其他人:你們都哪兒畢業的?

這純粹就是磕碜人!

也就是儒家講究‘君子不惡意中傷’,申培又是儒家有頭有臉的人物,方才的話才說的委婉了些。

若是放在一個心直口快的法家士子身上,或是心眼比針眼還小的縱橫家士子,保不齊要指着袁盎的鼻子罵一句:你特麽也有臉穿儒袍?

趕緊給老子脫了!

但作爲一個楚國人,一個出身魯地的人,尤其還是一個對儒家有情感偏向、對儒家學說有一定研究的中央官員,袁盎的養氣功夫,自然不至于被這麽一句冷嘲弄破防。

呆滞片刻,袁盎便似是從思考中回過神,臉上再次挂上了那人畜無害的和善笑容。

“回申公問:盎無師、無門、無派,唯兒時啓蒙,得一老儒略授《禮》,不敢顯赫于公前。”

毫無隐瞞的給出一個答複,袁盎便灑然擡起頭,目光和善的對上申培那審視中略帶些詫異的目光。

二人對視了至少十五息,申培都沒從袁盎的目光中,看出任何一絲說謊導緻的心虛,亦或是慚愧帶來的羞憤。

就好似在申培這樣一個大儒面前,袁盎對自己的出身沒有絲毫自卑,描述起自己的過往,口吻卻像是在說别人。

“哼!”

“久聞劉氏深諱厚黑之術;漢庭之官佐,怕也是近朱者赤···”

暗地裏腹诽一聲,申培便不着痕迹的低下頭,作勢輕酌着籌中之酒,實則卻是極力調整着僵硬的面容。

不知過了多久,申培才結束了這次漫長的‘品酒’過程,似是毫無異樣般擡起頭,冷不丁發出一問。

“袁令吏今日登府,乃公幹否?”

言罷,申培便稍一擡手,搶先道:“君子無中傷之舉,故鄙人有言在先。”

“今日,袁令吏若因私交而登門,鄙人自有良酒美糜以奉,便是袁令吏出身微鄙,鄙人亦當以禮相待。”

“若爲公幹而登門,還請袁令吏略品薄酒,便西歸吧。”

說着,申培便似是真要逐客般起身,負手側對向袁盎。

“鄙人無官無爵,唯以祖傳薄田數頃行躬耕業;朝堂之事,鄙人無願與之,亦無出仕爲官之念。”

言罷,申培便把頭一撇,給袁盎擺出了一副‘自便’的架勢。

見申培這般模樣,袁盎總是心裏恨得牙根癢癢,面上卻依舊維持住那溫和的笑容。

“久聞申公清心寡欲,今日一見,晚輩受教。”

不着痕迹的一記馬匹遞過去,袁盎稍一拱手,面色便随之一正。

“好叫申公知曉:晚輩今日登門,确奉陛下诏谕,同申公商《禮》傳延事。”

“此事,乃陛下同北平侯張蒼張公、及申公師浮丘公共商所定。”

隻此一語,申培便已是有些維持不住‘不食漢粟’的姿态,隐隐有些動搖起來。

就見袁盎繼續道:“歲初,陛下遣太中大夫陸賈出使南越,不料太中大夫收受南越王趙佗之獻,以擅恕趙佗稱帝謀逆之罪也!”

“申公縱治《詩》,亦當隻《禮》之何物,知何爲人臣所爲也。”

“陸賈之所爲,乃聖人言乎?乃《周禮》之訓乎?”

聽着袁盎接二連三的質問,申培終是忍不住回過身,語氣中滿是不忿和不甘。

“自非也。”

就見袁盎嗡時如一個咬到獵物喉管的惡狼般,剛忙上前。

“即非,陸賈自當伏法,而不從複得傳《禮》也。”

“然申公之師祖荀夫子授六經,乃授《禮》于陸賈一人;今陸賈獲罪即亡,申公莫欲《禮》學絕于世,徒使孔聖之學,斷于吾輩之手邪?”

說到這裏,申培已經是說不出任何一句拒絕的話,但那緊閉的眼睛,又絲毫看不出答應的架勢。

見此,袁盎終是長出一口氣。

——能做的都已經做了。

到了這一步,剩下的,就隻能看申培能不能想通了···

如是想着,袁盎便最後補充了一句:“晚輩至曲阜十數日,每日登門,卻不得申公相見。”

“申公莫以爲,晚輩乃俱使命未成,獲罪于陛下?”

說着,袁盎憤然搖了搖頭:“非也!”

“若非同儒門尚有些許恩情,不忍《禮》學絕于天下,吾又何棄長安之錦衣,至此貧寒之地,以受申公如此輕待?”

言罷,袁盎便憤然一拂袖,頭都不會的向院門走去。

走到院門,袁盎似是心有不甘般停下腳步,卻并未再開口,搖頭歎息着踏出門檻,消失在了申培的視線範圍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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