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先鋒已至
“下官失禮,還請将軍勿怪。”
在查驗軍官帶來的‘将軍印’,确認其不是僞造之後,楊正的态度便肉眼可見的軟了下來。
——什麽都可能是假的,但将軍印這種級别的信物不會!
眼前的軍官能持着代王手上唯一一塊,且具有統籌整個代國武裝力量的将軍印,就說明:城外這支部隊的身份,必然不會出現問題。
什麽樣的人,能有資格受諸侯王以将軍印交托?
第一點要求,就足以讓候選人數急劇下降到‘整個漢室天下不超過三位數’的地步。
——将銜校尉及以上!
而第二個要求,更是讓先前剩下的幾百個人,再次大縮水至數十人以内。
——諸侯将軍印,非長安特調、奉诏前來之關中将帥不能受!
即便是算上‘北牆遭到侵襲,當地諸侯來不及向長安彙報,需要先做出反應’的意外狀況,将軍印這種東西,能名正言順受印的,也隻局限在諸侯三公一級的中尉。
總結起來就是說:能合理合法的從諸侯王手裏得到将軍印的人,要麽是該諸侯國的中尉,要麽,就是長安派來的,級别達到能被人尊稱一聲‘将軍’的人物!
這樣的人物,在楊正的印象裏,從來就沒有超過五十人!
而這幾十号人,要麽是功侯子弟、元勳後代甚至直接就是功侯一代,要麽,就是從底層一刀一槍爬上來的軍中俊傑,此生有八成以上機會官至兩千石,有一半以上機會以武得侯、位列九卿的猛人!
在這種非富即貴,非貴将來也一定貴的人物面前,區區六百石級别的楊正,顯然不太夠看。
——就算是撇開一切人脈、未來,光論政治地位,校尉一級也是比千石往上走!
要是過去的關中南北兩軍,如今的羽林、虎贲、藍田三軍的校尉,那更是妥妥的千石!
官大一級壓死人,更何況是大好幾級的軍方明日之星,面對上邊郡的一個小縣令呢?
不過讓人有些奇怪的是:在楊正稍有些谄媚的态度之下,那軍官卻絲毫沒有擺譜的架勢。
反倒是話裏字間,隐隐帶上了一絲絲尊敬?
在城牆上的馬邑軍卒困惑的目光注視下,那軍官稍環顧一周,便對楊正附耳一語,二人便下了城牆,來到了内牆根。
“馬邑令身負數職,仍不忘軍陣之事,待回轉長安,某必當以此間見聞,美公于陛下當面。”
看着城牆内已然列陣整齊,随時準備登上城牆的馬邑士卒,那軍官稍點了點頭,旋即毫不吝啬的贊賞了楊正一番。
馬邑如今的狀況,軍官早在大半個月前,就已經摸了個透。
作爲一個邊郡小縣,馬邑城并不算大,東西四裏,南北三裏餘。
城内約有人八千七百口,其中有将近七千人,都是邊防戍卒及家人。
剩下的,還有一千五百人左右的刑徒,以及二百人左右的政府行政人員。
聽上去,一個不到九千人的小縣,居然有二百人左右的行政人員,或許有些不可思議。
但要是知道此時,漢室縣一級地方屬衙的運作模式,就不難發現:這二百人,根本就官員屬于嚴重稀缺!
——這二百人當中,起碼有六十人是馬邑南、北兩門的守門卒,還有近一百人,是維持日常治安的衙役、備盜。
僅剩的四十人,也有一半以上屬于類似‘助理’‘秘書’的性質。
真正能稱之‘官吏’,且在馬邑縣衙日常辦公,而不是被籠統稱爲‘無秩’的,隻有不到十五人。
這其中,包括掌民事糾紛、法律糾紛的司曹令吏、主簿各一人,負責文件回複、往來的典曹令吏一人,主簿二人。
除此之外,還有負責馬邑城内市集的市吏一人,丞一人。
還有先前提到的南北兩座城門各三十人的門卒,分别有一位比百石級别的門卒首官,以及一位統掌兩門,級别百石的門尉。
百人的衙役、備盜,也有百石級别的主官一人,比百石級别的副官二人。
這樣算下來,馬邑縣衙的行政班子,其組成簡單到讓人一目了然。
而根據軍官所知,如今的馬邑,能站出來說‘馬邑某方面的事我說了算’的,隻有縣令楊正一人而已。
除了理論上的‘縣令’之職外,楊正實際上還兼任着縣尉、縣丞兩個副手的職務。
再加上馬邑地處邊境的特殊地理位置,放在後世,馬邑的狀況就可以理解爲:縣長楊正兼任書記、警察局長、武裝部長、民兵隊長。
這樣的情況,在後世顯然是不可取的;但在漢室,這種身兼數職的狀況,卻算是相當普遍。
尤其是在地廣人稀,官員大都不願意去,連百姓都稀少,土地都沒人種的北方邊境地區,這種情況尤爲明顯。
在這種情況下,作爲縣令的楊正,能在邊牆隐隐飄起火藥味的的情況下,保持這種程度的警惕,已然是達到了優秀。
剩下的,就需要前來接管馬邑城防的軍官來操心了。
“楊公不必如此,食君之祿,自當忠君之事,公所行不負陛下之恩,某誠敬之。”
略有些生澀的道出這麽一句官場常見的彩虹屁,軍官便停下腳步,環顧了一圈周圍。
确定方圓三十步以内都沒有人影,軍官才換上一副嚴肅的面容,将上半身微微前傾,聲線也盡量壓到了隻有兩人能聽到的程度。
“不瞞楊公,某此番率部前來,乃奉大将軍棘蒲侯柴公之令,接管馬邑城防,以備胡也!”
隻此一言,楊正便徹底忘記先前的猜疑、警惕,隻陷入前所未有的震驚之中?
“棘蒲侯柴公!”
作爲一個秩六百石級别的縣令,而且還是一個邊地小縣的縣令,棘蒲侯柴武的大名,對楊正自然是如雷貫耳。
——要知道高皇帝底定天下,至今才過去二十幾年而已!
要是從異姓諸侯盡皆授首、關東徹底安穩開始算,漢室天下進入平穩發育期,不過是十五六年前的事。
就好似後世六十年代,幾位開國元勳的大名依舊婦孺皆知一樣,在如今的漢室,柴武這般功勳卓著,且依舊爲漢室發光發熱的開國元勳,自然是享有極高的知名度。
即便撇開這些不說,楊正也不可能不知道柴武是誰。
——要知道柴武在一年多以前,還是漢室北方機動力量:飛狐軍的主将!
邊牆無論是哪個方向出了問題,都是飛狐軍充當消防隊員的職責,沖到戰争前線支援。
自平城一戰,高皇帝正式設立飛狐都尉部,直到現在的漢正武元年末,足足過去了二十二年。
但凡是在邊地做官超過十年的,那都起碼有幸目睹過柴武的面容。
但很快,楊正便從開始的震驚緩過神來,旋即再次陷入一絲困惑之中。
“敢問将軍,棘蒲侯如今駐軍何處?”
在戰事一觸即發,且幾乎必然會發生的情況下,柴武率軍提前抵達戰場,自然是讓楊正感到一陣心安。
但這其中,卻又一個楊正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的點。
——早在去年,柴武就已經從飛狐都尉的位置上,挪到了大将軍的職務!
按理來說,如今的飛狐都尉,僅僅隻是理論上歸屬柴武管轄,實際上,柴武根本沒有自主調動軍隊的權力。
而眼前的軍官自稱是奉柴武之令,就意味着柴武所在的主力部隊,也起碼進入了代國境内,且很有可能抵達了晉陽。
在戰端尚未爆發的時間點,大将軍親自率軍出現在邊郡,這意味着什麽?
作爲久居邊地的地方官員,楊正對此再熟悉不過。
根據城外這支千人左右的‘先鋒部隊’,楊正就不難推斷出,柴武大軍主力部隊,很可能超過了五萬人以上!
這就意味着,柴武此番調動,必然是受到了長安朝堂,乃至于天子劉弘的直接授意!
而在戰鬥爆發之前,提前率軍抵達可能的戰場,更是讓楊正隐隐心悸之餘,沒由來的感到一陣激動!
——在戰争之前抵達戰場的,隻有可能是戰争發起方!
這意味着接下來可能爆發的馬邑戰役,漢室并非是被動應對方,而是主動發起方!
想到這裏,楊正的鼻息已然是有些粗重起來,看向軍官的目光瞪得如巴掌大的銅鈴。
戰争,意味着死亡、意味着硝煙,意味着毀滅。
但與此同時,戰争往往也意味着軍功,意味着武勳,意味着加官進爵,封侯拜将!
而在這樣一場由本方發起的,有完全準備的防守戰役當中,一個軍官晉升的速度,絕對不會比站上風口的豬慢到哪裏去!
很顯然,軍官也從楊正這幅‘饑渴難耐’的反應中,體味到了這一層訊息。
就見軍官搖頭一笑,友好的将手握成拳,不輕不重的吹在楊正的胸口。
“大将軍此刻,已随代王至晉陽,大軍于晉陽城外駐紮。”
“此戰,大将軍柴公親挂帥,隆慮侯周翁、曲周侯郦公、衛尉秦公、郎中令栾公,各位前後左右軍!”
言罷,軍官似是終于想起什麽事般,稍有些嚴肅的對楊正一拱手。
“在下不才,添爲衛尉秦公所率羽林都尉部将,材官校尉舒駿是也。”
聽聞此言,楊正先是下意識一愣,旋即趕忙拱手一回禮。
“竟是舒将軍當面,失禮,失禮······”
············
隻片刻之後,原本喧鬧的馬邑城外,便已重歸甯靜。
舒駿所帶來的先頭部隊一千人,也已經在楊正的安排下次序入城,在城東校場埋鍋造飯,決定稍作修整。
而主将舒駿,也已經在馬邑令楊正的引導下,來到了位于馬邑正中央的縣衙。
“戰事将至,楊公不必操勞,隻合粗茶兩碗潤口,以述說戰事之要即可。”
聽聞舒駿客套之語,楊正稍一思慮,便也沒多矯情,隻交代府中下人用最好的茶葉,去煮兩碗濃茶湯。
主賓分而落座,楊正便陡然直了身,目不轉睛的望向舒駿。
——與後世地方軍、政分離的核心綱要所不同,漢室地方行政部門的軍事部門之間,往往不會那麽渭泾分明。
就拿一個縣來說,縣令主掌民政,縣尉主掌軍事,但理論上,縣令擁有對轄地任何事務的決策權,包括軍事。
從這個角度上來講,縣尉其實隻能算是主官縣令手下,專門負責軍事的副縣令而已。
而在戰時,這套體系又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縣尉作爲軍事長官,往往會被戰區主将征召,當地武裝部隊也會被一同調走,在這種情況下,縣令就會擔起組織鄉勇青壯,留守當地,保衛縣城的任務。
現在的狀況又又又有所不同:馬邑令、尉、丞,實際上都是楊正一人兼任!
這種情況下,隻要馬邑處于戰場範圍内,楊正都必然會獲得一個中層軍官的職務。
如果是在戰場邊沿,楊正大概率會被任命爲xx區域縣兵别部司馬,負責保衛區域安全,并随時按照戰區主将的命令機動,或支援、或撤退。
若是現在這般,明确以馬邑作爲主戰場的情況,那作爲馬邑唯一一個可以代表軍方的官員,楊正最起碼,也能被任命爲偏将!
就拿馬邑舉例,守城戰中的偏将,指得便是在戰争中,負責四面城牆其中一面整體防務的軍官。
簡單來說,就是戰後追責時,某一面城牆被敵人攻破,那負責這面城牆的偏将首先遭重!
輕則貶官降職,再加一頓要人半條命的軍棍;重則,便是對戰鬥結果造成了決定性影響,那偏将自身不用提,死半本戶口簿是逃不掉的。
按照慣例,如果舒駿在馬邑戰役中的任務真是保衛馬邑,那正對敵人的北牆,應該會由舒駿直接負責。
而事關成敗的後方,即南城牆,應該是由舒駿手下最得力,最值得舒駿信任的隊率司馬負責。
而楊正,則大概率能赢得馬邑東、西兩面城牆其中一面的防守任務。
——側面城牆,往往隻會面臨敵人的佯攻,送上來的軍功不說像撿人頭,也絕對差不了多少!
這樣一來,楊正把自己的位置也擺的十分明确。
不再是縣令,不再是名譽縣尉,也不再是馬邑實際意義上的土皇帝。
此時此刻,楊正唯一的身份,便是舒駿所部下轄之‘馬邑别部’的隊率司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