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不能複生,很多事情再後悔其實沒有任何作用。
吳小竹把薛柔拉到了門外,忿忿不平地告訴她,“薛姐姐,我跟你說,王虎家媳婦兒事實在是太多了。我們都要出門了,她一下把凳子踢倒了,一下又不小心碰到什麽了,總之,事情實在是太多了。王虎跟他媳婦兒發火,你猜他媳婦兒說什麽?”
薛柔冷笑一聲,“還能說什麽?不過就是說他弟弟是裝病呗。”
吳小竹咂咂嘴,“不止呢。還說不要給他浪費這個錢。”
薛柔聽了心裏一股無名火冒起來,“誰說要錢了?不知道是義診嗎?”
吳小竹也氣,“就是啊。我看他媳婦兒那樣,估計以爲他在外面藏了什麽私房錢,留給他弟弟用呢。”
聽着房内的恸哭聲,薛柔心裏隻覺得一片悲苦。人跟人之間的感情似乎是不能共通的,哪怕是妻子和丈夫。
吳小竹歎了口氣,“不過也怪不得她了。我去她家看過了,真真正正是窮得叮當響,家徒四壁的那一種。有兩片瓦片翻飛着,上面隻鋪了點稻草。現在還好,等到天冷的時候,不知道要凍成什麽樣呢。家裏還有兩個孩子,也是瘦的皮包骨頭。家裏還要養個小叔子。那小叔子對她丈夫是兄弟,對她跟孩子倒是外人。”
“薛姐姐,你說,窮得連飯都吃不起了。再養個外人,換誰心裏能樂意啊?”
薛柔摸了摸他的頭,“乖,你還小。還不用考慮這些問題。等你再長大一些,就會明白得更多了。想的太早,容易不開心。知道嗎?”
吳小竹撇撇嘴,“我不小了,該懂的都懂了。薛姐姐,你說,王虎知道自己弟弟死了,回去會不會跟他媳婦兒鬧啊?”
薛柔搖搖頭,“不會的。貧賤夫妻百事哀,說來說去不過是一個窮字。要是真的有錢,就不會過到這個地步了。吵架也不會改變的。何況下面還有兩個孩子,他們能怎麽辦呢?難道真的就分開過?也找不到更好的人了。”
吳小竹歎口氣,“說的也是。快讓他把王豹背回去吧。我看着那小豹子跟我年紀差不多大,或許還比我小一點呢。真可憐啊。”
薛柔也歎氣,“誰說不是呢?”
卻不知道霍雲是什麽時候在旁邊聽的,突然說話,“他們怎麽可以這樣?那可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啊!他們都不在乎的嗎!那可是他弟弟啊!”
看着霍雲義憤填膺的模樣,薛柔覺得心裏還有些寬慰,并不隻是自己一個人這麽想。不過霍雲那模樣可能更生氣了一些,薛柔自己隻覺得有些悲哀,沒氣成那樣。
她安慰霍雲道,“放寬心吧霍大哥,畢竟是别人家的家事,我們也不好管太多。讓他們自己去鬧騰吧,反正也翻不出一朵花來。”
霍雲卻是看起來氣憤至極,“兄弟之間的情誼原來就讓他用來這麽糟蹋的嗎?真是太過分了。枉費冷神醫費盡心力爲他義診。”
薛柔哭笑不得,“你要是氣也應該隻氣王虎啊,可師父醫治的是王豹,跟他有什麽關系?算了吧霍大哥,别生氣了。說起來他也什麽都沒做,隻不過耳根子軟一點,聽他媳婦的多一點而已。”
霍雲卻是不幹,看他的模樣簡直是要氣急了。白源也一直在旁邊安慰他。
薛柔覺得有些奇怪,悄悄地跟袁君逢說,“霍大哥這表現是不是誇張了一點?難道是同理心太強了,把自己帶入王豹的視角了?”
袁君逢搖搖頭,“誰知道他的呢?不過生氣也是正常的吧。看站在誰的角度來看了。說句實話,來得早來得晚,也不過是見一面的事情,反正人也活不了。對于窮人來說,死亡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了。”
薛柔歎了口氣。
王虎背着王豹走出了大門,就看見他媳婦跛着腳一瘸一拐地走過來,隔着老遠大嗓門就叫起來,“你做什麽呢?讓他自己走。快回去,隔壁老張家來找你做活呢。”
王虎還沒說話,霍雲卻異常氣憤地沖上前去,“你還有沒有點良心?這是你丈夫的弟弟?!”
那婦人被他這樣子吓到,但還是挺直腰杆說道,“那怎麽了?讓他自己走走不行嗎?都這麽大的人了!”
王虎終于忍無可忍,對着自己的妻子大吼,“豹子已經死了!人家讓人來叫我的時候就死了!你滿意了吧!”
婦人愣了一愣,“真死了?”
薛柔覺得自己的脾氣也變得不好了,她冷笑道,“不然你來看看,究竟死沒死?”
王虎鐵青着臉,“回家!”
婦人哭喊着,“我怎麽知道他的?他每次都這麽裝,誰知道他是真是假啊?”
“哎喲喂,我的小叔子啊,你怎麽就死了?你被蟲咬了一口就死了啊!連冷神醫都沒有救回來啊!”
她一邊哭喊着一邊走,街道上的人都聽到了她的喊叫聲。王虎心裏滿懷着對弟弟的愧疚,但是另一方面,他又是丈夫,是父親,不可能跟這個女人分割開來。現在心裏都是矛盾的,壓根懶得搭理她。
自己步伐匆匆地背着弟弟往回趕,在心裏說,豹子,哥帶你回家了。
婦人見丈夫不理他,哭的更傷心了,“哎喲,豹子啊,你不就是被蟲咬了一口嗎?能有多嚴重啊?怎麽就死了麽?”
她的嗓門大,這麽一喊叫,大家都聽得一清二楚。有人爲他們家的喪事感到悲傷,也有人不屑地看着她,知道她在做戲。
還有人耳朵裏捕捉到了字眼,“被蟲咬了”,“怎麽就死了”,“冷家治的”…
是啊。不過是被蟲咬了一口,怎麽可能就這麽死了呢?那可是大名鼎鼎的冷天意啊,連個蟲都治不好嗎?
就有人說了,“恐怕不是治不好,是沒用心治吧。我該從來沒有聽說過,誰被蟲咬了一口,就能這麽死掉的?這都是瞎扯淡,肯定是因爲沒錢,冷天意才沒有用心去給他治療的!”
還有人補充道,“我看的真真兒的。就他送他弟弟去看病的那天,恰好碰上回春堂關門了,那小厮就把兄弟倆攔在外面,死死都不給進呢。那做哥哥的各種哀求,都跪在地上了,最後才放進去呢。誰知道是爲了面子放進去,還是說真的有那種恻隐之心呢?我現在是不敢相信了。”
也有人不相信,替冷天意說話道,“怎麽可能?冷神醫那樣的人,過去什麽疑難雜症不是他治好的?難道就因爲他沒治好這兩個人,所以你們就開始诋毀他嗎?做人是要有良心的!你們不能這樣!”
然而不管怎樣,就像一撮未燃盡的煙灰落在幹枯的草原上一樣,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人們提起冷家,就開始努努嘴,用“那家人”來代替。
原本都稱呼冷天意爲“冷神醫”,現在也變了。大家都改成了“冷老爺”,雖說這也是他作爲冷家主人身份的象征,但是比起受人尊重和愛戴的“冷神醫”,這一聲“冷老爺”的轉變就值得深究了。究竟是爲了體現他身份的尊貴,還是單純想表現礙于他身份,百姓不得不這樣稱呼的原因?
人跟人之間的隔閡就這樣産生了。
薛柔的狀态一直不是很好,她知道自己的醫術還有很多的不足,打起精神來繼續研讀醫書,袁君逢則是一直陪在了她的身邊。
冷天意似乎也因爲這兩件事情受了些打擊,安心留在府裏調養身體,冷家大門緊閉,内裏卻是一片歡聲笑語。
薛柔自己熬了紅豆薏仁粥來,分給大家吃,“最近都在下雨,潮濕的很,咱們來去去濕氣吧。”
吳小竹哇了一聲,很誇張很捧場的說,“薛姐姐煮的粥,紅豆可多了呢。我看不止是去濕氣,也可以去去晦氣了。這麽紅,喜慶得很呢。”
大家都笑了起來。
薛柔給冷天意推過去一碗粥,又給王管家盛了一碗。雖說是管家,但跟冷天意沒有主仆之分,看起來像親人一樣的。自然也算得上是薛柔的長輩。
王管家也不推脫,自然而然地接了過來,道了聲謝,“謝謝少主。”
袁君逢沒那麽好的運氣,“柔兒,你怎麽不給我盛一碗呢?我可是要生氣了。”
薛柔沒好氣地看着他,“自己沒手沒腳啊,自己來。”
看看這個人,從她煮好粥端過來開始,就拄着頭眯笑着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好像看守什麽重要的寶貝似的。吓得薛柔手一抖,差點沒把粥漏掉。
薛柔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少用眼,多吃飯。”
袁君逢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幾天确實一直都不太順,薛柔覺得吳小竹說的有道理,的确該去去晦氣了。她自己對廚藝不算是有研究,但做出來也能吃吧,偶爾還有人誇挺好吃。
薛柔決定自己去買菜回來做一頓飯,就當過年一樣的嘛,熱熱鬧鬧的,省的這樣的低氣壓一直彌漫在冷府上方。吃吃喝喝或許就會開心起來了。
她抓了一個青壯年勞動力一起,“小竹,跟姐姐去買菜。”
吳小竹樂開了花,“好嘞。終于能嘗到薛姐姐的手藝了。”
兩個人沒在附近的菜街買,而是去了更遠一點的。那邊離村子更近,菜更新鮮。
薛柔跟吳小竹笑笑鬧鬧地走着,人還沒進去,就聽見了這樣的議論聲,“你們聽說了嗎?冷家那個事兒…”
薛柔驟然冷了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