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房留下的三人一臉莫名。
琰圭也不覺得被他們盯着看尴尬,他看了眼無約旁邊的空位,有禮地道:“能坐下?”
無約擡起頭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歡迎。”
琰圭順勢坐了下去,道:“謝謝。”
無約覺得新奇,微微挑眉,“你們魔界都這麽有禮貌嗎?”
琰圭微笑道:“我家鄉也是有文明的。”
無約第一次聽見有人,不,有魔,将魔界形容成家鄉,正想再問,卻聽商以言問:“辦什麽事?”
“不知道你們有沒有察覺,鵲山沒有夜晚。”
無約、商以言聞言互相對視一眼,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琰圭現在是鵲山弟子,他們還算是鵲山的外人。當着弟子的面承認他們讨論過,探究過鵲山似乎有些不合适,再說,察覺到鵲山沒有夜晚,不就是證明他們之中有人在戌時之後出去過麽?
他們此刻還沒有轉過彎,忘記他們之中有一個叫作“零鸢”的例外。
零鸢這時候道:“我知道。我昨天晚上見過。”
零鸢不算弟子,不必遵守規矩。
無約緩緩呼出一口氣,心想商以言這丫頭也是真的機靈。
“想必零鸢姑娘已經知道乾袋的下落了。”琰圭看着零鸢,誠懇地道。
零鸢也誠實,“大概知道。”
琰圭點點頭,将他所知道的信息一字不落的告訴了他們。
“所以,要破解詛咒必須找到陣眼?”無約道。
琰圭微微側首,“沒錯。”
“我們能幫上什麽忙?”商以言問。
他還沒有忘記琰圭剛進來時說的話。
琰圭轉頭看向零鸢,道:“事實上,我需要你的幫忙。”
事實上,他隻需要零鸢幫忙。
話雖如此,最後商以言和無約都跟了過去。
商以言跟過去情有可原,畢竟要幫琰圭忙的是阿鸢。
而無約跟過去,就純屬是看熱鬧了。
弗居站在術法區的入口,等着從山腳下一步一步走上來的他們。
他的身後是仙鶴盤旋的萬丈懸崖。
“弗居師兄。”琰圭行禮道。
“弗居道長。”剩下三人颔首作揖道。
弗居站在高處俯瞰,一隻手輕點琰圭發梢,琰圭這才直起了身子。
“風輕已經跟我說了。”他頓了頓,然後看向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商以言和無約,道:“隻此一次,下不爲例。”
他轉身,衣袖微動,竟是朝他身後的懸崖走去。
隻見他雖然一腳踩空,身形卻一直穩居空中,仿佛還是在走階梯一般,一步一向上。
琰圭朝剩下三人報以一笑,“三位請。”
說完,他也不等他們,同弗居一樣,邁向了懸崖。
無約已經看出來面前的萬丈懸崖不過是這鵲山的常用的幻術,或者說,障眼法。
他轉身看了商以言和零鸢一眼,道:“那我先?”
商以言咳嗽了幾聲,點頭道:“我和阿鸢随後。”
無約氣定神閑地邁出一步,踏在空中。
他每走一步,眼前可視之景便多一丈,而還未踏上懸崖的商以言與零鸢,眼前依舊是那番景象。
無約轉身朝他們點點頭,商以言與零鸢對視一眼,便一前一後地踏上懸崖的上空。
一步一景,移步易景。
術法區的景色其實與區外的景色無異,但因爲多了這萬丈懸崖和移步易景的障眼法,便多了一分神秘莫測,多了一分吸引力。
山中樹葉未動,衣袂也沒有飄揚,卻神奇地仿佛能聽見風聲。
近在耳邊的風聲。
無約往旁邊看了一眼,什麽都沒有。
那是什麽,引起的風聲?
“爲什麽明明無風,卻能聽見風聲?”無約好奇地問。
琰圭第一次上鵲山術法區之時,也有此疑問,隻是他沒有問出來,以爲這是鵲山諸多奇事中的一樁罷了。
弗居明顯也與琰圭的想法一緻,他解釋:“鵲山有許多奇事,最奇怪的卻隻有三件。第一件事,便是你的疑問,‘瑟瑟無風’。第二樁奇事我想你們已經知道了,‘白晝無日’。”
無約興緻勃勃地聽着,可他等了很久都沒有等到所謂的“第三奇”。
“第三奇是什麽?”無約好奇地問。
“‘碧潭有雪’。”
回答他的人是商以言,他剛咳嗽完,嗓子有些啞,吐字不似平常清楚。
無約看了他一眼,評價道:“博聞強識。”
他又問:“什麽是碧潭有雪?碧潭會下雪麽?”
商以言搖頭,清了清嗓子,“非也,是碧潭有血。”
無約這回聽清了,愣了愣,“血?”
碧潭有血?
鵲山前兩奇,“瑟瑟無風”,“白晝無日”。都比平常少了些什麽。可到了第三奇,卻是比其他地方多了些什麽。多了其他的也就算了,多了“血”?
這鵲山還真是靈異,又靈氣又詭異。
“到了。”就在這時,弗居突然出聲。
山頂到了。
被雲海圍繞的山頂。
山下一切都藏在雲霧裏,看不見,看見了也看不清。
山頂有一蕭牆,蕭牆上雕刻着女娲造人和補天的傳說。整面蕭牆都是石灰色,隻除了女娲補天時舉着的五彩石被顔料塗上了顔色。
蕭牆之後便是山主的住所。
“我們爲什麽要來山頂?”無約再次發問。
弗居看向了琰圭,三人随着他的視線也一起看向他。
琰圭解釋:“所有的能量都會随着氣流彙聚到山頂,山頂對于我們魔界來說,是最佳的修煉場所。”
“所以我想,若是鵲山有什麽異動,在山頂最容易發現。”
他停了下來,看着仿佛從未聽過這個說法的四人,有些奇怪地問:“怎麽,你們人界沒有這個說法?”
“沒有。”除了零鸢,三個人都異口同聲。
無約瞟了一眼商以言,“怎麽,千問樓裏沒有記載?”
商以言沒有回答,零鸢倒是冷冷地望了無約一眼。
“藏書樓裏也沒有記載。”弗居喃喃道。
若是書樓裏有記載,師叔肯定會知道的。
琰圭眼神中閃過神采,“千問樓?商琮的千問樓?千問樓有天書記載了四界大事,在下一直慕名,卻一直沒有機會一睹真容。”
商以言淡淡地道:“會有機會的。”
無約笑了笑,低聲道:“看來魔界的消息比你們都廣。”
弗居聽了這句話,臉色卻變了變。其實無約說這句話隻是打趣而已。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難怪這些年,不過才一千五百年曆史的魔界擴張得越來越大,他們自創的術法有逐漸趕超人界的架勢。
“需要我怎麽做?”一直沒有出聲的零鸢問。
“待我找到陣眼後,可能需要你與弗居師兄用乾坤袋收了陣眼。”琰圭正色道。
“就這樣?”零鸢問。
“據我所知,前任魔尊養了一條三頭巨蟒,自他從人界回魔界之後,一直跟着他的巨蟒便再也沒有出現過。我懷疑,巨蟒被留了下來,看守陣眼,或者說,巨蟒本身便是陣眼。有很大可能我們沒有辦法戰勝它。所以,是的,‘就這樣’。需要二位用乾坤袋分離三頭,然後收了它們。完成之後,我會将這些部分分開封印,帶去南海,用祝融之火銷毀它肉身和魂魄。”琰圭解釋。
弗居的臉色卻越來越不好看。
三頭巨蟒。
如果鵲山真的存在三頭巨蟒,那也就是說,這魔尊的巨蟒不知不覺與他們共存了一千年。這一千年間,鵲山沒有任何一個人發覺它的存在。
他希望一切隻是琰圭的猜測。
他甯願“白晝無日”的詛咒無法破解,也不想這三頭巨蟒,這讓他們無法察覺的咒陣真的存在。
無約聽完,好奇地問商以言,“這事你知道?”
商以言誠實地道:“千問樓隻記載了三頭巨蟒的習性與消滅它的方法,其他的我就不知了。”
無約挑了挑眉,他這言外之意是……他看完了千問樓的所有書籍?
零鸢在琰圭說完之後,很快便答道:“好。”
琰圭随即看向弗居,弗居無言地點頭。
商以言和無約見狀,退到了一旁。
剛一站定,隻見琰圭的手上緩緩出現了一柄血紅色的氣刃,氣刃在他左手掌心一劃,他那黑色的魔血便飛濺而出。
一滴一滴的魔血飛向天空,墜向雲海。
随着黑色血滴而去的是琰圭周身那一縷一縷的血色紅煙。
琰圭閉上眼,他眉心的那顆代表天生魔種的紅痣好像變得更妖異了。
“原來天生魔種的血是黑色的,原來魔血才能破魔尊的障眼法,難怪鵲山弟子毫無察覺。”
無約在一旁輕聲跟商以言道。
商以言沒有答話,而是将食指和中指并攏,直立在胸前,快速念了一個口訣。
無約聽不出來是什麽、
随後,商以言的指尖便聚集了一團白霧,白霧越來越大,成了一個半透明的巨球,将他們籠罩在其中。
“以防萬一。”商以言施完法後道。
無約看了看四周,黑血和紅煙都被攔在了這巨球之外。
“幹得不錯,謝啦。”
他正要拍商以言的肩膀,卻見他投來了警告的眼神,“沒有洗澡之前不要拍我肩膀。”
“……哦。”
他的手急轉了一個彎,在自己的肩膀上拍了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