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以言和零鸢離開招搖山後,便沿着那突然出現的階梯緩緩下樓。
途徑那道長處,便停了下來,朝他鞠躬道:“多謝玄鑒大師。”
零鸢在他身後微微挑眉,原來這道長是玄鑒,難怪聲音似曾相識。
玄鑒依舊沒有擡頭,慢慢翻看桌上的書頁,“不必言謝,《鵲山志》隻能借出三日,把握好時間。”
商以言再次鞠躬,“是。”
山中突然開始起霧。
雲霧缭繞。
一男一女走在霧中,若隐若現。
不止他們身影若影若現,前路藏在霧中,他們無法看得分明,走在前方的商以言腳步都慢了些。
“他是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麽?”零鸢問出心中的好奇。
商以言在濃霧中停了下來。
霧氣越來越濃,伸出手,連近在咫尺的五指都無法看清。
零鸢見狀,從坤袋中拿出一截小木棍,木棍在濃霧中閃閃發光,漸漸驅散了濃霧,蜿蜒的小徑再次出現在兩人面前。
“迷榖?什麽時候摘的?”
商以言好奇地問。
零鸢走到他前面,以這發光的迷榖點亮前路,“第一天晚上,跟蹤那臷國的人出去的時候,正好看見了,便順手摘了下來。”
商以言微微挑眉,“你這是把和塵道長說的那幾條規矩全都違反了遍啊。”
和塵那冷漠嚴厲的聲音還徘徊在耳邊,“不得動鵲山的一草一木,一石一子。”
零鸢聳了聳肩,沒有回應。
商以言又問:“有發生什麽事麽?摘下迷榖的時候有發生什麽事麽?”
零鸢點頭,“會被狌狌攻擊。”
商以言聞言,上下打量了會兒她,有些擔心地問:“沒事吧?”
“傷不到我。”零鸢淡漠地說,“那三頭巨蟒是前任魔尊的跟班,自然與其他凡物不同。”
她竟然稱鵲山的狌狌爲一般凡物。
“你在解釋,怕我擔心,還是心裏覺得不服。”商以言咳了咳,問。
“都有”,零鸢悶悶地說:“不服要多一點。所以自己找借口。”
商以言輕笑,“真是誠實。”
“主人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零鸢的聲音在這濃霧彌漫的山林中很有穿透力,清澈透亮。
“應該是一種分身術吧。”商以言喃喃道。
“分身術?世間真有人能練成分身術?”零鸢皺起了眉頭。
商以言沒有解釋,隻是問:“你不是會上古秘術臨境麽?”
言下之意,玄鑒也可以會世間少見的分身術。
零鸢頓了頓,道:“我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零鸢沒有再接話。
兩人走到院子裏的時候,正好看見無約幹完農活回來。
這幾天,所有人都忙着跑上跑下就爲了能夠找一個師傅拜入山門,他可倒好,什麽都沒有做,偏偏天天跑去石門附近的田野間,幫農舍那些人做農活。
“他可真奇怪。”零鸢看着從遠處走來的無約道。
“奇怪麽?我覺得他的境界很高。水善利萬物而不争。”
商以言對無約的評價很高。
無約在他們走進房間後,也走了進來,“我不是不争,我是不跟他們争。我在跟自己争。我母親常說我很浮躁,她總是希望我能夠心靜。我現在,在學習如何心靜。”
他顯然聽見了商以言的話。
零鸢看着滿頭大汗的無約,給他提了一個他最不喜歡的建議。
她說:“你去沐浴吧。”
無約的臉瞬間就垮了下來,“不喜歡。”
零鸢還要說些什麽,卻被商以言攔了下來。
商以言坐了下來,朝零鸢伸出手,“看看。”
零鸢會意,将手握住了他的,沒過多久就松開了,松開後眼神裏都是疑惑,“約法三章?”
她從商以言的記憶裏知道了那天她不在場時發生的事。
爲了不洗澡約法三章?
不嫌臭不嫌髒麽?
無約好像讀出了零鸢心裏所想,“放心,我不臭也不髒。”
零鸢愣了愣,起先以爲他是在反駁她,開玩笑罷了,後來才發覺,她好像真的沒有聞到他身上的汗味。明明都滿頭大汗了不是麽?
“這是奇怪。”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他坐了下來,坐到商以言對面。
無約看商以言正在看一個竹簡,便問:“找到《鵲山志》了?”
商以言微微點頭。
零鸢此時也坐了下來,開始煮茶。
第一泡的茶水剛剛被倒,院内便開始傳來了議論聲。
“成之通過最終考核了。”
“成之拜入符箓了!”
無約聽着報喜的聲音,微微一笑,“他其實挺有天賦的。”
商以言再次微微點頭。
零鸢再度将第二泡水倒在水壇裏。
“你不心急?”
商以言将竹簡往左邊慢慢移動,越來越多的文字躍然眼前。
“心急無用。”商以言淡淡地說。
“你打算拜進藏書樓?”
“不錯。”
“你不問我想進哪?”
商以言依舊低着頭,零鸢倒是擡頭看了他一眼。
“你想拜入哪派?”商以言聽話地問。
“随緣。”
“嗯。”
“你不驚訝?”無約很驚訝他竟然不驚訝。
“不驚訝。一想到你自‘來處’來,你做什麽都沒有必要驚訝了。”
“你聽到我說我不洗澡的時候明明很驚訝。”
“……”
零鸢聽着這對話,眼觀鼻,鼻觀心,她将茶杯放在商以言面前,“喝茶。”
商以言順手從桌上端起杯子,輕輕吹了幾口氣,等不燙嘴了,才慢慢啜了一口。
“爲什麽我沒有?”無約不滿。
零鸢連看都沒看他,順嘴說道:“你們不是約法三章了麽?”
“……行吧。”
……
琰圭眨眼之間便來到了鲛人灣。
他漂浮在空中,看着還底的沉船,眉頭緊皺。
琰圭指尖萦繞了一抹紅煙,紅煙沉入了海底,沒一會兒便又如水汽一般升上了海面。
接着,琰圭便看見了沉船時的情景,船上的人,水底的巨蟒。
竟然是血祭!
巨蟒通過吞噬這些人的血肉,吸食這些的人的精氣來補充需要鎮守這咒陣的靈力。
最黑暗的血祭。
連魔族都諱莫如深的血祭。
他與這鵲山究竟有何血海深仇,深到會用上血祭。
血祭的施法者是不會入冥界然後投胎的,他的靈魂會被打散,打散的靈魂會被禁锢在不同的地方,永世不得回轉。
他既然連血祭都用上了,又何須怕逆天,又何必需要找咒師下那“白晝無日”的詛咒呢?
一瞬間,光影變幻。
他看見了一身着湖綠色道袍,在山頂俯瞰衆生的白發老人。
是山主。
琰圭沒有見過山主,但根據這與明潛一緻的湖綠色長袍和這雲海翻騰的山頂,不難猜出這位老人是現任山主。
可是爲什麽山主周身黑氣萦繞?
似乎是魔界的攝魂法。
奇怪的是,攝魂法的效果不會這麽慢。攝魂法一出就奪命。
而這黑氣卻是在不知不覺中,一點一滴地吸**血。他會越來越虛弱,越來越虛弱,而他自己毫無察覺。最後,死亡。看上去與自然死亡無異。
琰圭不止看見了現任山主,他還看見了上任,上任的上任,一直到與子舜大戰的那任山主之死……每一任山主都會在兩百年内死亡。
這樣持續千年的每日每夜的攝魂,需要大量的靈力,而獲取靈力最快的途徑,便是血祭。
結合這些,琰圭所有的疑問都已經清晰,所有的碎片都連接了起來。
所謂“白晝無日、瑟瑟無風、碧潭有血”的奇象不過是咒師布下的詛咒,而這詛咒亦不過是爲了擾亂視線,真正的詛咒是施在了曆代山主身上。
以詛咒爲引,血祭爲法,攝魂千年。
就連來自魔界,看多了黑暗的琰圭,此刻都心生寒意。
……
商以言成功被玄鑒大師收爲弟子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算是讀了萬卷書的人了,心又甯靜,入這藏書樓似乎是再适合不過。
同期的徐懷和樂遊原拜雲雀榜上弟子爲師,一個進了丹鼎,一個進了醫廬。
霁月在第十三天的時候,成功拜入了符箓派。
“不急麽?”這回換商以言問他。
無約用毛巾擦幹淨臉,“不急,又是新的一天。”
“已經十四天了。”商以言接道。
無約仿佛并不在意,“說不定我的機緣在最後一天,最後一個時辰,最後一刻鍾。”
商以言搖了搖頭,無約這話他不敢苟同。他似乎覺得他之前對他的評價有一些出入。
他還真的不屬于他說的那種“水善利萬物而不争”,商以言覺得他似乎有些太拖延了,這可不是所謂的“不争”。
“你會不會太淡然了些?”他選擇了一個比較委婉的方式問。
無約彎了彎嘴角,商以言精準地捕捉到了這一細微的變化,他突然感覺無約能猜到他内心的想法。
也是在這個時候,有弟子來傳話,“無約?”
無約朝商以言自信地一笑,然後轉頭看向那人,道:“是。”
“無爲師伯請無約入命蔔。”
言簡意赅。
無約被無爲收爲弟子了。
在這個太陽爬上山後,将鵲山裹上一層光輝的早晨,無約終于等來了他的機緣。
無約站了起來,朝弟子鞠躬,“多謝道長傳話。”
弟子朝他輕輕點頭,“師弟,不必多禮。”
無約微笑道:“師兄。”
“恭喜。”待那弟子走後,商以言道。
無約轉頭看向他,他的臉上難得有些喜色,連他接到自己能進書樓的消息之時,臉上都沒有展現出喜色。
“你真的是很期待我能入鵲山了。”無約看着他,突然道。
商以言點頭,“不錯。你既答應要與我同行,便是我的同伴了,我自然會挂記的。”
無約微微皺眉,“看來,你選的那條路,真的很艱苦,很黯淡,很寂寞啊。”
商以言喝了一口熱茶,壓下嗓子要發癢的感覺,道:“人生都是寂寞的,修行更是寂寞。”
無約低下頭,沒有再說話。
直到聽到院外有熱鬧的慶賀聲,商以言才問:“不去看看?”
無約搖了搖頭,“我要學你寵辱不驚。”
商以言無奈地笑了笑,繼續看着手上的竹簡。
他花了一天時間廢寝忘食地讀完了《鵲山志》,在接下來的十多天,他陸續讀完了其他藏書樓中普通的典籍,上下約有五十冊。這閱讀速度差點突破了當年玄鑒大師初入藏書樓時的記錄。
他現在手上的拿着的卻是他早早就讀完的《鵲山志》。
“爲什麽?”無約盯着竹簡問。
商以言道:“因爲沒有讀透。讀了其他書以後,又對這本書中的一些記載有了些疑問。”
無約有點佩服他這苦讀的精神,卻還是有點好奇,他問:“你不是過目不忘?”
“從腦海裏回憶,不如再讀一遍。我要的是理解,而不是記憶。”
無約點點頭,又沒了話。
“你早就會命蔔?”商以言有些疑惑地問。
他一直都表現得很淡然從容,會不會是早就得知了結果。
無約不意外他會這麽問,他答道:“不需要會命蔔。我是‘來處’的人,他們想方設法也會把我留下來的。就像他們會想方設法留下你和零鸢。”
無約頓了頓,補充道:“不過你們都很有能力,不像我,什麽都不會。對神識經脈什麽的一竅不通。”
商以言将竹簡卷起,放到一旁,然後拿了一個杯子,放在無約面前,給他到了一杯茶。
“喝茶。”
無約微愣,“不是約法三章?”
“我請你喝,慶祝你我二人拜入鵲山。”
無約看着他,有些狐疑,有些防備,“我可不會拿洗澡做交換啊。”
商以言微微挑眉,“放心,你不臭。”
兩人相視一笑,以茶代酒,一飲而盡。